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98的爱情

廖小羊 2017-08-12
来自话题 深爱一个人
                                                                    1.798
       在798艺术区,随处可见红砖瓦砌成的两三层小楼,这些楼房无一例外地高耸而又端庄,像是严肃正经、爱惜名誉的正房夫人,总缺那么点情调,唯有满墙满壁的常青藤,和红砖瓦互相映衬,多少显出点趣味来。常青藤没爬到的地方,则用标准的红色楷体写了“伟大的中国共产党万岁”“毛主席万岁”之类的标语,赫然是五六十年代那个激情如火的红色岁月留给后人的一点念想,路边半空中一排排废弃的工业管道也隐约昭示了当年中国搞大工业生产的气派。由于新的规划,798分厂在成为798艺术区之前就已经迁出大部分的电子元件生产线,仅剩下的这些管道、旧楼房被当做文化纪念物保留下来,有点怀旧的意思。怀旧似乎总是与文艺挂钩,正是这些50年代历史痕迹的留存,支撑起了整个“798艺术区”的名号。
      当然,艺术区内被保留下来的文物还不止这些,火车头、各种奇形怪状的雕塑、墙上铺天盖地的涂鸦、生锈的生产设备、高大的烟囱似乎都是人们怀念并憧憬的理由,在这些老物件中,最迷人的当然还要数那一排排有着锯齿形屋顶的厂房,屋顶的弧度非常优美,窗子则一律朝北,确保了光源的充足、均匀,避免出现房内明亮不均的情况,可以说,这是目前...
                                                                    1.798
       在798艺术区,随处可见红砖瓦砌成的两三层小楼,这些楼房无一例外地高耸而又端庄,像是严肃正经、爱惜名誉的正房夫人,总缺那么点情调,唯有满墙满壁的常青藤,和红砖瓦互相映衬,多少显出点趣味来。常青藤没爬到的地方,则用标准的红色楷体写了“伟大的中国共产党万岁”“毛主席万岁”之类的标语,赫然是五六十年代那个激情如火的红色岁月留给后人的一点念想,路边半空中一排排废弃的工业管道也隐约昭示了当年中国搞大工业生产的气派。由于新的规划,798分厂在成为798艺术区之前就已经迁出大部分的电子元件生产线,仅剩下的这些管道、旧楼房被当做文化纪念物保留下来,有点怀旧的意思。怀旧似乎总是与文艺挂钩,正是这些50年代历史痕迹的留存,支撑起了整个“798艺术区”的名号。
      当然,艺术区内被保留下来的文物还不止这些,火车头、各种奇形怪状的雕塑、墙上铺天盖地的涂鸦、生锈的生产设备、高大的烟囱似乎都是人们怀念并憧憬的理由,在这些老物件中,最迷人的当然还要数那一排排有着锯齿形屋顶的厂房,屋顶的弧度非常优美,窗子则一律朝北,确保了光源的充足、均匀,避免出现房内明亮不均的情况,可以说,这是目前中国最成功的“包豪斯”建筑了。“包豪斯”是为了适应大工业生产和生活的需要而出现的一种现代主义建筑风格,讲究功能、技术和经济效益,崇尚的是实用和简约。工厂当年是由东德专家一手设计建造,一砖一瓦中都体现了德国人的严谨和一丝不苟,巨大的浇筑机构和明亮的天窗设计也为其它建筑所少见,正因如此,这里成为艺术区内人群最密集的聚集地之一,黄昏的时候总是有人抱了吉他在这里弹唱,或者带着画板、相机在此取景。当然,在艺术区的随便什么地方,也总能碰到专为行人画素描的画家,或者是背了摄像机和乐器的年轻人。在这里,只要不触犯法律,所有的行为都是被允许的、被看做理所当然的,包括头垫着书包,躺在空地上堂而皇之地睡觉。
       怀旧与文艺挂钩,而文艺似乎总是在追求自由与爱情,因此798是年轻人的天下。艺术区里大部分都是年轻人,男男女女手牵着手在街道上走来走去,无一例外地漂亮而又时尚,似乎全北京的俊男靓女都涌到这儿来了,男孩子们一律高大俊朗,女孩子们则商量好了似地化着看不出年纪的妆容,红的耀眼,白的分明,颜色是那么新鲜,像是刚从枝头摘下的白里透红的水蜜桃,让人忍不住想要咬上一口。
       798艺术区的前身是718华北无线电器材联合厂的798分厂。718是新中国建设的第一个大型现代化电子元件厂,属于国家级战略工程,标志着中国电子元件工业的开端,曾一度为新中国发展重工业立下汗马功劳,最辉煌的时候,其生产的“友谊”牌元件产量占全国总产量的四分之一,军品的二分之一,而它本身也被当做北京的一张名片成为外宾或者外国首相的参观之地。但随着时代的发展和半导体时代的到来,电子工业开始走下坡路,718作为中国电子工业最大的生产基地慢慢地退出了历史舞台。
      由于大量车间停产的缘故,许多空房被闲置下来,空间充足、租金便宜的优点,为艺术创作、发展文化创意产业提供了极大的便利,自1995年中央美术学院雕塑系雕塑家隋建国在这里租用了3000平方米的仓库创作《卢沟桥抗日群雕》作品后,越来越多的艺术家和从事文化创意的人来到“798”。搞艺术创作的人在这里成立工作室、寻求灵感;文化创意公司则在这里租用办公场地;餐饮、酒吧、服装等稍与文化产业沾边的行业也相继在这里落户。李宗盛的工作室是原来798厂食堂的冰棍房;洪晃的工作室是原706厂内一个车间的办公室及休息室;耐克706新品发布空间位置是原来706厂的组装车间装配厅;颇有名气的天下盐餐厅则是在798厂的除尘楼……渐渐的,“798”成为一个有着巨大魔力的地方,每天吸引了很多人前来参观、合影留念或者进行艺术创作,在电子工业衰落之后,它又以一种文艺范重新焕发出光彩。
                                                                      2.唐三
       和唐三头一次见面是在锯齿形厂房的一家小咖啡厅里,在此之前,我们已经有过不多的电话沟通和信息往来。我一直好奇这个叫“唐三”的男人会是什么样子,因为他的作品实在让人惊艳。在他的博客上我看到过他的画作,属印象派,不同色调的大块涂抹、光影的调和、浓烈渲染的色彩和高度模糊的线条看似非常凌乱,却能给人一瞬间的印象和意想不到的美感,当我称赞他的画作时,他问我最喜欢哪一幅,我想也没想地就答道:“柏林墙倒塌的那一幅!”没想到他竟然在电话那头激动起来,非要和我见面不可,或许那幅画对他来说有着特殊的意义。其实我只是无心之语,我对画并不在行,只是当他问我时我刚好浏览到那里罢了。对于当时的我来说,我的当务之急就是联系一个画家,然后说服他将画作刊登在我们杂志上而已。但我自始至终都没有告诉过唐三原委,我宁愿让这个美丽的误会一直存在。
      我设想过多种与唐三的碰面,在我的刻板印象里,搞艺术创作的人都应该是邋里邋遢、傲慢异常、拿不拘小节当个性的人,但唐三出众的外表却颠覆了我所有偏执的想象。浓密的卷发、高挺的鼻梁、深陷的眼窝以及少量的腮边胡使他非常像外国人,如果他的肤色再白一点,眼珠是灰色或者蓝色,我几乎都要这么以为了。我一再在心里感慨798真是个风水极佳的地方,连住在这里的人都那么好看,简直让人挪不开眼。我不动声色地啜了口咖啡,以此来掩饰自己的失态。与唐三的好看和艺术家身份不相称的是他的拘谨,行为举止完全是一副大男孩的模样,他一直冲我微笑,却找不出什么有意思的话题,每隔几分钟双手就会抱紧咖啡杯,像是很冷的样子。看得出来,他很紧张。
       唐三其实是中德混血。他爷爷是德国人,奶奶是中国人,父亲随了奶奶的“唐”姓,他上面还有哥哥姐姐,在家里排行老三,所以叫唐三。尽管中间隔了一代,但整个家族中,只有唐三完美地继承了爷爷的德国基因,甚至他父亲的体质和外貌特征都没有他“德国”得那么明显,因此唐三在家里备受奶奶疼爱。不过他现下的处境有些糟糕,他的哥哥姐姐都有着非常体面、收入颇丰的工作,唐三却还在过着画家清贫潦倒的日子,运气好时他的作品能卖到五位数,运气不好时一连几个月都不见得能出售一幅。他的家人多次劝他转行,做些正经又稳定的工作,但唐三始终不肯放弃他的画笔,他就是有这种固执,倔起来八匹马都拉不回。
       唐三从小在798长大,奶奶和父亲都曾是718联合厂的员工,在联合厂的辉煌时代,父亲还当过工厂运输专线的火车司机。后来由于经济效益滑坡,工厂大量裁员,唐三的父亲十几年前就已下岗。在718联合厂逐渐变为798艺术区后,唐三一家人搬出了工厂大院,由于奶奶的坚持,他们仍然住在798附近。唐三大学读美术系,毕业后在798租了一间空闲仓库,专心搞创作。
       那天喝完咖啡后,他邀请我去他的画室参观。画室大概有二三十平米,厨房卫浴用推拉门隔开,剩下的就是面积不大的房间,墙壁的东西南面都挂了他的画作和一些名师大家的仿制品,大部分是印象派风格,一墙的绚烂。西面是两扇涂了绿油漆的木窗,挂着天蓝色窗帘,房间采光不是很好,大部分时间画室需要开着灯,那盏吊灯罩着已经泛黄的乳白色的荷叶灯罩,用一根长长的电线垂下来,似乎随时准备着去碰人的头。正对着门的西北角摆放着一张大得像床一样的棕色沙发,应该是他睡觉的地方,正北面是一排画柜,屋子中间则搁着一张巨型画板,颜料、画笔、雕塑模型、图片散乱了一地,简直没地方下脚。房间里一把凳子也没有,很显然,这间画室并没有做好接待客人的准备。
       唐三有些局促,大概有些后悔贸然地请我到这里来。我绕墙一周,去看墙上的画,转到窗边的时候,窗帘被一阵风吹起,我下意识地偏着头躲了一下,后来唐三对我说,他就是在那时动心的。他说那一刻我像极了《夜雨宫诣美人图》中撑伞的女孩子,我说,我可没撑伞,他说,韵味像。而我爱上唐三是什么时候呢,我也说不好,或许在看到他在咖啡店里紧张而又单纯的模样的时候,我就对他有好感了吧。那天唐三和我坐在地上聊了很多话题,聊得最多的当然还是他的画,在讲这些时,唐三完全没有了先前的腼腆,说到兴奋处甚至眼睛都散发出亮晶晶的光芒。彼时他像是一个国王,那些作品和画画的工具都是他的臣民,而我则是慕名前来的远方客人,他在他的领土上挥斥方遒,完全不记世事的模样。
