耕田煮饭、浇菜织布,她已经这样生活了二十年

新京报书评周刊 2017-08-12

现代都市里的节奏越快,就会有越多生活在其中的人想象宁静安适、自给自足的田园生活。但想象毕竟是想象,能迈出这一步去实现它的人少之又少——因为真实的生活要比想象的图景艰辛许多。

所以读真的在过“耕食生活”的人写的书,也不失为一种亲近自然和田园的方式。比如写了《耕食生活》与《造物的日常》的日本织艺家早川由美,就在用她的文字、照片和一举一动,给我们展现“另一种生活”的样子。

最近,书评君在北京采访了早川由美女士,和她聊了聊她的经历,以及生活方式。


采写 | 新京报记者 张舒婷

周末的午后,她在分享会上带着大家制作青梅酒。洗净的青梅水润莹亮,先用签将青梅的蒂慢慢剔出,剔好后轻置在罐中,当青梅一个个堆叠至瓶口后,再撒上一小碗冰糖,均匀摇落,最后倒入半瓶40°的烧酒……她说,青梅酒要放置两个月后才能打开品尝。留心的话,会发现梅子的颜色,每一天都有变化。

制作青梅酒。

手制青梅酒只是她日常生活的一部分,除此之外,她还会做杏桃果酱、红茶、豆腐、蜂斗菜味增和樱桃冰淇淋。——眼前的她,生活精致而从容,很难想到她现在定居于日本高知县的小山中,伴着梯田上的耕地和一整片果园,平日里耕田煮饭、浇菜织布。

她是日本织艺家早川由美。在她看来,在这消费过度的时代,消解物欲的最好方式,便是通过亲力亲为来获得知足的幸福,自1985年起,她便开始了农耕生活。

早川由美,日本知名织品艺术家。1957年出生,1985年与丈夫小野哲平在日本爱知县常滑市山中展开农耕生活。1998年与丈夫及两个孩子移居到日本高知县谷相,在梯田里耕地、开辟果园,过上了自给自足的生活,成了真正的“播种人”。图为早川由美(中)在北京的分享会上教大家制青梅酒。

脚踏土地,才能找寻到自我的根

19世纪,梭罗因向往着自由的生活,住进瓦尔登湖畔的木屋中。一百多年后,读到他作品《瓦尔登湖》的早川由美深受触动。她很希望“活得深刻”,以免当回首往昔时,遗憾终身。

早川由美生于1957年,年轻时曾任儿童美术教师。面对城市过于拥挤的距离,她感到迷茫、无助。不能无污染地处理厨余垃圾,在她看来既难堪又不安。早川由美想到:密集的高楼正在压缩生活的真实感,把人排除在自然外。随处可见并等候着消费者的便利店,对她而言,仿佛揭示着冷酷的事实:无论形式上与食物怎样亲近,我们与土地已日渐分离。她的疑惑只增不减:远程运输来的蔬菜,会及得上现摘的新鲜吗?咀嚼干巴巴的鸡肉时,会想到它也曾是生命吗?

早川由美现在的家。

彼时日本经济发展得迅疾,如工厂中吞噬天空的浓烟般,腾腾而上又使人窒息。在早川由美小时,全家人的衣物均由母亲亲手缝制,而如今大家对贴身的衣物却不甚重视。家居用品也是,抹布脏了便扔、器皿破了就换,而当时一个汤婆子就够三代人使用。

身边高楼林立,早川由美迫切地感到需要确认所属的位置,因为脚踏土地,才能找寻到自我的根。而旅行的意义在她看来,是将沉淀、塑造、丰富她的生命。于是在26岁时,她与丈夫小野哲平开启了环游亚洲之旅,一边旅行一边创作。两人简单的行囊便是全部家当,带着自制的陶壶与茶叶,泡茶谈心,感受风土人情。在最开始的两月,他们与泰国“为生而歌”流浪者乐团一道游历了泰国北部的伊森、缅甸等。当时拜访农场、寄居在少数民族小屋中的经历,是早川由美农耕生活的起点。那里展示了人类原始而质朴的生态,人与自然共生共荣。路上常可见到边走边用陀螺纺线的孩童和用织布机纺织的孕妇,白日在木臼捣米的声响中开启,睡眠在火炉边静谧降临。

早川由美领悟到,人如种子一般,需要土壤与孕育,亲近自然是善待自己的最好方式。她说:“所有生物的生命终究都会回归尘土,我心中也有了这种回归土壤的念头。”无法被降解入土壤的东西的使用体验是不舒服的,而大地就在脚下,不能因为视而不见就对污染心安理得。于是她步入山林中,省却过剩的欲求,迎来身心的自由,创造了不依赖金钱、不依靠旁人的自足生活。初搬至爱知县常滑的小山上时,她便在田地里撒下了南瓜籽,那时她正怀着孕,恰好与播种栽植的心情重叠在一起。

早川由美为树木浇水。

山居生活,在亲力亲为中感知自然

隐逸的生活固然引人羡慕,真正将其落地却非易事。长辈虽教给过早川由美许多,比如如何腌制应季食材和缝补保暖衣物。但怎样创造与自然的连接,她的经验是需亲力亲为,到大自然与村庄中去体验。她会主动阅读相关书籍,并请教该领域的智者,同住村中的居民身上那原始的感知力,也启动着早川由美的感官,她发觉很多事情都是开放可尝试的,不必受限于可能性。

