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录 正午 20170811

haha 2017-08-12

1、

《异乡记》这残余的头半部也很少直接写到他。这旅途的目的,只是让观察者这一路的情感具有极高的浓度,既敏感,又痛苦,移步换景中步步有所感。或许可以把它看作张爱玲版本的《大地》,她记下在路上看到的中国。

开头她坐火车。

“中国人的旅行永远属于野餐性质,一路吃过去,到一站有一站的特产,兰花豆腐干、酱麻雀、粽子。饶这样,近门口立着的一对男女还在那里幽幽地,回味无穷地谈到吃。那窈窕的长三型的女人歪着头问:「你猜我今天早上吃了些什么?」男人道:「是甜的还是咸的?」女人想了一想道:「淡的。」男人道:「这倒难猜了!可是稀饭?」女人摇头抿着嘴笑。男人道:「淡的……莲心粥末是甜的,火腿粥末是咸的──」女人道:「告诉你不是稀饭呀!」男人道:「这倒猜不出了。」旁听的众人都带着鄙夷的微笑,大概觉得他们太无聊,同时却又竖着耳朵听着。一个冠生园的人托着一盘蛋糕挤出挤进贩卖,经过一个黄衣兵士身边却有点胆寒,挨挨蹭蹭的。 ”

又经过杭州,

“我第一次感到西湖的柔媚,有一种体贴入微的姬妾式的温柔,略带着点小家气,不是叫人觉得难以消受的。中国士大夫两千年来的绮梦就在这里了。”

耽搁在路上,在一个蔡医生家寄宿多日,

“那女佣虽然害痧眼断送了一只眼睛,还是有一种少女美,胖嘟嘟的,总穿着件稀皱的小花点子旧白布短衫。那衣裳黏在她身上像馒头上的一层皮,尤其像馒头底上湿哒哒的皮,印出蒸笼杠子的凸凹。我猜她只有十八九岁,她笑了起来,说:「哪里?二十八了!」尾声里有一点幽怨。然而总是兴兴头头的,天不亮起来生煤炉,一天到晚只看见她高高举起水壶,冲满那匝着一道红边的藤壳大热水瓶;随时有客人来到,总有饭菜端上来,至不济也有青菜下面。吃了一顿又一顿,一次次用油抹布揩拭油腻的桌面。大家齐心戮力过日子,也不知都是为了谁。”

后来到县党部去,

“黄包车又把我们拉到县党部。这是个石库门房子。一跨进客堂门,迎面就设着一带柜台,柜台上物资堆积如山,木耳,粉丝,笋干,年糕,各自成为一个小丘。这小城,沉浸在那黄色的阳光里,孜孜地“居家过日子,”连政府到了这地方都只够忙着致力于“过日子”了,仿佛第一要紧是支撑这一份门户。一个小贩挑着一担豆付走进门来,大概是每天送来的。便有一个党部职员迎上前去,揭开抹布,露出那精巧的镶荷叶边的豆付,和小贩争多论少,双眉紧锁拿出一只小秤来秤。”

2、

张爱玲看这些中国人,从火车上到县党部,可笑可叹可恨可爱的都在于其过日子的决心。不是残忍,不是拥挤,不是鄙俗。是人间离乱,无所归止了,还要在垃圾场里亲亲爱爱脏兮兮地过日子。胡兰成最令人厌恶的也就是这点了,无论如何都激赏着生活之美,俗世琐细;到哪里都要捡一个新女人拿来亲爱,重新把日子温温柔柔过起来,吃点兰花豆。也就是没有真正的立场也没有真正的追求,也就是真庸俗。倘若他就爱日本人,就是无论如何也要追随,也要按那种办法去改造中国,实际还好些。但他是兵败也没有痛苦,也没有醒悟,就是一个始终匍匐在生活和权力面前的真奴才。

当然,张爱玲不大在乎这些,以上是我的话。但胡兰成那些“我待你和她们,天上地下,没有得比较。若选择,不但与你是委屈,亦对不起小周”,那些对张爱玲的全然的赞美,“什么都是好”,那些缠夹不清,粘粘腻腻,就是一种内在于过日子的决心的庸俗。不作选择,不作判断,没有力量去理解任何事,只有描述,描述,描述。习惯了占生活的便宜,逼到头上来时,就赞美,就躲开,遇上事情一惊之后立刻又庸俗下去,似乎没什么能撼动他们的心。人生只有过日子和逃难两个状态,而逃难正如同离婚,都要别人逼,而即便逃难了,也要立即把日子重新过起来——逃难是逃到难一点的日子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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