      作画大多数时候是需要走出去的,唐三之前的画可以看做是北京风光作品集,从798艺术区到颐和园,从南锣鼓巷到后海,从河边的日出到落日的余晖,从一望无际的绿色麦田到一地落叶的街道,几乎能够想到的场景全都在他画像中有所呈现。作为一个土生土长的北京人,他早已对这个城市了如指掌。这些画背面的标注日期截止至2014年,最晚的一幅也是10月份了,画的是雾气茫茫中呈对称状的天安门和故宫群落,采用的是倾斜俯视的视角,画面顿显苍茫空旷之感,寒冷得像瞬间走进了严冬,而城门似乎正在身后缓缓关闭。唐三说,从那幅画之后,他再也没有画过北京的景物,因此实地写生的画只定格到那幅《紫禁城的晚秋》。

                                                                 3.倒塌的柏林墙
       那幅倒塌的柏林墙最终被唐三命名为《逝》刊登在杂志上,拿到样刊的那个周末我去798找他,他不在家,敲了很长时间的门也没人回应。北京的三月份仍然很冷,下了地铁的那段路,黄沙铺天盖地而来,迷得人睁不开眼,天气也阴沉沉的。当我在门口等唐三的时候,天上开始飘起雪花,渐渐地,雪越下越大,很快覆盖了道路、屋顶、树木、烟囱顶端和大地上一切裸露在外的事物,世界重又回归寂静与安详。所看到的,不过是一片白,那白色不在天上,便在地上,不在地上,便在半空中,所听到的,也不过是雪花扑簌簌坠地的声音,细微而又清脆,在人耳边悉悉索索地炸响,让人不禁联想到电视机上出现的雪花屏幕。我从未见过北京这么痛快而又美丽的大雪,我站在门前,不停地用手去接,当雪花落在我手心的时候我觉得很温暖,一想到站在这里是为了等一个人,心里就更有说不上来的亲切。
       为了让这种感觉延续下去,我没给唐三打电话,决心再等一会儿,如果他还不回来,我就打道回府。但没过多久,我就看到了唐三的身影,他穿着黑色羽绒服,肩膀头发上落满了雪,连胡子都沾着零星的雪,有点像“风雪归人”,老远就看他扑打着身上的雪,笨拙又可爱。他只顾着拍打,没注意到我,直到走到门口了,才“哈”了一声,你怎么来了?他快活地问,声音很温柔。来给你送杂志啊,我从窗台上取下那本书递给他。怎么不提前打声招呼,冻坏了吧,快进屋。他没有立刻接,倒先用手捂了捂我的脸,不知道是他手暖和,还是我脸发烫,我觉得有点热。
      《逝》那幅画果然如我所预料的那样,对唐三有着不同的意义。
      自从他不再实地写生后,他就凭着零散的资料图片、模糊的儿时记忆和独特的想象作画,画的最多的是辉煌时期的718联合厂以及遥远的东德。只可惜,他没出生在联合厂最辉煌的时代,等他出生时,工厂已经衰败,家境也开始拮据,八九十年代车间当然还在运作,只不过再也不是那个激情如火的年代了,曾经的感动已经很难找回。他听奶奶和父亲讲了很多那个年代的故事,但总是有隔膜。不过《逝》倒是他实地考察后在想象的基础上画出的,构图视角仍然是大俯视,图画构造也奇特,不是按照墙体的建筑特点从左到右,而是按照从上到下的顺序,这样一来,狭长的墙体突兀地从白纸顶端延续到底端,左右是大片茫然无措的空白,颠覆了人们一般的视觉习惯,画中无数个不辨面目的人们跳上柏林墙,举着旗帜或者长大了嘴,脸庞扭曲而张狂,墙体左右两侧还不断有人群涌来,人体重合,多种色彩混杂在一起,像是一条斑驳杂乱的欲望之河。一般来说,选取这样素材的作者都会表达对自由的追求和热爱之情,但这幅情绪有些复杂,说不明白作画者是兴奋还是愤怒,只让观看的人看得心惊肉跳。
      你的感觉很对,唐三端着两杯咖啡走过来说。我原本以为唐三要说我胡言乱语,没想到竟歪打正着。我有点沾沾自喜,同时有点遗憾,因为杂志上的图画与原作相比,色彩有些走样,欠缺点味道。没关系的,唐三宽容地笑了笑。我从地上站起来要接咖啡,不小心碰到了那盏荷叶吊灯,昏黄的灯光就随着灯泡的摇晃而摇曳不定,一圈圈的光晕泛到墙上又滚落下来,像是一波波袭来的海水,温柔地让人晕眩。唐三下意识地伸出手,却忘了手上正端着咖啡,滚烫的咖啡溢出来,他极短促地“咝”了一声。我赶快接过咖啡放在地上,掰着他的手看,手背上已经红了一大块,我立即把他拉到厨房用凉水冲,但还是不可避免地起了两颗明晃晃的水泡。我要出去给他买烫伤药,唐三叫住我,没事,一点儿小伤,别那么紧张,说着很不在乎地摆摆手。
      我到底过意不去,想做点什么好减轻我的愧疚,看看天色将晚,雪也越下越大,暂时不便出门,就张罗着要下厨做饭。但唐三的厨房里几乎没有什么食材,翻箱倒柜,只找出两颗西红柿,一颗鸡蛋,一把面,油不多了,可以将就一顿,盐却是一点都没有了,没办法,只好拿了一包方便面里的调味料来充当。唐三不好意思地挠着头说,好长时间没做饭了,这段时间有点忙。我一边洗着番茄,一边说,没想到你还会做饭啊,我还以为搞艺术的人都不食人间烟火呢,说完我倒把自己逗笑了。你对我们搞艺术的有偏见,唐三不忿地辩解,我不光会做中餐,我还会做西餐呢,改天有空给你露一手,还有,你有没有觉得我打的咖啡很好喝?这些我都是跟我奶奶学的,我奶奶的厨艺还是跟我爷爷学的呢。当我围着围裙在厨房忙活时,唐三则靠在门框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跟我说话,我觉得有点甜蜜,也有点荒唐。
       唐三的爷爷是当初援建中国718联合厂的东德专家,事实上,整个718联合厂从设计建造到设施配备都由东德援助。那时新中国刚刚成立,百废待兴,生产能力和技术水平都很落后,发展重工业成为中国的头等大事,而电子元件工业是其中的重要项目。当时苏联并不具备建设元件厂的条件,于是中国找到了东德。二战后,东德也很艰难,城市中到处是废墟,人们忙着重建,但东德人民仍然为中国提供了热情无私的帮助。在54年工厂奠基后,前前后后共有150多名东德专家来到718,第一批来到中国的东德专家是指导工人进行厂房修建的,他们都是基建方面的专家,唐三的爷爷就在其中。后来唐三的爷爷和奶奶相好,不过没领结婚证,56年爷爷返回东德后,唐三的父亲出生了,但爷爷再也没有回来,他要回来跟奶奶一起生活的诺言始终没有兑现。奶奶固执地没有再嫁,顶着周遭人的白眼,辛辛苦苦地把唐三的父亲拉扯大,很不容易,但她从来没抱怨过。唐三知道,奶奶心里始终装着远在东德的爷爷,她不相信是爷爷背叛了她,她认为爷爷一定有他的苦衷。
      唐三对于东德有着深厚的感情,不仅仅是由于在那段艰苦的日子里,东德曾与中国建立了一段珍贵的情谊,更是因为祖父就来自东德,他不远万里来到北京,为建造718奉献了一份自己的力量。如果当时没有东西德之分,祖父也不会来到中国,更不会有之后的故事。唐三对东德援建中国的历史念念不忘,以至于他时常觉得东德还存在着,而爷爷就在那里,在等着他回去。
       唐三说,他有过去找祖父的冲动,但时过境迁,茫茫人海,又到哪里去找呢。爷爷走之前留下一个地址,奶奶曾去过信,但没有收到回复。而在二十年前,那个住址又改建为一座儿童公园了。奶奶常说唐三长得像他祖父,这让唐三越发相信他和祖父之间某种难以言喻的亲密关系。他经常梦到东德,梦到他的祖父,常常是一堆废墟中间,祖父在前面走,回头冲他微笑时,唐三能看到祖父是和他一样的脸庞,只不过肤色更白,胡子更浓密,眼珠是蓝色的罢了。在梦里,唐三不停地追赶祖父,但祖父没有一次是停下脚步的。唐三说,他当然歌颂自由,任何人没有理由背叛它,但是柏林墙倒塌后,东德就永远消失了,东德援建中国的那段历史也被人遗忘了,而东德,曾住着他的祖父,他从来无缘会面的祖父。

                                                         4.没有雪的夜晚
       上班的日子每天都是一模一样的,早上顶着同样的朝阳出门,傍晚拖着同样疲累的身体归家,每一天都是昨天的重复和延续,日子一张一张地叠起来,成了月,月叠起来成了年,年叠起来成了世纪,世纪叠起来就是历史,是宇宙,是无穷尽的时空。我把我的想法说给唐三听,唐三笑话我,要照你这么说,历史不就是一张千层饼?之后果然画了一个抽象的层层叠叠的饼拍下来给我看。我抚额,原来艺术真的是相通的,我信了。开心点了没,生活其实也不是那么无聊嘛,唐三发过来一个大大的笑脸。唐三似乎心情很好,我问他,捡钱了?没有,为了报答你的西红柿鸡蛋面,我决定这个周末请你吃饭。说实话,我还没见过谁像唐三这样,请别人吃饭还那么高兴的。
我是个天生的路痴,分不清东西南北,坐公交会坐反,看着地图都能迷路,但我没想到,唐三比我还路痴。从798到我住的地方坐公交明明只有50分钟的路程,唐三开着他哥淘汰的大众愣是俩小时没到地儿。
      我问,堵车了?
      没有,找不到地儿了。
      车上的导航呢?
      坏了。
      你不是土生土长的北京人?
      谁知道这两年怎么规划成这个样子了?!
      百度地图啊?
      看不懂……
      亲爱的唐三,我能帮你做些什么?
      在家等我。
      我在房间里焦急不安地来回踱步,揣测着他的种种境遇,等唐三终于到楼下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见到我时他面有得色,猜我怎么到这里来的,猜不着吧,我给了一个路人100块钱,让他帮忙指路的,怎么样,我聪明吧?
