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8月:此次在巴黎

萧萧落木沈睿 2017-08-12

我跟餐馆的老板在他家的餐馆前

朋友的房子在巴黎的十六区,Kleber街上的一个以某个画家命名的小街里,顶楼,向南的天窗和窗子都可以看到埃菲尔铁塔,向北的窗子外面是巴黎的天空和起伏的房顶。巴黎的天空总是辽阔的,房顶高高低低, 烟筒矗立,猛一看好像到了工业区,各家各户的烟筒都直着脖子,伸向天空。

巴黎的房顶上常有猫从窗前跑过,鸽子也在天空飞来飞去,它们有时竟会停下来,啄玻璃窗子,我抬头,见到我,又惊怵地炸飞起来,刚才它们的敲琢,完全是另有他想。从猫和鸽子的眼睛以及我的眼睛里看,巴黎的上空,除了天空辽阔之外,就是无边无际的空空荡荡,除非是下雨,一阵云突然过来了,一会儿又被吹走了,天空又是那种几乎无所事事的辽阔。

走出朋友的房子,左边直接走就是凯旋门,右边是著名的沙罗特宫殿,面对着埃菲尔铁塔;过沙罗特宫殿再走半公里,就是巴尔扎克的家,去巴尔扎克家的路上,如今整个街区都是富人住的。我边走边看富人的生活,想象巴尔扎克的感觉——他在世的时候,这里还是普通人挤挤攘攘的街区,是资产阶级开始建造巴黎的时代,他看那些公爵们和商人们,小姐和太太们,写他们的狭隘与堕落,写他们的忧虑与欢快,写他们在这个庸碌的世界里的悲欢。

在巴尔扎克纪念馆里,三面墙上都是他的人物的小雕塑,大概有两三百尊,这些人物构成了巴尔扎克的世界——人间喜剧,也构成了我们的今天。 我从巴尔扎克到房子后面——博物馆的正门,走出来,绕个小弯,转到他的家的正门——正门不开,闭锁着,面对着是一个石头砌的小路,两边都是石头的古老的墙,我完全能感到巴尔扎克回家走过这个小胡同的感觉,他下马车后,要走一百多米才到家门,他跌跌撞撞的,也许是醉了,也许是跟心爱的女人刚刚做完爱,着急回家,拿起鹅毛笔,描述他刚刚经历的人间喜剧。

时代变了,人类的本性没有变,社会的肌体没有变。我问老伴:“你说一个公爵到今天只能住这样艺术家的阁楼了,他怎么想?”朋友的房子,内部是两层,第一层是客厅和饭厅,楼上是卧室,非常的艺术气。朋友是一个真正的贵族,封号是公爵,这个公爵的称号已经延续了上百年,封爵时代他家有很大的庄园,家人客人记录上有乔治·桑和肖邦,有那个时代的风流人物,甚至国王都来过他的府邸。不过一百五十年,不过一百年,不过五十年,朋友卖掉了庄园, 没有能力继续经营那个典雅的大庄园,卖掉了房子,卖掉了一切,现在在巴黎十六区住在这个艺术家气的阁楼。老伴这几天对这里的房产非常着迷,他从网上调出这座阁楼的房产价值:近一百万欧元。这里的房子,一平方米一万欧元。

对新富的中国人来说,一百万不是一个很大的数目,对我来说,是不可想象的财富。呃,公爵大人! 我在他的家里看到他的名片,一个公爵的爵徽,爵徽下是他的名字,名字下是电子邮箱,简单极了的名片,却霸气十足。我想到我看过的一些中国人的名片,光是他们的职位名称就写了七八九行,我看得眼花缭乱,心里已经知道这位名片所代表的人的水分,而这位公爵,连自己公爵的称号都不写,只是一个公爵的爵徽,对我们这些与贵族无关的人,这公爵的爵徽,完全不知所以然,这,才是真正的霸气吧。

“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时代变化都是可感的。贵族成为普通人,过去的公爵,现在却只有这么小的一个房子住;贵族的称号带不来财富, 而财富则在中产阶级兴起的中国人的手中。来巴黎多次,这是我第一次到La Fayete的百货大楼,坦白地说,我竟从来都没听说过这个百货大楼,直到从地铁上下来,看见地铁里铺满了“老佛爷”的广告,我念念“拉法耶特”,才明白中国人把这个地方翻译成了老佛爷,天,这翻译真邪了——这个邪简直就是对翻译理论的实践和嘲弄。走进“老佛爷”,看见买东西的人,几乎都是中国人,中国人把这个百货商城占领了。购物等中国人大包小包地拎着,每个人都一定花了不少欧元。我继续吃惊,突然意识到自己不再是中国的中国人,自己是挣美国工资的人,没有中国人买东西的气派。

