外婆的信仰

琉璃 2017-08-12

摘自:孔祥高的作品《不止是阉割》

外婆老了。

我就这样任她老去,她老得太快,每一天都比前一天更老,你能感觉得到。

她总是说,我现在就是在等死了,可阎王爷又迟迟不肯收我,我就怕一不留神跌一跤,摔成瘫痪,成天瘫在床上,那样你们就要遭罪了,我不要这样,我现在走路留神着呢,我拄着拐杖,我走路离不开拐杖,我慢慢地走,千万不能摔倒,你们放心好啦,我可小心了。

她的记忆越来越差,因为记忆变差,所以说话也变啰嗦,一句话刚问过,过了三分钟就忘了,又再问一遍。她怕别人嫌她烦,每次都提前给你打招呼,说:“我记性不好啦,好多事问了一遍又一遍,我要是一件事情问了你好多遍,你不要烦呀,我自己都不记得我自己问过了,人老了就是这样,唉,就是这样。”她的肠胃也越来越不济,吃稍微硬点的东西就会噎着,要静静地坐上好一会儿,不停地嗳气,等待食物慢慢被消化,所以她现在不愿意和我们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说自己吃相不好看,怕影响到我们,我们无论如何也要她坐过来,她会像小孩一样窘迫,坐在桌子上不知如何是好。外婆身子骨完全不行了,浑身疼痛,尤其是腿,常疼得没法着地,她说自己眼睛前面像是蒙了一层罩子,看不清东西,我们带她去医院检查,医生说人老了就是这样,身体机能衰退了,没办法,没法开药,没法打针,只能平时注意些。

外婆说树老了要落叶,房子老了要漏雨,牛老了拉不动犁,人老了就是要慢慢受折磨,没有办法的事,她自己慢慢捱。

每次给她打电话,她都问我还有多久回来,她总会一遍一遍地问,一遍一遍地确认。工作后我每年都只有在大年初二才会回来看她,她总说自己不一定还能熬到过年那时候,我就宽慰她,要她什么都不要想,什么都不要做,什么也不要操心,就好好保重自个儿的身体,这是最重要的事,我不仅今年过年要见到您,我明年过年也要见到您,我后年、大后年过年都要见到您。我嘴上虽然这么说,心里却难受得很,我怕自己哪一天突然接到一个电话,告诉我外婆走了。我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这种确定会发生的事,令人提心吊胆。我知道这一天躲不过去,但我还是在躲,在逃避,装作不知道会发生这么一件事。

当初外公走的时候就是这样,那天下午我在单位上班,我爸给我打来电话,我爸从来不会在工作时间给我打电话,我预感到肯定是出了什么事,果不其然,外公走了,我听到妈妈在旁边哽咽的声音,而就在前一天晚上,我还给外公外婆打电话问候来着。外公外婆一起七十年了,一对老人相互扶持,平日里经常拌嘴,有时候就像两个孩子。外婆对我们说,外公也该走了,都八十多的人了,还不走等到什么时候去,我也不伤心,我也没什么舍不得的,活到这把年纪了,是到了该去享福的时候了,她嘴里虽然这么说,但我知道她心里肯定舍不得。外公就在外婆眼皮子底下走的,那天的情节她记得清清楚楚,每次与人说起都只字不差,她说:“那天是个好天气,早上七八点钟的样子,他爷爷说去菜园里钩几根干柴,我喂完鸡,又坐了一会,该准备做饭了,我也去菜园子,打算去摘几根豆角,我一进菜园子就看到他爷爷躺在地上。我就奇怪了,就走过去问啊,我说:‘他爷爷啊,你躺在地上干什么,你睡觉怎么不到床上去睡呀?’他爷爷说:‘我不是睡觉哦,我摔倒了呀,我爬不起来了呢。’他爷爷给我说话的时候还是清醒的,我手上早就没力气了,把他拉不起来,这时候正好两个打鱼的路过,我就喊他们,让他们帮忙把他爷爷抱到屋里去,没一会儿,邦武(我大舅)就赶来了,是那个打鱼的去喊的他。邦武过来的时候他爷爷就已经不清醒了,嘴里说不出话了,开始往外淌口水,我就坐在他旁边,守着他,拿手帕帮他擦口水。邦武找了个车,准备给拉到医院去,没一会儿车就回来了,他爷爷在路上就断了气。”

往后只要提起外公,外婆就会讲这一段,她说外公的福气好,走的很快很顺,走的时候没受什么折磨,唯一的遗憾就是那天连早饭都还没吃,空着肚子就上路了,做了个饿死鬼。她说起这段的时候比说起其他的事情要更吃力一些,她若有所思,似乎在回忆那天早上的每一个细节,那天的空气是湿润的,草叶上细细的露珠滑落,风轻轻撩起她苍白的头发,那只和她一样衰老的猫慵懒地卧在草堆上,外公佝偻的背影在枯黄的芦苇丛中若隐若现,她努力回忆着,这些细节回忆得越清楚,她对外公的感知就越真切,就好像随时都会回到那个早晨,还能再见外公最后一眼。