       ……
      虽然耽误了饭点,但用餐氛围还算好,我们选了望京的一家火锅店,火锅店在二楼,望向窗外,可以看到萧瑟惨白的初春,于是在温暖的店里吃着滚烫的火锅就显得格外幸福,可以让人满足得不知今夕何夕。唐三说,他认识一个画商,最近要跟他合作一起办个画廊,到开业的时候邀请我去捧场。我说,这是好事啊,我当然会去。火锅热气腾腾的,唐三好看的脸就在这云雾缭绕中若隐若现,我看不清楚他的表情,但能明显感受到他的愉悦。吃完饭后我们去了798,帮唐三挑选放在画廊的画作。
      这次在他的画室终于不用坐到地上了,他添置了一个玻璃面的小圆桌和几把椅子,我们终于可以舒服地翘着脚品尝咖啡了。怎么想起来添置桌椅了,这不是你的风格啊,我调侃他。怕你没地方坐嘛。话是好话,却说得夸张,让人无来由地感动,却又不能当真。我白了他一眼,算是默认了他的反调侃。说是帮唐三挑选画作,其实我也帮不上什么忙,作者享有作品的优先评判权,只有他自己清楚,这些出自自己之手的作品优劣,也只有他自己亲身体会过每一幅画在创作过程中的灵感、情感和思想。在唐三专心看画的时候,我顺道将泡在池子里的碗碟洗干净,把地板拖了一遍,又擦了一遍门窗。做这些家务时竟然丝毫不尴尬,熟极而流地赫然是这个家的女主人,我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大跳。
       想什么呢,你觉得这幅怎么样?唐三举着一幅画问我。奇怪的是,唐三对我出格的行为竟然也丝毫不觉得惊讶和意外,好像我们本该如此一样。我笑着说,我哪会看画,你自己决定。
       正说着,有人来敲门了。我去开门,瞬间涌进来三四个男男女女,房间顿时嫌小。女的看外表像是正统的德国人,肤色很白,可以很明显地看到脸上的雀斑,面部立体感很强,但线条太过僵硬,那三个男的都是中国人,一个个头稍微偏矮,有些虚胖,另外两个个头差不多,一个眼睛特别漂亮,双眼皮,长睫毛,像是姑娘,另一个则戴了一顶鸭舌帽,帽子边缘露出棕色的头发。
珍妮,唐三首先拥抱了那个女人,然后依次叫那三人的名字,韦华、老猫、翔,你们都来了,我介绍下,这是我朋友,林若谷。他们找我来商议画廊的事,唐三转头对我解释道。我们彼此客气地微笑、点头,珍妮甚至向我伸出手,你好,没想到她竟然会说中国话,我把手送上去,只觉得她的手生硬冰冷,像是握着石膏一般。
       从他们的谈话中,我知道了那个个头偏矮的叫老猫,就是唐三所说的要合作的画商,那个眼睛像姑娘的叫韦华,和唐三一样,也是搞绘画创作的,戴鸭舌帽的叫翔,是一名吉他手,珍妮则是一位服装设计师。或许是冬天的大衣千篇一律地普通,我没看出来珍妮的服装哪里特别,倒是她戴的一条羊毛围巾,很有特色,繁复斑驳的色彩像极了唐三油画的风格。他们把外套挂在衣架上,珍妮的那条围巾就放在她黑色大衣的上方,我老觉得它就在眼皮底下,晃来晃去得让人心烦。
      人一下子来这么多,椅子不太够用,唐三和翔索性把墙角的棕色沙发往前移了移,终于这个沙发可以发挥它本来的作用了。韦华笑着说,我们终于有地方坐了啊。就是就是,老猫接过话头,我老早就跟唐三建议,多添些椅子,不然都坐在地上像什么话,真搞不懂唐三怎么想的。你们年轻,不像我,我脊椎不好,腿也有风湿,坐地上时间长了可扛不住。说着,老猫把自己舒舒服服地安置在了沙发的一角,同时把被褥靠在了自己身后。唐三招呼他们随便坐,一边走进厨房煮咖啡。
      他们谈论着画廊如何布置,邀请哪些人,又问唐三画选好了没有。因为人在厨房,唐三提高了音量,还差一些,正好,韦华也在,你和若谷一块儿帮我再挑几幅吧。韦华正好坐我旁边,你也是搞绘画的?他问。我连忙摆手,我哪会画画,我是做编辑的。韦华,你可别小瞧她,虽然隔行,人家眼睛可毒着呢,唐三插话道。你别听他胡说,我对韦华笑笑。你们是男女朋友,嗯?老猫好奇地探过脑袋,我羞得满面通红,一叠声地否认。还好你们不是,不然珍妮可要吃醋啦,哈哈哈哈哈,老猫很响亮地笑起来,同时拿眼睛不怀好意地看着珍妮。不过珍妮没看他,也没看任何人,只是将没抽完的女士香烟按在烟灰缸里,站起身走到厨房去了,咖啡好了吗?唐,我闻到香味了。
      咖啡端上来后,人们忘掉刚才的尴尬,开始夸奖咖啡并谈起艺术及艺术买卖,话题转了几转,我也插不上话。绝大多数情况下,我只是支起耳朵听,韦华话也不多,或许是天性如此。后来不知怎的,珍妮谈到了那条围巾,说还是唐三的画给了她灵感,她才设计出的,说着便让离门口最近的翔取了来给大家看。确实很漂亮,唐三也称赞道。那就送给你吧,珍妮将围巾亲昵地套在唐三的脖颈上,众人一片唏嘘,老猫说,唐三,你这下可要被珍妮拴牢了。
      七八点的时候,人们终于想不起来有什么话题好聊了,于是决定愉快地结束这个午后聚会。他们商议要一起去吃晚饭,我委婉推脱了,唐三也说不去,于是像瞬间涌进来一样,人群又呼地一下散去,房间重新空荡起来,只不过凌乱不堪。帮唐三把房间收拾好后,我准备回去。
      难道你不想尝尝我的手艺吗?我今天特意赶早市买了牛里脊,煎牛排怎么样?
      我要回家,我伸手去取衣服架上的大衣。
      怕我做得不好吃?放心吧,我厨艺很好的。
      我要回家,我再次重复。
      你怎么了?
      我要回家,我扯开门就往外走。
      唐三一把拽住了我,我不想在门口拉拉扯扯的,就停下来听他说。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哪里惹你生气了?
       没发生什么事,也没人惹我生气,我就是要回家了,不行吗?说着说着我自己倒先委屈上了,眼圈也有些发酸。
       你这样子回去我怎么放心,你不能就这样回去,要走也得先尝了我做的牛排才行。
       你凭什么管我,你是我什么人,我几乎是不可理喻地冲他吼道。
       是因为珍妮,你吃醋了?唐三竟然笑了起来。林若谷,你喜欢我。
       少自恋了,我才没有。我竟然没出息地哭了起来。
       那如果我说,我喜欢你呢?
       很久很久以后,我还是记得,唐三在门口说的那句话,如果我说,我喜欢你呢?要是当时天上飘雪就好了,那就会成为我一辈子中最美好的回忆,可惜当时没有雪花,没有烟花,没有值得纪念的东西,我唯一拥有的,是曾经的情话。

                                                                        5.画廊
       画廊开张那天,唐三一大早去接我,由于堵车,等我们到地方后,珍妮、老猫、韦华、翔已经在那里了。老猫还是一样健谈,站在大厅中央和一个红光满面、穿西服打领带的人不停地说着什么;韦华照例是话不多,一个人默默地看着画;珍妮和翔倒很能聊到一块儿,说到有趣的地方就一同笑起来。几个媒体记者在一旁拍照,参观者则进进出出,似是而非地品头评足,氛围不清冷也不热闹,正符合了画廊一贯阳春白雪的格调。老猫眼尖,老远就看见了我们,唐三,若谷,快来,就等你们了。他这一嚷,韦华、珍妮和翔也自觉往这边走。来,唐三,我给你介绍下,这是张总,做家居装饰的,就爱和你们这些搞艺术的打交道,张总,这就是我常跟您提到的唐三,老猫老道地张罗着。唐三礼貌地回应,不过有点心不在焉,似乎感受到唐三的冷淡,那人知趣地寒暄几句就退场了。
        知道吗,现在油画装饰市场紧俏,这位可是财神爷,请他费了我不少心思呢,你可别给我搞砸了。老猫不满唐三的表现,对他吹胡子瞪眼,唐三却充耳不闻,拉着我手说,向你们正式介绍,这是我女朋友,林若谷。老猫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眼珠子像要掉在地上,一直没说话的翔和韦华倒是在一旁从容地祝贺我们。行啊,你小子,长本事了嘛,我说你怎么突然把画廊名字改了呢,三谷三谷,原来是唐三的三,林若谷的谷啊。老猫恍然大悟,捶了唐三一拳。珍妮则难以置信地扫视着我俩,场面有些尴尬,我刚想岔开话题,珍妮就大方地开口了,恭喜你,唐。说话时脸色已经淡漠得看不出什么情绪了。
       那天珍妮穿了件旗袍,纯黑的缎面,胸前和背后由肉色网纱拼接,上面用黑丝线绣着两条蛟龙,在后背和肩膀处盘旋。旗袍设计得不好,珍妮穿得也不好看。旗袍讲究的是含蓄、温婉,哪能绣两条龙在上面张牙舞爪?穿旗袍的人讲究的是风情和恰到好处的韵味,外国女人太过高大丰满,穿不出样子来。旗袍本来设计简单,色彩单一,最忌讳由骨架子来撑,人一高大旗袍就得跟着长,旗袍一长就暴露了单调乏味的缺点,高高地从头罩到脚,像是两块被拎在半空中的衣料,虽然也前凸后翘,但饱满得太过吓人,紧绷着的衣服让人看着非常紧张,没有丝毫想象和审美的空间。东方女人就不同了,个头中等,身体线条柔和,又有那么一点臀和胸,该翘的地方翘,该凹进去的地方凹,但又不凹凸过了头,虽然明白地显出了身材的走势,却总有什么地方是藏着掖着的,一动弹全身的衣服都跟着说话。旗袍只能由东方女人来穿,比如花样年华里的张曼玉,比如色戒里的汤唯。当然,中国女人太高大了,穿旗袍也不好看,比如道士下山(没记错的话应该是这部片子)里高挑的志玲姐姐,标准的国际范身材,旗袍却穿得一塌糊涂。
      但珍妮的心思显然不在衣服上,即使将旗袍穿得串了味儿也不自知,她跟往常一样与大家说说笑笑,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但话题找得很艰难。可能是察觉到我一直在盯着她的旗袍看,珍妮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说,这是我自己设计缝纫的,改天我也给你做一件。我连忙摇头,对于别人热情大方的馈赠我总是条件反射似的拒绝,刚想认真找个理由说明我不需要这件旗袍,谢谢她的好意,珍妮就转过头问老猫,我穿这衣服怎么样?那还用说,珍妮人漂亮,又会设计衣服,穿什么都能美得像天仙。老猫很给面子地说。你爱夸张,我不信你的,翔,你说呢?翔赞许地笑笑,算是默认。我嘴角挂着尴尬的笑,最终什么话也没说出来。
       画廊就在我和唐三头一次见面的地方——那座迷人的有着锯齿形屋顶的厂房内。空旷的半苍穹结构、一高一矮的双层弧面、高高低低的廊柱、面向北方的玻璃、透过窗的均匀光线,一切都是那么完美。粗糙的墙壁与绚丽的画作也相得益彰,既衬托出油画的色彩感,又敛去了画中隐隐的张扬。每幅画都被仔细框好挂在墙上,画背后透着一层薄薄的灯光,有一种精致而又脆弱的美。我觉得在这样的氛围下看,与在唐三的家里看,效果是不一样的,好像一经过包装,那些画就与人生疏起来了,不沾染一点烟火的气息,让看的人也不由得揣着小心,生怕惊醒了谁。
这样一想,我到底还是个俗人。我为自己的想法感到无比沮丧。
       唐三被老猫叫去招呼客人了,我一个人在画廊里头瞎转,不知道是不是我太敏感,我总觉得有人在盯着我看。当我转到窗户跟前的时候,我下意识地抬头,猛不丁地和珍妮撞了个脸对脸。她站在窗外,脸快贴到玻璃上了,瓷蓝的眼睛像是玻璃珠,一眨不眨地瞅着我。我被吓得猛地后退了几步,珍妮倒在窗外前俯后仰地笑起来,像是对她的恶作剧感到很满意。她伸出骨节分明的手指,冲我勾了勾。我想如果时间回到千年前,798还是个荒无人烟的地方,厂房变成了破茅草屋,我变成了赶考的书生,光冲珍妮的这一招手,我们就可以演聊斋了,而且是不分国界、不分种族、中西合璧、普天同庆的聊斋。
