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美换取灰烬——安妮塔·布鲁克纳《天意》

虫二 2017-08-12

安妮塔·布鲁克纳 Anita Brookner
她通常说:“我父亲是军人,我出生之前他就死了。”她说的虽是实情,却不是全部真相。

在读安妮塔·布鲁克纳的作品时我经常联想到以简·奥斯汀为代表的18世纪女性小说和艾丽丝·默多克。前者与安妮塔同样关注在当时社会环境下女性心理与意识的形成,及在这种心理与意识的驱使下做出的人生选择,通过一场恋爱故事的铺垫进行展示;默多克则是在小说中将19世纪英国后现代传统现实主义进行后现代的再加工。

三者的相通之处在于敏锐的捕捉了英国19世纪具有代表性的社会问题,默多克与布鲁克纳将这些社会问题与现代社会并置,通过对立与交汇找到一种特殊的张力,布鲁克纳的作品更多的把关注点放在当代女性心理与社会历史之间的关联,更加具体也更加含蓄。这种继承与发展成为英国二十世纪女性文学的一种特殊美感。

英国批评家马科尔姆·布拉德伯利《现代英国小说》一书中写道:“与其说小说家们正返回过去小说的‘真实’,不如说他们正把过去与现在的叙事融为一体,进行有自我意识的新的文学审视,如同历史学家们一样,小说家们也在争议历史与历史写作的本质问题。”

布鲁克纳小说《天意》的角色同样生活在现代,他们进行的思考、观察也不仅仅局限于个人生活,而是当代社会的伦理、道德、文化、历史等宏观层面的问题。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之后,这种借由英国维多利亚时代来反观当前现实的写作方式,在英国文学界形成一股潮流,被称之为“历史元叙事”,历史不再单独是一个时代的记录,而是与文学相通,在某种意义上甚至互相代替。

安妮塔·布鲁克纳作为英国犹太裔作家与艺术历史学家的双重身份,对于她小说创作的影响深重。安妮塔淡化了情节冲突与与个人风格,着力于角色的内心诉求。在其作品中,多是对现代单身知识女性情感婚姻与心理成长历程的关注,从1981到1984年创作的《开始人生》,到1982年创作的《天意》,她的第四部小说《杜兰克山庄》获得1984年布克小说奖。

布鲁克纳对单身女性作出了深入的群像研究。随着社会发展,这种研究有着现实的社会意义,受教育的单身女性作为一个社会群体受到人群的日渐重视,布鲁克纳的小说有了一定程度上的借鉴与启示的意义。

《天意》讲述了单身女性凯蒂·莫勒出身移民家庭,注重外表与生活细节。未曾谋面的父亲在战争中离世,母亲去世之后她定期看望外祖父母。在大学里教授浪漫主义。与大学教授莫里斯保持暧昧关系,希望二人能够更进一步,但莫里斯始终若即若离令。凯蒂希望渴望摆脱孤独,并以婚姻来安慰祖父母的孤寂。凯蒂希望能够通过与莫里斯相爱来获得力量,展开全新的生活,但天意似乎并非如此。

小说的开头与结尾都没有给出完整的概念,大段的铺垫,对凯蒂衣着和内心的详细描写,没有答案的内心询问,整部作品更像是某长篇个人传记的一部分节选。凯蒂追求的内心安定与归属感,这种追求在她的双重身份下显得更加有力,她竭力融入英国社会,甚至使用两个名字,外祖父母的家代表着法国旧社会,大学的环境和凯蒂的社交圈则明显呈现英国现代社会的风气,凯蒂似乎被两种文化共同排斥。她把莫里斯作为一个与旧生活告别的节点,希望以往的生长轨迹在这个节点合并之后延展出新的生活。

孤独

《天意》中的每个角色都显得极其孤独。

外祖父母瓦金和露易丝在失去女儿之后把关心放在凯蒂身上,他们叫她“我的女儿”,家里长久放置着瓦金自制的酒和食物,露易丝为凯蒂制作精致的服饰。他们满心期待着凯蒂的探望,但当凯蒂在他们身边时三人又几乎无话可说。表达爱意的方式仅限于不停地给凯蒂添加食物,而凯蒂回馈这种爱意的方式也仅仅是接受食物。

