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酒的弟弟

东垣 2017-08-12

舍弟阿秋,年十八,颇好武艺,想当兵。翩翩少年美颜色,意气风发少年时。爷爷奶奶每当提起我俩都会无比骄傲:“我们家终于出了两个好苗子,一文一武,相得益彰!”而我总是淡淡一笑,颇有些异议。

今年阿秋高三毕业,顺利考上了一所不错的大学。于是家人决定广招宾客,聚于瑞蚨春酒楼,大摆筵宴。我作为哥哥,当然要出席,而且已经工作了,必然要表示表示。

我还是挺喜欢阿秋的,浓眉大眼,皓齿腴唇,长得很帅,学习还好。而且由于基因的问题(堂弟),现在的个头儿也是一副马上就要超过我的架势。几年前得知他醉心武艺有心兵旅,我便苦心孤诣劝其回头。所以现在也是一个很爱读书、经常思考的准文艺青年。不过他毕业旅行第一站,还是去了河南嵩山少林寺,并给我发来前方“战报”,像是一种挑衅。

小时候,我们兄弟颇为不合。有多小?大概我上初中的时候,而我弟比我小六岁。在一次全家聚会的餐桌上,我曾对这个这个“七八岁讨人嫌”的孩子大放厥词:“我这辈子都不会靠你办什么事!咱俩没啥关系!”这让之前劝我们要兄弟和睦互帮互助互相扶持的大人们很是尴尬。阿秋纯真的眼睛四处闲看,根本没理会我说了什么。

后来我到外面读书,很少回家,就更少机会能看到阿秋了。在某天读书时突然看到王维的“遥知兄弟登高处,遍插茱萸少一人”,心里一阵落寞。我也是有个兄弟的,而他现在正在我当初念高中的那所学校上学,据说学习成绩还不错。再后来得知,阿秋不仅学习挺好,还是班长兼体委,还有一帮弟兄跟着他,我一下子变得很欣赏这位兄弟了——除了有很多弟兄跟着他这一点。

慢慢地我们的交流就多了起来,从文学谈到诗歌,从现实谈到理想。我印象最深的是有一天晚上,阿秋给我打电话,问我“我不用再那么努力,我现在就可以过我想要的生活了,干嘛非让我去苦苦奋斗呢?”我理解这种高三的迷茫,并且愿意以一个博学的堂兄的身份为他答疑解惑。

我说:“你这无疑就是结果论的贻害。古人“见山是山、见水是水”之论,并非虚谈。大道至简,乃繁而后简;返璞归真,乃乱后见真。不繁不乱、不迷惘彷徨,只配称作幼稚和无知罢了。你说的那种方式可以作为一种人生的选择,没有问题,只不过我还是建议你去努力一番,毕竟自己做的饭更香,自己走过的路记得更清楚,自己有的经历更深刻。谁都不该、也不能轻易否定时间的意义,时间一路向前未曾回头,却见证着正在发生的一切。”

我现在仍然为这个回答感到骄傲,不仅是因为内容,更享受的是阿秋把我当做“人生导师”的得意。这个弟弟挺好!那晚,我在学校宿舍的楼道里用电话跟他聊了很久。

我一直以为我弟是一个“武夫”,这就使我在思想深处无论如何残存着一丝轻视。让我彻底转变这种看法的,是一件发生在去年秋天的事。

那是一个周末,正在写作毕业论文的我心情烦躁,准备去乡下奶奶家过几天田园生活。当时正值秋高气爽,香果满堂,是农人们最幸福的时节。恰巧阿秋也在。我们俩在摆满花草的长阶上一边吹着风望着天,一边讨论着各自最近读过的书。他忽然说很想念一个朋友,上高中以后分开了,就一直没有联系。我一听也很伤感,因为我也想起了之前关系不错的一个棋友。颇想感慨一下,又觉得不能太俗。心下一转念,得嘞!兄弟,看我给你露一手!于是当即吟诗如下:

秋叶似是尽,纹枰多烦忧。遥想当年对面客,今日水东流。

随后我便看着那些花花草草,心下得意,不用看也知道阿秋对我投来敬佩的目光。谁知他头一仰,望着南飞的大雁,也来了一句:

群雁骤南飞,畏此不可留。明年雁归春又至,唯恐又一秋。

我登时惊愕不已!他的下阙比我的上阙,语意更加平实顺畅,自然而有深意。最后一句,意蕴深邃,颇有愁苦忧抑而至肝肠寸断之感。我一时语塞。还是他说,走吧哥,该吃饭了。

转眼间,高中的弟弟已经是大学生了。看着他成长我很开心,可是又担心,我可能,不能再跟他面前嘚瑟多久了。

在弟弟高考圆梦的庆功宴上,我除了自己家里人,还见到了很多陌生人。而阿秋则一口一个叔叔大爷的叫着,酒敬着,烟点着,无比亲热。我的内心却是一阵阵的挫败感,来源于我的“异议”。