       小姑娘,抽烟吗?珍妮问我,眼睛却盯着不远处的围墙,墙上贴着大幅海报,上面印刷着醒目的黑体字:为了不存在的怀念——2016唐三画展。不同人种之间总是分不清楚彼此的年纪,我对外国人脸盲得很严重,总觉得外国女人一旦过了15岁,就都长得一样了,而且36岁与63岁好像也没什么分别,她们是成长一次之后就再也不变了的。而在欧美人眼里,中国女人似乎更不幸,因为她们永远都长不大,永远是一张扁平中庸的娃娃脸,只能被别人当做“小姑娘”来看待。
      我摇了摇头,珍妮轻蔑地笑了一声,随即点燃了一根狭长纤细的香烟。她点烟的姿势很好看,头微微偏着,左手握成半拳放在嘴边,金黄的卷发覆盖了半边脸,从我的方向望过去,可以看到她鼻梁及以上的轮廓,线条非常的鲜明。知道吗?香烟才是真正的艺术品。珍妮抱着胳膊,满不在乎地吐了个烟圈,说话的时候她眼睛一直眯着,像是怕阳光,又像是对这个世界感到很厌倦。珍妮不按常理出牌,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接这个话头好让话题顺利地延伸下去,我窘了半天,却一个词也想不出来。在一个外国人面前,我竟然忘记了中国话怎么说。你知道唐的祖父吗?珍妮回过头看我。我机械地点点头。那你也一定知道唐早就想去柏林定居吧?唐三要去柏林定居?认识他这么长时间他倒从来没跟我提过,我心里一阵发虚,但我仍然不动声色地点点头,在珍妮面前,我得想法坐实我作为唐三女朋友的身份。或许到时候你们可以一起,我来当东道主。珍妮对我意味深长地一笑,就走开去找垃圾箱了——烟头马上就要烧灼到她手指了。
       珍妮的几句话说得莫名其妙,或许她想暗示我什么,也或许是我想多了。恋爱是一个累人的活儿,没遇到他/她之前,你就只管你一个人,开不开心都算自己的,有了男女朋友之后,你就要分出一半心思长在他/她身上,他/她过得好不好,他/她心情怎样,全都要操心,非操心不可,否则爱情的意义就没有了,爱情的本质就是拉拉扯扯,牵牵绊绊,对于患爱情病的人来说,那种拉扯,那种牵绊,就是忽然长出的软肋,一旦触碰就会锥心地疼。
       当天画廊成功售出了两幅画,而且价钱都不低,老猫提议要一起庆祝。在饭桌上,有老猫、唐三、韦华、翔,还有一些我不认识的人,都是老猫张罗来的。人很齐全,唯独少了珍妮,有个服装厂要跟跟她签约,她下午的时候就离开了。珍妮人不在,她的那番话倒是越想压越压不住地一遍遍在我脑海中回放,像看电影似的。今天发生了太多事情,我还没来得及从唐三公布我们关系的感动中走出来,珍妮就兜头泼了我一桶冷水,我说服自己不去想,但心里却一直堵得慌。人不能有心事,人心里的疙瘩解不开,就只能诉诸外在的解脱。当他们祝贺我和唐三时,每个人都要给我们敬酒,我一杯酒也不挡,一个人的脸面也不伤害,喝自来水似的灌了一杯又一杯,唐三劝都劝不住。旁人都说唐三好福气,找了这么个豪爽的女朋友。我大方得体地对着每个人微笑,眼前的人头却开始错位,人声也变成了噪音,我站不住,猛地跌回椅子里,椅子很给面子地发出惊天动地的响声。唐三过来扶我,我偏不让他扶,瘫在椅子上就是不动,唐三手上一用劲,就把我拎了起来,我隐约中听到他对别人说,她喝醉了……
      刚出饭店门口,唐三就冲我吼,林若谷,你怎么回事,为什么要喝那么多酒?我笑嘻嘻地,你管我啊,我爱喝多少就喝多少……看不惯我,你,你找珍妮去啊,你滚回德国去吧,我不要你了,说着说着我眼泪就掉了下来。后来,唐三又说了什么我没听清楚,也不记得了,我实在没力气去听了,爱说就说什么吧,我真得很累了。

                                                                             6.颐和园
       酒喝多了伤身,不是喝的时候伤身,而是醒来的时候伤身。早上一睁眼,我就觉得头疼得像要炸开,我努力揉揉脑袋,发现自己竟然穿着睡衣,而昨天穿的那身衣服已经被晾到了阳台上。唐三从厨房里出来,若无其事地说,醒了?我不理他,和睡眠一同苏醒的是昨天的不愉快,我又想起了珍妮的那番话。你昨晚喝醉了,吐了一身,我就自作主张帮你换了睡衣。说话时唐三吞吞吐吐的不敢看我,有点难为情,像是一个小孩子做错了事怕家长责罚一样。我忍不住想笑却硬生生地憋回去,继续装冷脸。
       不过我可什么都没干啊,唐三又连忙辩白,我就躺在床上睡了会儿。我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自顾自地叠被子、梳头、洗脸、刷牙,像没他这个人一样。唐三自觉没趣,又转身进了厨房,不一会儿我就闻到厨房里传来煎蛋的香味。
      珍妮跟你说我要去柏林的事啦?我租的房子跟唐三住的地方差不多,都是一个大房间里,厨房洗手间用推拉门隔开,沉默了一会儿,唐三又从厨房里探出半个脑袋问我。我一嘴的牙膏沫,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只好又瞪了他一眼。你是不是嫌自己眼睛小,故意想把它们瞪大?唐三一边说一边给煎蛋翻面,平底锅里的油刺啦刺啦地响,气得我直想把他赶出去。
       珍妮是地道的日耳曼人,在北京住了几年后学了一口漂亮的中国话,偶尔也研究研究京剧戏服,学学剪纸什么的——中国五千年的文明全都依附在这些精致、小巧而又繁琐的物件上了。中国人对外宣扬自己时总是拿四大发明、瓷器、丝绸、茶叶、中草药、生肖说事,奥运会上大杂烩似的开幕式就是一个鲜明的例证。絮叨多了外国人就以为将这些零散元素凑巴凑巴,就能凑出一个五千年文明古国;以为中国人个个武功高强、茶艺精湛;以为穿上旗袍、唐装,拜拜孔夫子庙,学两脚功夫,就算受到了该文明古国的熏陶。为了表示对中国的憧憬和亲近之情,外国人有时会在吃穿用度、一言一行中附加很多中国元素,但事实上,绝大多数中国人穿戴的是舶来品,也很少有人对京剧感兴趣,更不会花费功夫学剪纸,即使外国人将豪车做成龙的模样也没一个中国人买账。这种情形就非常尴尬,好比一个小伙子为了表示对一个姑娘的好感,写了首缠绵凄恻的情诗送给姑娘,自认为告白方式既高雅又有情调,但谁知道姑娘本身就是个诗人,觉得写诗太俗气,于是残忍拒绝了小伙子的一片深情。
       珍妮和唐三是在798认识的。当时珍妮刚到中国,人生地不熟,只会说德语和英语,与人沟通很困难,在朋友的推荐下,她几经辗转来到了艺术区。唐三第一眼见到她时就觉得很亲切,上前一问果然是德国人,恰好唐三也懂一点德语,就热心地做她的向导和翻译。虽然德国人不分男女都很独立,但在一个陌生的国度里,有人愿意照应总归是好的,毕竟是女孩子,时间长了珍妮对唐三上了心,很多事情上做得过了分也不自知。后来老猫、韦华、翔都看出珍妮对唐三有意思,还对唐三旁敲侧击,想撮合他俩,不过见唐三老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就谁也不提这事了。老猫快人快语,有时对二人也调侃两句,但彼此心知肚明,这事成不了。再加上我误打误撞地闯进来,两人就更是没戏了。虽然没戏,唐三仍然拿珍妮当好朋友,甚至把她当成柏林或者是东德某方面的象征,跟她在一起时唐三觉得自己离东德会近一点,于是对我讲过的事情基本上也都对珍妮说过,珍妮知道他的东德情结,也知道他想回去寻找祖父的愿望,她曾不止一次地提议和唐三一起去柏林,但唐三的心情却很纠结,他虽然在心里描摹了一万遍东德的影子,但他不敢去,今非昔比,物非人非,他几乎可以肯定那样一个事实,不管他是在北京,还是去柏林,东德和祖父都回不来了。
      不过,唐三到底去了一次,那次回来后他就再也没有实地写生过。一种虚无感和荒诞感开始在他心里疯长。
       那天下午我们一起看了《颐和园》,从激烈肉搏的场面中我没有看到肉欲,唐三也没有,我们默契地看到了其中的痛苦和挣扎;同样的,从周伟和德国女孩坐在断裂的柏林墙下抽烟的画面里,我们也没觉得文艺唯美,而是感受到无尽的迷茫和彷徨。你知道那种感觉吗?你千辛万苦地跑到一个地方,想看到心中膜拜了千千万万遍的圣景,但现实中,你看到的不过是几段可怜的残缺墙壁和俗气的现代都市,历史被抹杀,记忆开始变形,沿着柏林墙往前走时,你能看到砖块、水泥瞬间分崩离析,墙壁不断地倒塌下去,好像什么都完了。唐三如是说。当天唐三就沮丧地返回北京,一度精神崩溃,那段日子里他画了很多想象中的东德,包括曾经的柏林墙和没见过面的祖父,后来那些画全被他烧了,只留下了《逝》。他当然知道,阻止柏林墙拆除是不道德的,光是想想就已经背叛了全世界的道义,但他确实比谁都需要一个确切的归属感。
      唐三始终认为自己是不属于北京的,他长得一点都不像中国人。80年代外国人还很少见,小时候大院的小孩儿们天天叫他洋鬼子,把他当怪物一样看待,谁都不愿意跟他玩,甚至大人们也对他议论纷纷,竭力想从他身上找出与奶奶有过一段情感纠葛的东德爷爷的影子,并作出种种脱离事实却又符合逻辑的猜测。他哭着问奶奶为什么自己长得跟别人不一样,奶奶被缠得没办法,只好哄他说,在一个叫东德的地方,他长得就跟别人一样,也跟爷爷长得一样,长大了他就可以去那样的地方了。于是唐三一直盼着长大,盼着回到真正的家园,在那里没人会歧视他,大家都平等而友爱。
       这样的信念一直支撑到他上中学,学世界历史时书本告诉他,柏林墙倒塌了。不过他的处境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十几岁的少男少女,已经不是当年的小屁孩儿,他们开始格外注意自身形象,并拥有最基本的审美意识和审美能力,这时外表帅气的唐三就成功吸引了全校女生的青睐,并毫无悬念地成为了全校男生的公敌,他收到过的情书和恐吓信同样多,看到的女生羞涩的脸庞与男生的白眼同样多,他的外貌再次将他推到了风口浪尖。唐三说,那时他几乎每时每刻都活在公众的目光下,好的坏的,善意的恶意的,形形色色的人都有,就是没有一个能真正理解他的人,人们一提到他就说,哦,那个中德混血啊。他觉得自己跟小时候一样孤独,更不幸的是,在孤独之外他还承受了更多的非议。他说,这么多女孩子跟他表白时,无一例外地都会说,你长得好帅,你好特别。其实他最讨厌别人说他特别。
      不知道何时起,归属感成了唐三生命中唯一的信仰。
      唐三说,在遇到我之前的一段日子里,他曾告诉珍妮,他不能再留在北京了,他一定要去德国,哪怕没有东德了,跟一群长得相似的人在一起,他心情应该也会平静一点,那时他正处于创作瓶颈期,情绪不太稳定,距离上次从柏林带回来的精神压抑已经过去了整整一年。

                                                                   7.唐三奶奶