我回去奔丧的那天去菜园看,那里长着一簇枯黄的芦苇,放着一把镰刀,一把竹椅,和一顶破旧的草帽,那天外公就是戴着这顶草帽,坐在竹椅上拿镰刀钩砍那簇芦苇,然后头往后一仰,永远地倒了下去。外婆说外公要是不摔那一跤,也不会走这么早,他的身子骨比我硬朗多了,都说我要走在他前面的呢。我听外婆讲这些话,心里感到无限的酸楚,我紧紧攥住她的手,就好像将她弥留的岁月紧紧捂在手心,永远也不要让它们从指缝间溜走。

外婆的眼睛彻底坏掉了,你走到离她五米远的地方她才能把你认出来。每年春节回去看她,她都早早地坐在门口等,眼巴巴张望。她把年货拿出来摆在盘子里,叫我们吃,按捺不住的喜悦。她坐在椅子上,时不时捋一捋自己稀疏的白发,一双干枯的手上筋脉纵横,刻满了岁月的痕迹。她的眼睛凹陷得很深,眉毛已经淡化得看不见了,眉骨因此显得更为突出,眼眶周围有些发红的印迹,是眼睛过于干涩的结果,眼眶四周皮肤也全都垮了下来,她的皮肤一点弹性也没有了。我陪她说话,她问了我好多事,每件事情都问好几遍,我一遍一遍给她讲,一点不觉得烦。她问我的每一件事都能让我回忆起更多的事,我想起自己小时候,想起过去,想起外婆对我的照顾。我现在只想多陪陪她,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我问她是不是觉得冷,她说她不是冷,只是老人的手本就这样,血液不流通,暖和不起来,像死人的手。

外婆告诉我一件出乎意料的事,她说她开始信教了,基督教。她说起这事的时候还挺兴奋的,她说自己信教以后,身上就没那么疼了,是主在保佑她。我的大舅妈是个基督徒,是她把主介绍给了外婆。外婆以前只去庙里拜菩萨,她不知道什么叫基督教,她也不知道谁是耶稣,她只知道那是洋人的东西,村里那几个信教的妇女每个周末都要去教堂走礼拜,教堂里的主在外婆眼里就相当于庙里的菩萨,只不过庙里的菩萨要敬香烧纸,而教堂里的主却喜欢听人给他唱歌。

外婆改信基督教的事让我始料未及,可等我细细一想,却不免生出无限的愧恨。平常往日,她太孤寂了,所以她悄悄找了一个伙伴,一个她从来不曾了解的一个背负着十字架的人,外婆或许觉得有了这个全新的信信仰以后,自己心里头就不至于总是空落落的,没人陪伴她的时候,她可以在胸前划一个十字,然后对着天空倾诉几句,因为在教义中,那个背负着十字架的人无所不在,他常伴你左右,随时倾听你的心声。我们陪伴她太少了,但她从来就是一个只会隐忍的人,从来不会主动提出自己的诉求,她觉得自己提要求是在给我们添麻烦,所以我们若是主动回来陪伴她,她自然会很高兴,可我们要是没能回来陪伴她,她也从来不多说什么,反而叮嘱我们不要挂念她,忙自己的事情要紧。我知道她是渴望我们陪在她身边的,只是她觉得我们都有自己的事要忙,不想让自己成为我们的负担,所以总是自己默默忍受,什么也不愿说出来。她说信奉主以后,身上就没那么疼了,她定是向主祈祷过,往日她只是轻描淡写地说自己身上有些疼痛,而她又是一个忍性极强的人,若不是疼得实在难以忍受,而又在现实中找不到任何的办法,她也不会去把希望寄托到一个陌生的神祇身上。这是我们的罪过呀,所有的痛苦她都选择自己去承受,独自去寻找精神上的安慰,而我们所拥有的幸福,又有哪一件不是她打下的根基呢?我无地自容,愧恨堵塞在心头,那个背负着十字架的人,他似乎真的就来到了我身边,我冥冥中好像听到他对我说:“不孝的子孙,不要总为自己找借口,最大的罪恶不是杀戮,是忽视,是任由爱你的人因为爱你而从不为自己考虑,你是自私的,你亦将背负着十字架,伴随你的一生,永脱不下去。”

林木落下幢幢的阴影,因为风的吹动而摇曳跳动,像极了爷爷葬礼那晚随风而动的彩幡,那青面獠牙的小鬼会跳出来,用钩子把我的魂魄勾了去,推进油锅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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