丈夫小野哲平与她一同,在田野上度过四时,一人打扫、烹饪,一人砍柴、洗衣。她的家是小山丘上的唯一建筑,四周环绕着竹林与森林,附近有一大株夏橙与桃树,田地四角埋着堆肥桶。耕作与采集是早川由美的生活重心,一天中,她种稻栽花、植树烧柴。对那些祖辈们赖以为生、到我们这代却被遗忘的自然生物,她熟以为常。在山里,大蒜、野姜、紫苏、罗勒、萝卜、竹笋、芋头等都唾手可得。从一粒种子播下起,她便等待其破土发芽、开花结果,再将成熟的果实摘取下来,或制成果干,或酿出果酒。

早川由美从梯田小果园中采摘的野草莓。

她的厨房里没有保鲜膜与微波炉,洗碗时也少用肥皂,若担心食物变质,便盖上其他碗盘加以封存,还能欣赏到平时不常见的碗底图案。家里的厨具均是陶器、木器,有用了将近20年的泰国蒸锅、离家时母亲赠别的木匙,也有从结婚那天便使用至今的旧扫帚。食物的从无到有,她亲自负责,三餐的盘碗底下长年铺着叫作“pakkamaa”的泰国布巾。想到吃进身体的食物,将塑造七年后的生命,她意识到自己的责任,烹饪对她而言并非耽误工作的琐事,而是强化了她与家人的联系,甚至在淘米之时,都能收获幸福感。这种生活联系紧密,手作也好,种田也好,需要大家一同出力,过程中只有彼此,家庭氛围愈加和睦。

她家中的简单晚餐。

在早川由美看来,手制衣物的贴适与温暖,与工厂中批量生产的商品截然不同,所以她愿意尽量多地为家人缝制。在十几平米的工作室内,她使用着旅途中收集来的各样布料、从母亲那继承来的缝纫机与在厨房捏制、柴窑烧成的纽扣,不知疲倦地缝制雪裤、背心、袜子。即使是抹布,她也制作得精心,希望使用抹布的人,不要有消耗它的心态。

在山中生活,早川由美偏爱温暖的火焰,会伐木劈柴,储备下许多柴薪存储在谷仓中,供日常洗澡、洗碗使用。有趣的是,燃烧柴薪产生的灰烬,既可用于制陶、染布,还可撒在田里让土壤碱化;厨余堆积发酵也可作为肥料。这一切,让早川由美起了敬畏之心,在她体内,仿佛也形成了与土相关的循环,她尊重回报她食物、将她纳入循环之中的自然,敬畏无形之中庇护着山林的精魅神怪。

《造物的日常》作者:[日]早川由美译者: 蕾克版本:新星出版社 2017年4月

对话早川由美

我不想将我的生活当成某种模范

新京报:刚开始时,您有考虑过这样的生活方式会持续多久吗?您觉得您算一个隐士吗?

早川由美:我从来没有想过,当时拥有的田地也很小。因为喜欢这样的生活,就一直这样过。如果说隐居的人是远离社会,那我觉得我不算,因为我一直想参与其中,丈夫也是。我们创作与展览,便是想建立与社会的联系,希望创作出触动人心灵深处的作品,通过作品去改变一些言语上无力表达的东西。两个人都会想招几个学生,把手作、陶艺传承下去,使大家拥有为自己而创作和生活的想法。通过小的举动,慢慢带动大家。

《耕食生活》作者:[日]早川由美 译者: 朱信如 版本:新星出版社 2016年5月

新京报:很多人十分依赖电子设备,不知您如何看待这些产品?

早川由美:怎么说呢,你玩手机是用手玩,你摘野菜也是用手在摘。转念一想,你的手更喜欢做哪种事情呢?我肯定更喜欢亲近大自然,摘了香草、罗勒后手上会有好闻的味道。平时我也使用电子产品,写文章要用电脑,但如果让我一直坐在电脑前那是荒废时间的,我一定要下到田地里接触一下大自然才行。

新京报:在山中有没有哪一时刻,让您觉得它是最幸福的瞬间?

早川由美:每次采蜜时,要把空箱放在蜂箱下面并敲打上面的蜂箱,敲打的时间持续一个小时。有一次发生了很难用言语形容的事,当我长时间地蹲下敲打蜂箱时,因为大山里有回音,我一边咚咚地敲,一边觉得不可思议。好像有神奇的力量回应着我,通过我的脚传遍全身,森林中各种各样的味道,那属于野兽或其他生灵的气息,都传到了我的心灵,凝聚在类似丹田的位置,逐渐填满了我的身体,这时我觉得非常的幸福与充实。

新京报:您的生活方式目前仍难以复制,您觉得它真会对社会有所改变吗?

早川由美:我没有思考地这样深,我觉得我只是在过自己的生活,至于采用哪种具体的生活方式,并不在我的考虑范围。我也不想将我的生活当成某种模范,不想这样去看待自己的生活。我认真地耕作与做饭,是我体悟到有美味的食物对生命来说非常重要,如果心里面存在着这种对食物的渴望,那么就会带着爱意去做,对方也能感受到。

新京报:请给新京报书评周刊的读者推荐几本对您影响至深的书吧?

早川由美:梭罗的《瓦尔登湖》、越南行一禅师的《微笑生活》,还有就是甘地的书,日本作家的话我喜欢大杉荣和伊藤野枝。


本文为独家原创内容。作者:张舒婷;编辑:小盐。未经新京报书面授权不得转载。欢迎转发至朋友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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