       自入春以来,北京已经很长时间没下雨了。太阳大喇喇地炙烤着大地,地面像被揭了一层皮,浮着层细尘,车辆行人一经过就尘土飞扬。放眼望去,只要是暴露在阳光下的,连人带物全都是灰扑扑、汗津津的,风像刚在火炉里滚过一般,暖烘烘地直往人身上贴。写字楼的玻璃墙壁反射着强烈的太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知了在蔫了的杨树上不要命地叫着,聒噪而又激烈。夏天里所看到的、所听到的,都往极端里发展,是沾着点儿热气热声就甩不掉的。这样的天气持续了两个礼拜,就在高温即将超过人的忍耐限度时,中午突然下了一场大雨。毫无预兆地,天一下子暗下来,大片大片的乌云迅速聚集,开始时是雨点噼里啪啦地往地上砸,后来就是拧成麻绳一样的雨柱往地上抽,再后来干脆就是瓢泼一样的雨水不分彼此往地上倒,天地间霎时变成白茫茫的一片,路面上积水四流,很快淹没了人的脚踝。
      后来雨势减弱,淅淅沥沥地下了几个小时,快下班的时候,雨终于停了。走在室外,树叶是绿的,花儿是红的,风是新鲜带点泥土气息的,整个世界都重新做人了一样。
      我带着一身清新的气息回到家,惊讶地发现唐三居然站在门口,他衣服有点湿,头发有点乱,风尘仆仆的样子。前几天他应朋友之邀去外地参加一个画展,我没想到他能那么快回来。我一下飞机就想来看看你,倒忘了你还要上班,嗯,天气也不好。可能是因为疲惫,唐三的声音格外温柔,简直能溺死人。我迷迷糊糊地站着,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林小姐,你打算一直让我站在门外吗?唐三笑眯眯地瞅着我,我回过神来,赶紧手忙脚乱地开了门。
       晚饭仍然是我最拿手的西红柿鸡蛋面,上次在唐三家没做好,这次因为材料充足,做得格外鲜美。可能是真的饿了,唐三狼吞虎咽地吃着,像是三顿没吃饭的人。
       若谷,你做的西红柿鸡蛋面真好吃,如果去开面馆一定挣钱。当我在厨房收拾碗筷的时候,唐三窝在沙发里打了个饱嗝,懒洋洋地说。
       你以为我是臧健和啊,卖个水饺都能卖到全世界去?不过话说回来,我做得面真的那么好吃?我收拾好碗筷,控着两只水淋淋的手从厨房出来,到处找毛巾,心里很是得意。
       臧健和是谁?唐三对这个问题若有所思,话题一下被他带到沟里去了,我忍不住拿抱枕去砸他。
       知道吗?这是我这几天吃得最饱的一顿了。唐三接住我的抱枕目光灼灼地看着我说。
       好像在外面人家不让你吃饭一样……我去看看食材收冰箱了没有。被唐三这么一看,我脸开始发烫,慌忙找了个借口想离开。还没等我站起身,唐三就一把把我拉过去,开始吻我。我大脑一片空白,本能地去推他,却推不动,慢慢的他把手探到我衣服里,开始解我胸罩的排扣,扣子太多,他费了好大一会儿功夫才解开,这时我却突然清醒过来,一使劲把他推开了,唐三大概没想到我会使那么大力气,被推开后的他有点尴尬,也有点委屈。我们微微喘着气,都有些脸红,他勉强地笑笑,摸了摸我头发,早点休息,我改天再来看你。我拉住他,可我不想让你走。
       第二天早上我很晚才起床,看着手机屏幕上的9点零5分,我绝望地闭上眼睛,想,这个月的全勤奖又飞了。你怎么不早点叫我起来,我埋怨唐三。我看你睡得那么香就没舍得叫你啊,反正也是迟到了,不如你请一天假,我带你去看看我奶奶怎么样?
       我脑子突然转不过圈,这是见家长的意思?搞得我莫名紧张起来。
       为了去见唐三奶奶,我把衣橱里的衣服全都试了一遍,本来想简单点,穿个白T恤牛仔裤吧,觉得太随便,换个套装吧,又觉得太严肃,倒有条粉红色的裙子,很显乖巧,不过不太稳重,挑来挑去我突然想起阳台上还挂着条束腰及踝的碎花长裙,挺合适的,跑去一看已经被昨天的大雨淋得不像样子了,我忧愁地看着衣柜,找不出一件见家长的衣服。这时唐三轻笑起来,我奶奶人很好的,你别那么紧张,喏,这件就行,说着他把那件粉红色裙子从衣架上取下来递给我。不要把你的口味跟你奶奶混同好不好,这件颜色那么嫩,奶奶肯定不喜欢,我白了他一眼,最后还是决定穿雪纺衫搭阔腿裤。好不容易收拾好行头,我又忐忑不安地问唐三,万一奶奶不喜欢我怎么办?唐三说,我看上的人还能有错,再说,我奶奶很疼我的,我喜欢的她一定也喜欢,放心吧。
       到唐三家的时候,他父母不在,只有奶奶在家。唐三父亲自从下岗后,就租了个报刊亭平时卖卖杂志、冷饮、零食什么的,以此来补贴家用。母亲本来是纺织厂工人,因为厂子效益不好,没过几年也像唐三父亲一样下岗了,后来两人就一起出摊,十几年来风雨无阻。这几年两人岁数大了,儿女早就能自食其力,唐三的哥哥姐姐甚至每个月都定期给他们打钱,但他们闲不下来,跟十几年前一样,一到五点多就睡不着了,没什么事做也得起床,早就养成了习惯。直到现在唐三父母还守着那个报刊亭,不指望它挣多少钱,好歹有个营生,人活着也有个奔头,开始时唐三的哥哥姐姐还劝过他们,后来就随他们去了。
       唐三的奶奶很和蔼,跟我想象的完全不同。在来的路上我一直在想,当年那个敢爱敢恨,敢于突破世俗眼光,敢于承担生活中所有苦难和不幸的姑娘,如今会是什么样子,我在脑海里树立了无数个形象,却没有一个能与面前这位和蔼的老人重合。北京人多爽朗,一口的京片子泼辣干脆,像锅里噼里啪啦炒着的黄豆,丁是丁,卯是卯,句句分明,一点儿都不含糊。可能是从小天子脚下长大,不管男女老幼,谁都不怯声,只要一开腔,就透出一股子利索痛快来,北京人就是有这种底气。但唐三奶奶完全不是这样,她话不多,也没有北京口音,显然不是本地人。后来唐三告诉我,他奶奶祖籍在河南,因为父亲在北京工作,于是全家都跟着北上,后来他父亲调到718联合厂,这才有了之后她与东德爷爷的故事。
       唐三奶奶虽然话少,但处处透着亲切,她招呼唐三给我沏咖啡,又自嘲地笑笑,几十年的老毛病了,问我喝不喝得惯,偶尔也问问我的父母、工作情况,但并不刨根问底。这么多年也没见唐三往家里带对象,你还是头一个,看得出来,唐三他是打心眼儿里喜欢你。趁唐三出门买菜,唐三奶奶拉着我的手说。说话间一个凉凉的东西就套在了我手上,我低头去看,是一个深绿的翡翠玉镯,颜色好看得让人心生欢喜,即使不懂玉器,我也能看出这是个价值不菲的老物件,我赶紧去褪。唐三奶奶按住我的手,若谷,你收下吧,我一个老太婆,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我仍然坚持不要,唐三奶奶坚持要给,好孩子,听话,我已经是半截身子埋黄土里的人了,除了他爷爷,我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唐三了。他哥哥姐姐都不叫人操心,唯独他,唉,这孩子从小心思就细,爱多想,没事你多劝劝他,啊。那次唐三从德国回来就一直不对劲,我就怕他一个人闷出什么毛病,这下好了,有个知冷知热的人在他跟前,我和他爸妈也放心了。要是他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对,欺负你了,你就跟我说,我还管得住他。你们好好的,这辈子是见不着他爷爷了,能看到唐三成家也算圆满了。
       后来唐三问我,奶奶都说了什么,我把镯子给他看,说,让我管着你呢。

                                                                  8.年轻时的爱情
       54年北京的冬天,冰天雪地。雪是昨天停的,太阳很晚才懒洋洋地露面,像搅散了的蛋黄,发出微弱惨白的光,毫无温度地照在大地上。一望无际的田野被白雪覆盖,雪埋得浅的地方被风一吹就开始融化并裸露出湿润的黄土。紧靠大山子的东坝河结了一层厚厚的冰,唯一一条通往顺义县城的马车道路由于行人车马的踩踏,早已泥泞不堪。料峭的北风像一把狭长的柳叶刀,带着尖锐的呼啸,一刀刀凌迟着路边的柳树和槐树,空旷的田野里,偶尔飞起几只老鸹。
       约纳斯和同事们正在简陋的工棚里吃午饭,办公室燃着一个火炉,窗玻璃上凝结的水珠慢慢地往下流。工地上没有专门的厨房给这些东德专家们做西餐,他们都是从自己家带饭。约纳斯早早吃完饭,在一旁给同事翻译当天的人民日报,那时的报刊读物还是竖排的,上面报道了毛主席接见了缅甸总理、欧洲会议发表了公报、中国代表团访问苏联、黑龙江国营机场取得了骄人成绩等等。往常这报纸是由一名翻译来读的,今天翻译不在就由懂汉语的约纳斯代劳。报纸还没读完,唐三奶奶进来了,她是给他们送咖啡的。
       为了援建中国建设电子元件厂,在718工厂奠基后的5年内,共计有150多名东德专家来到中国。第一批来到中国的正是约纳斯这些基建专家,他们负责指导修建718厂房。工地上,东德专家工作条件太艰苦,吃住都简陋,办公室负责人过意不去,决定每天给他们烧一壶咖啡。当时唐三奶奶的父亲是后勤部的负责人,唐三奶奶也在工地食堂上班,自然而然的,烧咖啡的任务就交给了唐三奶奶。咖啡机对于那个年代的中国人来说是个稀罕物,唐三奶奶学了很长时间才能打出像样的咖啡,教她打咖啡的,正是约纳斯。约纳斯大学时学过翻译,懂汉语,可以与中国人进行无障碍交流,并且对中国民间文化很感兴趣,但东德出版印刷的这方面资料很少,译著本更是寥寥无几。来中国后,约纳斯曾跑过几个大书店,买了一些相关书籍,唐三奶奶曾在办公室的桌上看见过,问了之后才知道约纳斯正研究中国民俗文化。
       也是巧合,唐三奶奶在农村长大,从小受中国传统习俗熏陶,又天天听长辈讲那些稀奇古怪的故事,装着一肚子的民间神话、传说、歌谣,知道很多有意思的风俗。每天下班后,约纳斯都要揣着笔记本和笔一本正经地请教唐三奶奶关于中国民俗文化的知识,当然,他也会给唐三奶奶讲很多关于德国的事情,于是唐三奶奶知道了波茨坦广场、莱茵河和勃兰登堡门,也知道了二战后的东德一片废墟,东德人民很缺肉食和蔬菜水果,也因此知道了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叫希特勒。
       约纳斯先生,今天有什么新闻吗?唐三奶奶一边给他们倒咖啡,一边问拿着报纸的约纳斯。没什么新鲜事,嗯,桂妮,你今天烧的咖啡很棒。谢谢约纳斯先生,还是多亏后勤部给了一箱牛奶,我加了些,果然比往常要香。桂妮靠着窗沿站着,等他们把咖啡喝完,好将杯子收下去洗干净。约纳斯用德语对同伴说了句什么,那几个人也点点头,表示同意约纳斯的话。他们也说你烧得咖啡越来越好喝了。唐三奶奶转过头对他们报之以礼貌的微笑。那个年头,村里看见个外国人不容易,六七个东德专家才来的时候,刚好赶上农闲,大山子附近的闲汉们天天没事就踅摸到工棚,扒着办公室的窗沿往里瞧。老实本分些的庄稼人偶尔在路上碰到了他们,也跟瞧稀罕物似的,一直看到他们走远了才悄悄和同伴议论着西方人的长相。唐三奶奶一开始也对这些白皮肤、蓝眼珠、人高马大的东德人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接触时间长了发现也没什么特别,除了相貌不一样,互相语言不通外,不还都是人?
