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合女孩

Nyx 2017-08-12

我曾经由于确诊抑郁症在家休养了半年之久。那漫长的六个月时间里我一直将自己困在房间里,避开了所有人。直到有一天,我无意间看见窗口摆着的盆栽枯萎了。大概是又连着几天忘记浇水了,我烦躁了再在这株盆栽上消耗自己的生命,抬起花盆重重摔在地上。随后我感到一阵恐惧,觉得自己快陷入崩溃。于是我离开了房间。

我和她是在面包店打工时候认识的。初次见到她时,她戴着口罩。她开始没有注意到我,而我注意到了她的眼神,她总是积极地捕捉每个人的神态动作。当上一个顾客结算完,她才看到我,冲我笑了笑。我下意识地回避她的眼神,但又觉得不妥,抬头回应了一个笑容。

她是自那以后我遇见的第一个人。我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她教我记住店里每一样东西的名字,领着我熟悉面包店的每一处角落,边走边说名字。我内心窃喜,但又觉得恐惧,就好像刚迈出第一步,发现自己踩在薄冰上,小心地注视着是否有裂缝产生。她察觉到我很紧张,扭头对我说:别担心,小店管的不严,你要是站累了就坐在烘焙室里,我帮你望风。

我用了好长时间才把店里种类繁多的名字记住,反倒是她总坐在烘焙室里玩手机,我帮她望风。店里不忙的时候我会偷偷站在一旁观察她,奇怪天这么热,却没见她穿短袖或是裙子。她玩腻了就会站起来问我名字记得怎么样了,随后指着几个面包考验我是不是真的记住了。我满脑子沉浸在对她的好奇,不再那么紧张了,回答甚至带着点调侃的语气。她一副假装生气的样子,头一撇示意我再去记名字,自己站在收银柜前。

有一回依然是我们两个搭班,但她却没在玩手机。我们都站在柜台前,没有人说话。她突然问我:什么是黑人?我内心一震,这是什么奇怪的问题。我的大脑一片空白,随口说出:黑人就是很黑的那种人啊。“那我再黑点也算是黑人吗?”“也算吧,但不是一般人们口中说的黑人,那种是指非洲来的外国人。”她听了一副生气的样子,我意识到自己可能说错了话,羞愧地低下头去,内心又开始紧张不安,不敢看她的反应。我忽然头皮一竖,想到了什么,对她说起自己那个长得非常黑的表哥。我说:我那个表哥,是你所想不到的黑,是那种到了晚上能够在黑夜里隐身的级别。她听完噗嗤一笑,原谅了我之前的话。

我们破天荒地聊了很多,我意识到自己对这个女孩有点心动,相处的每一分每一秒、说过的每一句话都像是在往更亲密的关系靠近。我开始有种莫名的幸福,即便是要站一天也感觉不到疲惫。到了晚上该分别的时候,她没有转身离开,而是站在离我不远的地方冲着我说:能送我回家吗?我刚启动摩托车,听到这话来不及反应就先答应了她。表面上很平静,心里一点点回过神来,开始狂喜。于是我载着她出发,刻意骑得不快,享受着被她搂着腰间的幸福时刻。可惜她家离得不算远,若是能再骑久一点多好。

可一件事情突如其来,几乎将我打回原型。店里来了一个新员工,是个性格外向的男孩。当我满怀期待来到店里时,却发现她正在像当初教我那样教那个男孩记名字。我感到一阵落差,憋住了许多准备好想说的话。很快男孩和她就混得很熟了,这让我更觉得自卑,但依然等待着能和她独处的机会。直到我隔着玻璃窗听见烘焙室里男孩口中传出的信息,女孩有男朋友了。那一刻我失去了说话的能力,即便有顾客进门也没说欢迎,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慢慢消化这一消息。之后我开始回避男孩和女孩,甚至刻意让出自己的值班时间,让他们两人搭班,而自己一个人独自上早班。我开始感觉不到出门的乐趣,上早班时也只是坐在烘焙室里,直到有顾客上门才出去结算商品。这样苦闷的日子过了几天,男孩突然有事请假,只好是我和女孩搭班。此时我和她已经很久没见面了,一上午却也没怎么说话,直到吃午饭的时候才一起坐在烘焙室里。我在脑海里构思了很多句开场白,但她只是在用手机和另一个女孩视频聊天,我不想去打扰她,索性放弃了聊天的打算。不知过了多久,她突然凑到我面前悄悄对着我说道,视频那头的女孩其实是她的女朋友。我看着她的眼睛,惊讶得同时又觉得莫名的一阵放松。我那时并不太了解同性恋,只是从她的眼神里看到了一种我所向往的幸福。