我看这个商城,完全不知道这里有什么可买的。奢侈品对我毫无意义,我完全不知道人们对名包名牌的热爱从何而来,我没有这种热爱,我没有任何对名牌的需要来装扮我的生活。我看着那些穿名牌的人,猜测他们的感觉,一件名牌的衣服标志着他们进入了某种阶层,开名牌车标志着他们成功的大小,巴尔扎克已经描绘过这种人——这种踌躇满志的人,在我看来只是满街的芸芸众生,他们的存在和我的存在之间没有任何关联。我想起伏尔泰说的:“La terre est couverte de gens qui ne méritent pas qu’on leur parle ”(这个地球蜂拥着不值得跟他们说话的人群),这就是我在“老佛爷”里面想到的。

坐地铁,突然有人对我说中国话:“你知道XX在哪儿下车吗?”我回身追寻这个声音,就在我的旁边,我因为坐在位子上,背对着这个人,没有看到她,是一个不到三十岁的女孩子,一个胖胖的中国女孩,我摇摇头,“我是旅行来的,不认识路。”她说:“我来这里一年了,也还不太认识路。”“你是留学的?”我问。她摇头,“我没留学,我在这里办事。”我点头,不知道“办事”究竟是怎样一回事,只是礼貌地点头。她问我从哪里来,我如实回答。我问她,她说她是东北人,来这里,家里人都觉得她来到了天堂,不让她回国,让她在国外立住脚,可是,她说;“我一点都不喜欢这里。不是每个人都可以在国外活下来,我就不行,我想家,想长春,我不想留下来,可是我们家里不让。他们幻想法国就是天堂。我现在是打工,给亲戚打工,还不如给陌生人打工,现在我有苦也不能说,跟家里说更不行,他们认为我的亲戚在照顾我。”我听着,点头,想到自己二十多年前来美国的时候的心态,我以为国内人已经不把出国当成去天堂的路了,看来国内的变化是有,也并没有完全变化。听她谈了十来分钟,她属心直口快型,我有点喜欢这个女孩子了,一个孤单的家里人要求她留下来,她却觉得巴黎没什么好玩的,也没有什么值得留下来的女孩子。我到站下车了,我祝她好运。天涯沦落,我走出站台,竟有些伤感,想这个女孩子不可知的未来。

此次在巴黎,在蒙马特广场吃了来法国这么多次吃的最好吃的饭。饭馆是一个家庭经营的小店,坐落在蒙马特画家中心不远的巷子里,可惜大门显得很凋破,引不起任何人的注意。我们找到这里,是因为珊塔儿,她曾来过这里很多次,她说,她十五年来每次来巴黎,都在这里吃饭。我们到的时候,饭馆还没开张,饭馆要十二点半才开门,我们不得不在街上溜达,等这个餐馆开门。我当时完全不知道我们要等的是什么餐馆,进去之后,才知道就是在这个家庭的小院子里,院子里葡萄架下摆着六七张小桌子,一个大长条桌子上,厨师正在准备刚刚运进来的海蛎子,因为我们是第一次到,餐馆的主人——一个八十多岁的老人和他的妻子,也是八十多岁了,让侍者给我拿来两个海蛎子。我拿起海蛎子,放到嘴边,吃我有生以来吃过多最新鲜的海蛎子,喝着大海的味道,鲜美无比。这个餐馆只有一个侍者,一个厨师,一天只做几桌饭。

我们点的菜,每道菜都好吃,我的开胃菜法式蜗牛是用意大利香菜和橄榄油煎的,端上来的时候,鲜绿的油还在冒泡,意大利香菜芬芳扑鼻。在这里饱餐到两点多,从开胃菜吃到甜点,我吃得又满意又幸福,不可思议的是价钱居然相当便宜,我要把这个餐馆推荐给每一个去巴黎的人。

从餐馆出来,餐馆的老主人还出来送我们,我们在门口留影做纪念。他对我说,这个餐馆开了八十多年了,大部分都是回头客, 欢迎我们再来。我点头:“当然,当然,我一定会再来的。”

在画家广场遇到一个与我打招呼的艺术家,问我是不是日本人,我摇头,他问我从何处来。我说中国。他断然地说:你不是中国人,你跟中国人不一样。我也断然地回答:我是典型的中国人。他说,中国人一般都又没有教养又没有风度,而你,你不可能是中国人。我摇头,笑:中国人也是多种多样的。他说,我当然知道,但是我很少遇到好的中国人……在画家广场,我们谈论国家的文化和民族的气质,他是画家,我问他画了多少年了,他说:终生。他问我,你为什么来法国,我说:因为喝酒,我们一起爆发出笑声。

此次在巴黎,我们躺在房间里听风声和雨声,看又大又圆的月亮,看灯光明亮的埃菲尔铁塔,灯光把铁塔照得金光闪闪,我们沉浸在安静的幸福里,好像青春再次从我们的生命上掠过。

2017/8/9

饭馆的地址和电话,别忘了预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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