       桂妮,你昨天说的哭丧一节,我没听懂,今天能再给我讲一遍吗?好的,约纳斯先生。他们俩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谈话,其他人不懂汉语,听他们对话跟听天书似的,后来不知道谁说了句什么,大家就一齐看着约纳斯和唐三奶奶善意地笑起来,唐三奶奶直觉他们在说自己,觉得怪难为情,收拾完咖啡壶和咖啡杯就赶紧走出了办公室。
       当那个冬天过完,唐三奶奶与约纳斯的恋情有了实质性进展,他们开始背着人悄悄约会。唐三奶奶的父亲曾对她说,你一个大姑娘不要跟约纳斯走那么近,厂里人会说闲话的。但唐三奶奶泼辣,咋啦,还不让人跟外国人说话了,人家是专门向我学习中国民间文化,我们光明正大,谁爱说什么说什么去。后来情况却不太对头了,唐三奶奶再和约纳斯待在办公室的时候,不能像之前那么坦荡荡了,总觉得心慌慌的,随时要跳出来,那些传说故事也说得颠三倒四,很显然,她的心思已经不在讲故事上了。咖啡照旧还是烧着,去办公室的次数却少了,唐三奶奶有意躲着约纳斯,有时一连几天不去送咖啡,让另一个女工去送,约纳斯见不着桂妮,有些摸不着头脑,后来总算在路上看到桂妮,亲热地跟她打招呼,唐三奶奶看见他后却扭头就走,约纳斯追上去,就问她发生了什么事。
      唐三奶奶看见约纳斯其实心里是欢喜的,也是委屈的,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她脑子里长满了约纳斯的影子,老是想看见他,看见后又免不了心慌,就又想躲着她,她被这种感觉快折磨疯了,凭借着女性的敏感和她不多的经验,她判断自己是得了相思病了——一种非常让人难为情的病症。她下意识地决定再也不跟约纳斯见面了,但还是忍不住想他,背地里偷偷哭过好几次,人也憔悴了,吃不下饭,体重骤减,她父亲以为她得了什么病,但问她她又什么都不说。这么熬了一段时间,唐三奶奶越来越没精神,做活儿的时候时常走神,人也恍恍惚惚的,一天到晚像走在棉花里。唐三奶奶一度觉得自己要死了。
       第二年的夏天,拉力希开始教工人们盖锯齿形屋顶的厂房。那种建筑非常特别,为了让工人盖好这样的房子,拉力希不光画出图纸,还在地上搭出一个1:1比例的屋顶模型,天天带着工人们搭了拆,拆了搭,一连折腾了好几天。工厂里很多人都跑去看,他们都说,拉力希要盖蛋壳样的屋顶了,消息传来传去,厂房的形状就从锯齿形变成了蛋壳形。唐三奶奶也被吸引去看,刚站住脚就看见约纳斯从拥挤的人群中朝她走来,他一头的棕色头发在太阳底下变了色,像一蓬燃着的草,唐三奶奶觉得那就是自己燃烧着的心的颜色。唐三奶奶管不住自己的腿,不自觉地往前走,往约纳斯跟前走,那一刻唐三奶奶决定豁出去了,哪怕前面等着她的是万丈深渊。
       不过唐三奶奶没有等来万丈深渊,她等来的是约纳斯对爱情同样的回应。她做梦也没想到,幸福来得那么快,她沉醉其中,只觉得每天都是诗。好景不长,厂里人很快察觉到他们俩的恋情,说什么的都有,流言蜚语像蝗虫一样,铺天盖地而来,眼看着瞒不下去了,唐三奶奶将她跟约纳斯的事情全部向母亲坦白了。那时唐三奶奶已经怀上了唐三父亲,木已成舟,没办法,父母为他们仓促地举办了结婚仪式,对约纳斯唯一的要求就是留在中国。本来唐三奶奶还担心约纳斯不同意,但没想到,约纳斯很干脆地就答应了。外国人宗族观念没那么强烈,父母与子女之间总是保持相对独立,没那么多牵牵绊绊,况且,约纳斯本就熟通汉语,对中国文化也很感兴趣,对永远留在中国没什么意见。不过两人在领结婚证时遇到了麻烦。冷战时期国际形势紧张,在涉外问题上政府非常敏感,至于能不能与东德这样国家的人结婚,当时虽没有具体规定,但婚姻登记所的相关负责人也不敢擅作决定,问题上报上去一直没有下文,那张结婚证唐三奶奶一等就是一辈子。
       56年春,约纳斯一行人完成了厂房建设任务,按照规定,他们应当及时回国。走之前,约纳斯送给唐三奶奶一本书籍、一张赠别卡片,并留了一个地址,对唐三奶奶说,他把那边的事情处理好,就回来找她。唐三奶奶艰难地挺着大肚子,站在跑道边的广场上,泪眼婆娑地看着约纳斯上了飞机。五六十年代的中国通信还不发达,国际长途和国际邮递业务很少,唐三奶奶按照约纳斯留下的地址寄过信件,但被悉数退回。这期间,她和约纳斯的信件只能靠之后来到中国的其他东德专家来传递。718的工厂建设是分阶段进行的,项目进行到哪个阶段,哪方面的专家就来,哪项工作完成了,哪项工作的专家就打道回府。人来来走走了好几拨,唐三奶奶通过他们收到了很多约纳斯的信,在信中,约纳斯解释说,研究所里突然派给他一项重要任务,需要忙一段时间,等完成这个项目,他就辞职回中国。唐三奶奶说,我等你。那时唐三父亲已经出生了,百天的时候唐三奶奶特地抱着儿子拍了张照片托人带给约纳斯。那张泛黄的黑白照片还有一张压在唐三奶奶的梳妆盒里,与结婚照和唐三爷爷临别赠送的书籍、贺卡放在一起,那是唐三奶奶这辈子所拥有的全部爱情。
       1957年,工厂竣工投产了,东德专家陆续回国,从那之后,唐三奶奶再也没有可用的通信渠道了,除了等待,她毫无办法。但唐三奶奶没想到,像等那张结婚证一样,约纳斯也让她等了一辈子。

                                                                     9.缪斯女神
       我奶奶是我见过的最坚强勇敢的女性,唐三如是下了结论。那我呢,我躺在唐三臂弯里,胡搅蛮缠。你啊,你是我的缪斯女神。唐三把玩着我的头发,宠溺地说。
      唐三说搞艺术的必须要有外部不时的刺激,也就是人们常说的灵感,而爱情永远是艺术绝佳的灵感源泉。唐三果然没让我失望,第二天就给我展示了大大的“灵感”。下班后我刚打开家门,就被唐三从背后捂住了眼睛,我失声尖叫,以为碰到了打家劫舍的歹人。别怕,是我。唐三在我耳边说。你搞什么鬼,吓死我了,说完我狠狠地踩了他一脚。他痛苦地啊了一声,说林若谷,你要谋杀亲夫吗?我说,你给我放开,到底要干嘛。嘘,一会儿你就知道了,唐三一手捂住我眼睛,一手扶着我肩膀,领着我慢慢往前走,走过过道然后左转,等我站稳后唐三将手拿开,我一睁眼就看到了床头上方火红的壁画,我再次失声尖叫,不是惊喜,是惊吓。林若谷,你真得很不给面子哎。唐三对我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
      墙上画的是野火花,又叫影树,广东一种很常见的树木,凤尾草般的叶子中间是红得不能再红的花朵,在墙壁上一路烧过去,映得旁边的白墙也沾染了那种红似的。唐三说,我在你桌子上看到张爱玲的书,闲着无聊翻了翻,刚好看到《倾城之恋》那一篇,说也奇怪,里面那么多的经典句子一个也没记住,那段写野火花的场面倒让我印象深刻,我上网查了下,原来就是我上次去广州参加朋友画展时在路上看到的,就突然很想把它画下来,但没带画板,只好借用你的墙了……漂亮吧?唐三充满期待地看着我。我叹了口气,唐三,房东会找我算账的。唐三转身就走,去哪儿,我叫住他。去买油漆,把它给刷掉,唐三气鼓鼓地说。我去拉他的手,开玩笑啦,画得很棒,我很喜欢,亲爱的,说完我甜蜜地亲了他一口。
       除了野火花,唐三还很想画我的裸体,但我拒绝了,不是羞涩于我的裸体,而是羞涩于我裸体的不美丽。没胸没屁股的,平板样的身材,我实在不好意思搬到画纸上。唐三摸着我萌芽似的乳房说,谁规定美丽的身体一定是前凸后翘,丰乳肥臀的,那只是女性身体的一种成熟之美,你这种纤瘦的体型是另一种美,不一样的。尽管唐三说得不无道理,但我仍然不为所动。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没让唐三画裸体的缘故,他一连几天画了十多幅其他题材的画作,像是写文章写到兴头之处,文思泉涌一样。为了方便作画他又回到了798,接连几天没露面。聊天时他说,若谷,我觉得自己是有才华的,你要等我,我一定会给你安稳的生活。我说,傻瓜,我当然相信你是有才华的,你专心画画就好,别想那么多。