我放下了心中的介怀,作为她告诉我一个秘密的回报,我也告诉了她自己在来这打工之前已经在家待了很久。在说出这件事的时候我有种舒了口气的感觉,同时也对眼前的女孩产生了极大的信任。我像是找到了依靠,或者说情感的宣泄口,于是我说出了更多自己的过往,而她静静听完后只是露出了自己的手臂,那上面清晰可见各种形状的伤痕。我惊讶地抬头看她的表情,她第一次露出悲伤的神情,却是带着笑意。“这些都是过去了,现在我的生活很好。”

时间过去得飞快,转眼我就该回学校了。在结束的前一天晚上,我和她骑车行驶在路上,在快到她家的时候我突然一阵不舍,对她说:能不能陪我再转转,就当帮一个路痴认认路?她楞了一下,随后轻轻地点了点头。于是我们偏离了路线,在本该左转的地方选择了直走,驶向了一条我完全不了解的路线。她搂着我时的力度很小,更多是身体依靠在我的背上,当我不知道该怎么走的时候,她便在我的耳边轻轻对我说接下来的方向。她的声音随着嘴里吹出的气击打在我的耳朵上,却像是琴键按出的重音一次次击打在我的胸口,她离我那么近,一定是能听见我的剧烈的心跳声。我握紧了双手,试图抑制住自己的情感。

经过一条灯光昏暗的小路,我们突然发现前面地上躺着一只挣扎着想要爬起来的小猫。我立即停下了车,走上前去查看这只猫的情况。当我走进时才发现,猫的头部一直在流血,大概是被某辆车撞到了。我被打乱了情绪,不知道该怎么办,我突然听到身旁传来一阵抽泣声,回过头发现原来是她站在我身后捂着嘴大哭。她哭得很痛心,像被触动到了某根心弦。我来不及多想,赶紧把小猫抱到了路旁,避免它再被后续驶过的车辆压到。她渐渐抑制住了哭泣,轻轻蹲在小猫身边,缓缓抚摸。我有种很无力的感觉,既不能拯救这只猫,也无法安慰她。猫咪忽然活动了身体,伸直四肢并用力试图站起来。我和她都以为猫咪有救了,但随后小猫倒下去再也不动了。那只是一次回光返照,当我看到猫咪尾巴下开始流出黄色尿液时便明白了。她依然还在抚摸,就好像小猫还没死。我站在一旁陪着她很久。我对她说:我们把猫好好埋了吧。她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我将猫抱过去后,在没有工具的情况下只好用车上放着的扳手挖坑。坑挖得不够深,只能将猫的身体放进去一半。于是我想尽一切办法,用周围的大片叶子以及一堆堆杂草来掩盖表层,再用石头压住以防被风吹开。在我做这些事的时候她就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一切完成后,我抬头望向她,发现她哭得眼睛四周都有些发红。我的心如刀绞,想到明天就要分别,一股冲动让我上前抱住了她,而她也将头倚靠在我胸口彻底放声大哭。那一刻我体会到了她不曾诉说过的情感,我意识到了原来我们都是带着伤口去和别人接触。我们紧紧相拥,用身体向对方传达自己的悲伤,以及爱。

那是我第一次接触死亡这么彻底的东西,我也曾想过自杀,但我不甘心没有好好认识过世界就这样死去。真实的死亡是很可怕的,尸体一动不动,什么也不会产生,而眼前的生者在那一瞬间成了世间最美好的事物,我们那么用力地去拥抱彼此,正是内心仍保留着对生的渴望,伤痛是每个人都有的,年轻时候一个得不到的女孩就是一种伤痛,但我们真的彼此相爱过,这便是活着所能体验到的美好。

查看更多主题的豆瓣日记和相册

Nyx
作者Nyx
5日记 11相册

全部回应 0 条

添加回应

Nyx的热门日记

值得一读

    豆瓣
    我们的精神角落
    免费下载 iOS / Android 版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