其实,在爷爷奶奶“一文一武,相得益彰”的总评之后还有两句解释:阿远好读书,做事谨慎周全,善于权衡;阿秋好交际,为人率性豁达,长于人情。我所异议者在于,我根本不认为弟的品性能使我得“益彰”,相反的,他还要向我学习才是。然而在我面前的一派欢腾中,我根本无法为我的异议论证,阿秋就是学习好人缘还好,叔叔大爷们端着酒杯乐此不疲,一个劲儿地说阿秋懂事、太懂事了,会做人、以后能有大出息……但这些在我看来不过是曲意逢迎,矜骄献宠,迟早不堪其累,流于鄙俗。

“我早就看这孩子有出息,以后肯定更是你们家的骄傲!来,侄儿伙计,喝一个!”

“我今个谢谢大家能来,谢谢大家,谢谢大家!”语乏词穷,言不由衷。

“秋子,舅舅祝你更上一层楼!干!”

“舅您今天一定得喝美了,酒没了叫我给您倒,烟灭了叫我给您点!”惺惺作态,曲意逢迎。

“你看我喝多少,你这不够啊!”

“见底儿了吗?跟我还留一手是不是?”

“喝啊,不给我面子?!”

“跟他喝不跟我喝?瞧不起大爷?”

“那喝三杯我这两杯?瞧不起你二叔?”

……

阿秋,醉眼惺忪,目光迷离,左右谄媚,不堪其累。

阿秋父母,一脸欣慰。

我实在不想看那帮人的丑态了,宴至中巡便走了,随了份子,祝福弟弟以后顺利。

翌日晨起,听见父亲在客厅打电话,虽然断断续续,可事情大体听明白了。昨晚阿秋喝多了,跟他父亲的老板吵翻了,最后筵席不欢而散。

如果说阿秋的庆功喜宴我却心生挫败是不合时宜的话,那么筵席办砸我却哂笑得意是不是也无可厚非?我当然不是看不得弟弟的好,他的优秀,他的成绩,我都十分肯定甚至是欣赏,唯独他的世故我看不上眼。或者更明白地说,我哂笑得意的不是阿秋出丑,而是他所奉行的做事方法这次明白无误地证实了本身的荒谬可笑与错误。

阿秋小时候就爱喝酒,而我则滴酒不沾,现在也只是啤酒一杯的量。我爷爷,也就是他姥爷在阿秋五六岁时就用筷子沾着白酒逗他。结果终于在某一天发现明明是一整瓶的酒只剩半瓶了,在奶奶的逼问下阿秋终于坦白从宽。

在我在外求学的日子里,老两口颇为有这样一个能陪着喝酒的外孙而得意。我虽看不上眼,也没说什么,毕竟阿秋替我尽了一些孝顺。直到某天,爷爷竟然跟我说“你也该练练酒,你看看阿秋。”我在家里一直是像贾宝玉在贾府一样的情形,结果爷爷因为喝酒而批评我。我心里难受不服,但是没有反驳,为这事让爷爷不顺心不值当。

后来阿秋带回来一个男孩,长得很清秀,虽然不在一起上学,住的也很远,但是经常来找阿秋玩,晚上就睡在阿秋家里。我一度怀疑这是阿秋的男朋友。但是在爷爷眼里,这个小孩就是另一个身份了:忘年酒友。他一喝就能喝半斤白酒,才高三的小孩啊!这家伙把爷爷给美得,逢人便说这个小孩厉害,棒,会喝!仿佛我之前怎么有出息怎么孝顺怎么给家里长脸都被这一碗碗黄汤白水给冲刷得一干二净了!

筵席当晚,爷爷也在,不知爷爷看到阿秋酒后失态,会不会转变一些思维。

无论如何,阿秋的这场高考圆梦庆功宴算是结束了,祝福阿秋以后能顺利吧,把一些坏习惯、市井气的鄙俗都改改。剩下的烂摊子还得慢慢去处理,阿秋得罪的可是他父亲的老板啊!

酒桌上,那些叔叔大爷、舅舅哥哥的说了那么多懂事懂事懂事,如今他父亲却还是得拿着厚礼登门拜访老板,点头哈腰说一句:“您大人有大量,别计较,孩子还小,不懂事。”

————————————

PS:我真的很欣赏我弟的某些优点,比如幽默。正如我在一条广播中提到的:https://www.douban.com/doubanapp/dispatch?uri=/status/2022478415/&dt_ref=02B380E3F459AA448E530105625086E98D26DB24A85CB842BC45CE68E98A3843&dt_dapp=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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