       周末的时候我买了新鲜的食材和水果去看唐三。画室比之前更凌乱,自从唐三的画被拿到画廊后,墙上一度空旷不少,但此刻墙上又挂满了新画,地上、墙壁上都溅着颜料,门后的垃圾桶装满了垃圾,可乐瓶横七竖八地在地上滚来滚去。那张小圆桌和几把凳子被搁在了墙角,落了一层灰。房间里没有空调,为了不让风吹乱画布,影响画画,唐三没有装电扇,屋里很闷热。几天没见,唐三消瘦了不少,头发又长了,脸上胡子拉碴的。我去的时候唐三还在画,而他旁边已经堆了很多幅画了,我捡起来看,发现几乎每张画都是一样的,好像是一堆被轰炸过的废墟,又好像不是,总之是很诡异,我隐隐觉得有点不对劲。我将食材放到冰箱里,说,别画了,歇歇吧,也不差这一会儿的,但唐三像是没听到我说话一样,或者说,他根本没注意到我这个人,他只是盯着眼前的画布,激动地挥舞着画笔,来不及地画了又画,着了魔似的,发了疯似的。他布满血丝的眼睛告诉我,他起码有一天一夜没休息了,我握住他的手,唐三,我求你了,别画了,我们一起做饭吧,我买了西红柿、鸡蛋、土豆、牛肉,还有水果,我慌慌地把我买的东西统统说了一遍,试图把他拉回到现实生活中。但他置若罔闻,肩膀抖动得厉害,样子非常可怕,我一把抱住他,想让他停下来,他却猛地把我推倒在地,力气大得吓人。我脑袋撞到地板上,发出砰地一声巨响,唐三似乎此刻才清醒过来,他跑过来抱住我,若谷,你怎么了,若谷,你别吓我,若谷,你醒醒,你醒醒,我想说些什么,却突然失去了知觉。
       醒了醒了……我朦朦胧胧地听到有人在耳边说话,我费力地睁开眼睛,看到了唐三,还有珍妮,其他人我不认识,他们都穿着白大褂,哦,对,他们是医生护士。唐三脸色苍白,还是胡子拉碴的模样,他坐在床边,紧紧握住我的手,若谷,对不起,我,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那个样子,我不是故意的,你现在觉得怎么样,哪儿不舒服?唐三语无伦次,紧张地看着我。我笑了笑,你怎么还是没刮胡子啊,脏死了,乖,快去洗把脸,把胡子刮干净。唐三走后珍妮在我身边坐下,她从包里掏出烟和打火机,刚想点烟,看了我一眼,又把烟和打火机收起来了。
      你看到了,唐不是突然变成这样的,两年前从柏林回来后,他就得了这个病,好了之后谁也没在意,但去年10月份的时候又复发了,你要有个心理准备。珍妮仍是那副淡漠的表情。
      什么病?我问。
      心理医生说,是间歇性抑郁暴躁症。
      什么叫,间歇性,抑郁暴躁症?我艰难地问珍妮,同时眼泪掉了下来。
      由于受到某种刺激,精神处于持久低落或者极度亢奋状态从而导致行为失控的一种发作频次不固定的心理病症,珍妮一字一句地说,你也不必难过,事实就是这样的,你哭也没用。
能治吗?
       目前没有相关药物,只能依靠心理治疗。我之前不是跟你说过,唐要去柏林,我赞成他的决定,在那里我认识一个很有名的心理医生,或许他能帮助唐。
      我在医院住了一个礼拜,出院时北京已经从夏天转为秋天了,树上的落叶一片一片缓慢地飘下来,人脚、车轮轮番从上面碾过,坐在车里的我听不见它们坠地的声音,但我还是能想象到它们粉身碎骨的惨象。
      近期唐三的情绪稳定了不少,期间我们还去看了几次奶奶,北方的秋天,除了花草树木,好像什么 都要跟着老起来。奶奶仍然很和蔼,一股子亲和劲儿,但近来却很嗜睡,跟她说着说着她就歪在藤椅里睡着了。为了不让唐三的家人担心,唐三的事情只有我和珍妮知道,其他人都被蒙在鼓里。奶奶也只是能感受到唐三情绪低落而已,她并不知道实情。近来发生了太多事,我们都很疲惫,唐三问我想不想去哪儿玩,我实在没那个力气,但为了不扫唐三的兴,我勉强打起精神来,说,那就去看看香山红叶吧,不是秋天了吗?转念一想又觉得一山的血红,不是好兆头,又改了口,说,还是去后海吧。很久之前我去过那里,有画素描的,有弹吉他的,还有摄影的,我还记得河的一侧是清一色的酒吧。一到晚上就流光溢彩,人影幢幢的,非常热闹。
       我们只说去散心,却没想到那么巧,在后海的一家酒吧里我们碰到了老猫、韦华和翔。唐三,你怎么搞的,这么多天不见个人影,打电话也不接,画廊全扔给我一个人,你可倒好,躲出去和若谷游山玩水的。一见面老猫就打开了话匣子。唐三只是笑,这段时间忙呢,我又画了几幅画,到时候带到画廊去,你看看适合挂哪儿。先放你画室吧,你没去画廊你不知道,这两天生意不景气,画没卖多少,拿去了也地方挂。开张那天请了那么多记者给我们画廊做宣传,新闻报道写了那么多条,可他妈的都没什么用。你看你看,说得天花乱坠的,不起作用嘛。老猫喝了几杯酒,激动起来,从手机上翻出那些新闻,给唐三看。
       有些是报纸电子版,有些是新闻网站,好几条新闻的标题是这样写的:“中德混血情系798,三谷画廊正式开业”“神秘画廊入驻798,店主是中德混血” ……
       他们倒是很会找新闻点,唐三冷笑道,脸色突然变得很难看。他指的是记者对他“中德混血”身份的强调,或许这是一个不错的噱头,但却是唐三不能碰触的死穴。老猫并不知情,他问,怎么了,唐三?你脸色不太好。没事,可能有点累,我跟若谷先走了,你们慢慢吃。
       一路上唐三把车开得飞快,一句话也不说,我努力想找些话题,但总是以尴尬收场。我觉得唐三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这种病会毁了他的。看着他铁青的脸,我定了定神,说,唐三,我真得很担心你,我握了握他打方向盘的手,他的手冰凉。路边的霓虹灯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些光影倏忽而过,非常得缥缈。我知道你一直过得不开心,但你一定要振作起来,就算不为你自己,你也该想想奶奶啊。我看到自己手腕上那只翡翠玉镯,想起那天唐三奶奶对我说的话,“这孩子从小心思细,爱多想,没事你多劝劝他”“我就怕他一个人闷出什么毛病”“你们好好的”“能看到唐三成家也算圆满了”,不知道怎的,想起这些话,我鼻子有些发酸。唐三减慢了车速,将手从我手中抽出来,摸了摸我头发,叹息了一声,若谷,对不起。唐三,我不要你跟我说对不起,你要真对我好,你就乖乖好起来,好吗?珍妮说她认识一个很有名的德国心理医生,我们去试试吧?我陪你去德国,你想在那里住多久就住多久好不好?我觉得自己快要哭了,但这种时刻我得坚强,唐三已经很脆弱了,我不能比他还脆弱。

                                                                  10.故事的最后
      怕唐三会出意外,我决定暂时搬到画室和他一起住,搬家那天我们里里外外把房间收拾了一遍,墙上重新刷上一层油漆,天花板的边边角角都扫干净,地板拖了一遍又一遍,荷叶灯被换成更安全的顶灯,圆桌和椅子被重新擦拭干净。那天阳光很好,我们把沙发抬到门外,把被褥也挂到外面的晾衣绳上,把沙发套拆下来清洗干净。我们还将厨房、洗手间打扫了一遍,当房间里大包小包的垃圾被悉数清理出门的时候,我觉得像扔掉了一屋子的晦气,心情也跟着轻松不少。唐三的画被重新整理保存,画具也被收拾整齐,为了存放作品,我们重新添置了存画的工具,并把那些唐三失去理智时画的诡异的画全都烧掉。
      忙活完这些,我们坐在门前的沙发上,看北京秋天晴朗的天空和南归的大雁。我想起了小时候看到的一年又一年的秋天:蓝天白云下,稻子熟了,树叶黄了,溪水潺缓,人们在稻田里弯腰割稻,远远望去,人成了一个又一个的点,小孩子们无忧无虑地坐在稻草垛上,啃着刚从地里拔出来的白萝卜,稻场上铺着金黄的稻穗,手扶拖拉机拖着石磙在上面碾来碾去。黄昏的时候,家家户户的烟囱里都冒着青烟,老人站在门口吆喝自己的孙子回家吃饭,农人赶着牛往家走……我给唐三描述这样的画面,但不管怎么说都词不达意,儿时美丽的乡村秋景,我无法用言语描述清楚,但唐三听出了我的感动,说,什么时候去你家一趟吧?我想见见咱爸咱妈。那一刻我突然很想落泪。
       自从搬了地方,去公司的路程就远了,每天来回都要折腾两三个小时,但中途转车的一个地铁站附近有一家手工面包坊,卖的一种红豆饼,唐三很爱吃,我有时会买一些给他带回去。晚上我们就在柔和的灯光底下围着桌子吃饭、闲聊,默契地不提那些敏感的话题,偶尔唐三还会沏一壶咖啡,生活平淡如水,温暖如春,我沉浸在这样的幸福里,无法自拔。
       那天我像往常一样给唐三带了红豆饼,还买了些鱼,准备晚上炖鱼汤。我一边换鞋子一边跟唐三唠叨,说他最近太瘦了,要喝点鱼汤补补脑,创作太耗费精力了,又说为了买条新鲜的鱼我跑了好几家超市,还说在地铁上碰到了韦华,韦华新近谈了女朋友,俩人可甜蜜了,又问唐三怎么好长时间没见老猫了,是不是画廊太忙,说唐三你也应该多去看看。
       唐三坐在地上握着画笔,却没画什么,他背对着我,始终一言不发。我把食材搁厨房,走过去问他,我的大画家,画什么呢,晚上吃鱼好不好,不过得由你来杀哦。唐三仍然没吭声,从表面上我没看出他有什么异常,就开玩笑地夺他的画笔,他却突然惊醒了似的,无比厌恶地冲我吼道,滚出去!