这一点与我国部分现代知识分子相通,父辈对于生活的概念已经不被我们所接受,他们思想中的安稳、舒适于我们而言是桎梏,而我们对于自由、独立、思考的追求在他们看来极具危险性,双方都无法提供解决方式。

凯蒂的室友卡洛琳看似喧闹、色彩丰富的生活实则是一种掩饰,她在空荡的房间里调大广播的音量,穿戴艳丽的饰品和衣物,对凯蒂的私人生活过度关心。在凯蒂向灵媒寻求帮助时,后者问:“你的朋友还好吗?”凯蒂回答:“我觉得她有些孤独。”“我敢说她确实有点孤独。”

另一位朋友宝琳同样单身,在周末陪伴母亲,凯蒂旁观了卡洛琳与宝琳的生活之后得出结论:

“要把自己的生活安排好,要确保自己不变成卡洛琳或者宝琳那样的人。这两个人,一个那么愚蠢,一个那么聪明,但同样都那么孤独。她这两个朋友假如见面,彼此肯定会无话可说,但她觉得她们是同一种冲突的伤亡人员,是某种战争的失败方。在这种战争里,天意被公认为起了很大的作用,它决定了某些人的结局,对另一些人则并非如此。”

凯蒂爱慕的莫里斯看似受人追捧,但内心也毫无归属可言,在与凯蒂相处时提到深爱的女子放弃了与他的婚约,转而投向宗教,凯蒂随即感到自己为莫里斯承受的悲痛,远远超过了为自己承受的悲痛。二人的暧昧无疾而终,凯蒂的心意和故作矜持一目了然,她受到的教育要求她必须以克制自己的方式来保持优雅,但莫里斯对于凯蒂则有意无心。

追求

我是谁?

我要如何生活?

成为自我是否意味着另一层面上的背叛?

艾琳·威廉·万奎特《安妮塔·布鲁克纳小说中的艺术与生活》中提到:“正如布鲁克纳书写过去的经历是为了弄清她现在应该如何生活,不断返回过去的目的是理解现在。所有布鲁克纳小说中的主角都背负着父辈们以及父辈的父辈们的遗产,生活在两种文化、两个时代的夹层中,她们不停地回到历史,目的就是要理解为什么现在她们现在个人的私生活是失败的。”

凯蒂在教授和思考浪漫主义、存在主义的过程中,在与卡洛琳和宝琳的相处中逐渐得出自己的结论,即生活孤独的必然性,这种必然性更多的被冠以“天意”的名称,使其更加容易接受。

莫里斯评价凯蒂没有信仰,当她与莫里斯在教堂时,凯蒂毫无征兆地想起自己的母亲:

“有时候,我奇怪的野心让你惊奇让你恐慌,你那时候是不是希望我更单纯一些,更听话一些,更容易预见一些?你没有像母亲一样把这些传给我,但你几乎不是母亲,你是一个孩子,而且你或许是我一辈子仅有的孩子,你找到他了吗?找到你的丈夫,我从来都不认识的父亲了吗?你会告诉他我是谁吗?你一直这么喜欢别人照顾你,你可以照顾我吗?”

宏观来说,孩童时期的亲密关系直接影响了整个人生,但具体到个人来说时,需要结合时代、个人经历、生活环境等各种不确定因素,这种影响的大或小很难预测,人有自我塑造的能力,也有自我追求的能力。个体的孤独,是因为面临无法解决的冲突,时代的创伤需要被面对,被讨论,从而得到消解。这个艰难的过程的关键始终需要自己完成,经过幻想与做梦,经过道别和寻找,才能够迎来消解与接纳。

“当她坐在外祖父母的花园里的时候,她意识到,自己现在应该向陪伴她走过前半生旅程的人们道别,她现在必须准备过一种不同的生活。”
“她想道,可是我在遇见他的那一天就决定了,我现在没办法走回头路了,因为我回不到任何地方去了。我要等待,我要希望。用美换取你们的灰。我必须等待,我必须希望。因为每个人都会变,我也能做到。”

注:题目出自安妮塔·布鲁克纳《天意》;图片及部分资料来自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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