       我尴尬地保持着弯腰的姿态,很长时间没缓过来,我不可置信地看着唐三,觉得他是那么陌生。当我走在路上的时候,眼泪终于一颗一颗地掉了下来。唐三,告诉我,我该怎么办。没走多远,唐三就从后面追上来,他抱住我说,对不起,若谷,原谅我,我不是故意的,他把头靠在我肩膀上,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了我锁骨上,开始是滚烫的,很快就冰凉了。
       我想,从唐三让我滚出去的那一刻起,我就再也不是他的缪斯女神了。
       第二天上班的时候,有人打电话说楼下有我快递,我疑惑,最近没在网上买什么东西啊,问他是不是搞错了,那人说,是xx公司的林若谷吧?我说是啊,他说那就没错,你下来取一下吧。看到那束粉红色玫瑰花时说不开心是假的,天底下无论什么样的女人,没有一个不喜欢玫瑰和爱情的。花是唐三送的,中间还有张卡片,上面写着,晚上七点,风之谷,等你。风之谷是一家主题餐厅,离798不远,我和唐三去吃过几次,里面的果酱鸡蛋卷很好吃。算起来和唐三认识到现在他还没正儿八经地送过我什么,我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在热恋期,玫瑰花不过是附属品,有了锦上添花,没有也无伤大雅,只要心里装着彼此,送不送都不影响爱情的质量,但猛不丁地又送花又请吃饭的,虽然很感人,但不应该是在昨天刚闹不愉快的前提下进行,不仅有欲盖弥彰之嫌,而且还显得俩人生分了,生分到需要用外物来弥补裂痕。
       也是活该出岔子,快下班的时候公司突然来了一批紧急稿件,需要整理编辑。我忙得头昏脑涨,竟然把吃饭的事给忘得一干二净。当我正噼里啪啦敲字的时候,唐三打来电话,若谷,你快到地方了吗?这时我才猛然想起了下班后要和唐三一起去吃饭的,我下意识地去看时间,已经7点20分了。我怕唐三误会,没说我忘记了这件事,我只是跟他说,路上有点堵车,8点能赶到。他说,好,我等你,路上注意安全。我决定先和唐三吃饭再回家处理工作,并迅速在心里盘算了一下,坐地铁到那里怎么着也要1个小时,打车抄近路可能会快点,谁知道正如我在电话里扯的谎,下班高峰期堵车堵得厉害。中途我又给唐三拨了几个电话,让他先吃,唐三说,没事,不着急,你自己注意安全。我们彼此客气谦让,都小心翼翼地为对方着想,在这种情况下,我们都生怕出差错,或许一个不小心,就是满盘皆输。
       等我到地方时,已经八点十五分了,我对唐三抱歉地笑笑,说,饿了吧?我们很快点好了菜。餐厅在十五层,唐三特地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从那里能看到窗外天鹅绒一样的天空和璀璨的灯火。餐厅里人不多,很安静,灯光调到了柔和的昏黄,“rain and tears”这首老歌也适时响起,旋律很轻柔,也很浪漫,氛围恰到好处,来之前的种种波折,甚至以前的种种不幸,似乎都离我们远去了。唐三说,我们好长时间没出来吃饭了吧?我说,是啊。送你的花喜欢吗?知道你喜欢粉红色,我特意挑的粉玫瑰。我说,是很漂亮呢,我很喜欢。若谷,这段日子委屈你了,对不起。唐三轻轻握住我的手。灯光下的唐三还是那么好看,深邃的眉眼,高挺的鼻梁,分明的轮廓,只是人清瘦了很多,像极了现在正寂寥的秋。我又想起了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场景,那时唐三羞涩地像一个大男孩,紧张地抱着咖啡杯,说不出什么有意思的话来,但我的心却漏跳了一拍。长得好看的人大都骄傲,在798艺术区我见过太多这样的男孩子女孩子了,好看得有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距离感,好看得也只能看看而已,但唐三不是这样的,他的好看是容许人亲近的。
      我说,唐三,你有没有发现,最近你对我说了太多“对不起”了?你没有对不起我,我是你女朋友,有什么事情本来就该一起分担的,更何况,奶奶也一直希望我们好好的。我知道做那些事情不是你的本意,你只是生病了而已,唐三,我们一定会好起来的。
      唐三说,若谷,我都想好了,不能让你一直这么跟着我受委屈,我已经通过珍妮联系了那位医生,下个礼拜我就去德国,你留在这儿,等我回来。我一定会好起来的……
      唐三话还没说完,就有电话打进来,他抱歉地笑笑,我爸。喂爸,唐三按了接听键。不知道唐三父亲在电话里说了什么,唐三脸色越来越苍白,啪地一声,他左手边的玻璃杯摔到了地上,唐三浑身颤抖,死命地握住手机,嘴巴张了几张,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他只是茫然地像四周望了望,像是在找什么一样。
       奶奶走了,唐三说。
       后来听唐三父亲说,奶奶走得并不痛苦,很安详。晚上和唐三父母还在客厅看电视,后来就歪在沙发上睡着了,唐三母亲叫她去床上睡,一摸身体已经凉了。
       我一直担心在奶奶的葬礼上,唐三会作出什么傻事,但我的担心好像完全是多余的,唐三尽职尽责地奶奶操办丧葬事宜,在报丧、联系殡葬服务公司、采买丧葬用品、装殓、戴孝守灵、出殡、火葬、招待前来吊唁的亲朋好友等一系列流程中,他都一一参与,忙得几天几夜没合眼,但唐三一滴眼泪也没有掉。我想起唐三奶奶曾给唐三爷爷讲过的哭丧风俗。哭丧是儒家丧葬文化中富有特色的丧礼之一,是指在死者出殡过程中亲属大声痛哭以寄托哀思的一种仪式,至今仍在乡村沿用。更多时候,人们自己哭不出来或哭得不响亮,就请职业性的哭丧人,扮演死者家属带领大家一起哭,哭丧人必须能说会唱,得哭得出来,得把死者当做自己至亲的亲人。我想唐三奶奶也一定愿意别人哭她一哭的,但唐三一滴眼泪也没掉。我知道唐三奶奶一定不甘心就这样闭眼的,她还没有亲眼看到唐三成家,我觉得奶奶的魂灵一定没有走远,她放心不下。想起唐三奶奶待我的情谊,我跪在棺材边上哭了几场,烧纸的时候纸灰四扬,落在了祭品上,我看着肥腻的鸡鸭,没来由地一阵恶心。
       办完奶奶的丧事后,唐三一直住在奶奶屋子里,不肯出门,去德国看心理医生的计划也就此泡汤。平时上班我还是住在798,周末的时候就去看看唐三。他总是不说话,问他想吃什么,想去哪儿玩也不吭声,一天到晚抱着奶奶留下的老照片、书籍、卡片、信件不撒手,不知道是在想念奶奶,还是在幻想东德的爷爷。我想,唐三一定要尽快去看心理医生,不能再拖了,再拖下去迟早要出事。选了个合适的时机,我告诉了他父母他的病情,希望他们能劝劝他,我已经毫无办法了。
       不知道是不是太过疲累,这段时间总觉得身子很沉,不想吃饭,一躺在床上就开始做噩梦。早上醒来的时候,我看见镜子里的自己凹陷进去的双眼乌青,带了不干净的夜色,脸上的棱角摸起来硌手,我快认不出自己了。偶尔老猫、珍妮、韦华、翔还是会到这里聚会,但已经没有原先的氛围了,都觉得不管说什么都不合适,说来说去不外乎就是唐三的病情,他们现在都知道了,并劝我不要着急,会慢慢好起来的。老猫有时会来拿几幅唐三的画,珍妮也单独来过几次,她说,你最近精神状态很不好,去看看医生吧,我谢谢了她的好意,但我哪儿也不想去。
      有天快下班的时候,珍妮突然给我打电话,说你回来一趟。珍妮口吻很冷静,但我的心却突突地跳,预感到有不好的事情发生。我匆匆赶回去,看到画室一片狼藉,唐三又犯病了。墙上的画全被扫到地上,桌椅被推倒,玻璃碎了一地,窗帘被扯下来,窗户烂了一大块,画板摔断了支架,颜料撒得到处都是,唐三抱着脑袋坐在床边,他不停地扯自己的头发,样子痛苦极了。他身边散落着几张画,画的全都是倒塌的柏林墙,我捡起来,发现画下面还有一些照片和信件等物,我看出那是唐三奶奶的遗物。我收拾这些东西的时候,珍妮说,她原本是来找我的,但没想到唐三在屋里头,画画的时候着了魔,把房间里能拿起来的东西都砸了,她劝不住,只好给我和老猫打电话。我去摸唐三的脸,不知道什么时候起,那么好看的唐三变成了现在这副模样、我想拉他去洗脸,但拉不动,我说,唐三,我们洗洗脸好吗,说着改用双手去拉,他一把把我甩到一边,我踩着了一块玻璃片没站稳,猛地跌坐在地上。一阵钻心的疼从腹部传来,我捂住肚子,豆大的汗水不停地从额头上流下来,我朝身下看,一滩暗红的血在身下像蛇一样蔓延。珍妮惊呼着跑过来,我凄切地叫了声,唐三……
       医生说,孩子已经有三个月了,大概是鹅蛋那么大。我面无表情地躺在床上,听着医生的叙述,像是什么都没听到一样。唐三跟上次一样坐在我身边,还是左侧的位置,但这次我没有去看他,也没看站在一旁的珍妮,我转过脸去看那扇毫无特色的窗子,那天窗外寒风呼啸,北京下了第一场雪。
       唐三和珍妮走的那天,我去机场送他们。很长时间,唐三只是看着我,一句话也没说,我也什么话都没说,珍妮到室外去抽烟,透过玻璃墙我看到她在外头走来走去。那天珍妮穿了一件驼色大衣,高高的领子遮住了她的下巴,她头发换成波波头,焗了红色,手掌半握偏着头点烟的姿势还是那么迷人。我回过头,唐三还在看我,我知道,他有太多话想对我说了,但知道说什么都没意义了,我也有太多话想说了,但却不知从何说起。我们沉默了很长时间,后来一低头看见唐三奶奶给的镯子还戴在手上,我一边去取一边说,这是奶奶当初给我的,现在还给你。唐三按住我的手,奶奶给你的,你就戴着吧。若谷,我要是治好了病,你还愿意嫁给我吗?我眼泪突然掉下来,砸在了他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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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小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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