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七年的流水账

旷野之鹰 2017-08-12

2017年8月11日,来福清核电的第七个年头。 七年前,在江油火车站,独自一人等着K390的到来。手上攥着从成都到福州的车票,为了方便,我计划在江油上车。当时身上穿着一件体恤,衣服上面是让大学美术学院学生画的一副兰与竹的水墨画。 候车厅里,我内心波澜不惊,这是我的性格特点,越是关键时刻越是提不起情绪,可能是在这之前已经激动了太久吧,虽然我也不知道有什么值得激动的,可能仅仅只是二十多年的圈养生活结束了,放归山林前难免会有一些忐忑和不安吧。 在这半年之前,我第一次知道了东南沿海有一座小城叫福清,在这座小城的海边有一座电站叫福清核电,而后我知道,我将会到这里去工作,彼时我最远只到过领省贵州的赤水市。 8月9日上午10点多,我顺利上了车,车上有两位大学校友已经在成都上了车,两位美女,不仅是校友,也是将来的同事,辜英丽和崔峰小妹妹。上车后,我发现了隔壁一个小伙子总是笑呵呵的看着我,短暂的怀疑之后,我知道他叫赖伟,电子科技大学毕业,福清核电2010届新员工。 我们一行四人就这样从西南坐车,一路颠簸着向东南进发。在车上的这40几个小时可能是从象牙塔进入到这个社会前的最后一段单纯的时光,看着窗外变幻着的光与影,看着一路上的山川河流。节奏分明的“哐当”声反而容易让人安静下来,简单的看着窗外,什么也不想,可以不用去考虑,也无法去考虑未来的各种可能,人生的轨迹会是如何的蜿蜒曲折。从此以后人生的路上将会上演怎么样的情节,有多少的欢笑与泪水,有多少被人生铭记的瞬间会在下一站目的地上演。如果能够回到过去,此后七年的一切足以让人泪流满面。 如今,仿佛已然忘记七年前那一刻混乱内心是否有着一个单纯的理想。 福清的建行四楼,报道后成为了正式的员工。 第一周周末,一次篮球比赛,我拉断了跟腱。这种感觉就像你兴高采烈出门去约会,开门没走两步,在最后一个台阶摔了一个狗吃屎,还破了相。 在床上躺了四十多天,体重成功的从120长到了140+,期间工会、处室来人看了我很多次,听着新同事们的各种见闻和趣事,有一种出师未捷身先死的悲呛。我记得当时的处长李振云同志给我打了电话,开口就是“我是老李!”,我当时懵了一下,老李是谁~~。 我很担心卧病在床公司会扣我的钱,毕竟刚参加工作的人一无所有,微薄的收入对我太重要了。事后证明,我的担心是很有必要的,公司按照程序要求扣了我的钱,不过还好给我留了吃饭的钱。 十月份,我杵着拐杖坐火车去北京培训,行动不便的我在北京郊区原子能院里面,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待了两个月,唯一一次是去长城,赖伟全程搀扶我,在长城最高峰的下面我没有再上去,装逼的觉得应该以后自己亲自爬上去,现在想想只是尴尬一笑。 对我而言,此生唯一的一次参加工作我算是输在了起跑线,哨声一响我就应声倒地,眼看着别人向前跑去。对于我而言,这充满戏剧性的经历也算是回忆这锅大杂烩里面加的一点大料了,有点味道就好,但千万别太多,不然就苦了。 接下来,在气象站的两层小楼里面,我度过了职业生涯的头三年,从懵懂无知到独当一面,先姑且判断自己当时是可以独当一面吧。作为一个BOP土建子项工程师,在客观上是给核岛等主工程打配合的,但是我觉得我挺喜欢,也不会觉得有什么高低差异,至少当时的我是这样觉得。 从各个厂房的负挖开始到最后的装修,在平凡的岗位上尽心竭力,我记得前三年作为科室资历最浅的员工,连续三年都选择了在春节留下来值班,当然这里必须说这是我自愿的。 三年时间,个中故事,在此时反而更愿意用杨慎《临江仙》里面的“都付笑谈中~”来搪塞。 三年的时间,让我可以缓慢的来适应这个峡湾的海风,来熟悉不同的生活方式和人生轨迹,独自习惯面对各样的心理落差和工作生活中的困境。伴随着各个厂房的次第建成,我也在逐渐的成长,只是这种成长又该如何去定义,倒是时时刻刻都在让我困惑。 2013年5月,在福清核电厂内的漂泊生涯正式启动了,对于每一次漂泊的选择,我给自己的解释是:我不是一个安分的人,有人喜欢静静的湖泊,有时候我也喜欢,但大部分时间我更喜欢滚滚奔腾的大江,水要流动起来才是活的,要奔腾起来才能爆发力量。那个时候,还年轻的自己觉得这样才能迸发出生命的力量,这样才有价值,现在回过头来,挺钦佩自己当时的认知和选择,毕竟保持内心的激情与滂湃是需要一腔热血的长久温暖,而这并不容易。 第一次漂泊到了工程公司福清项目部施工管理部,简单的说,是从一栋办公楼到了另外一栋办公楼,严肃的说,是借调工程公司联合办公。我从BOP土建子项工程师变成了核岛土建子项工程师,从3号机组反应堆厂房的收尾、到主控室装修的前期工作、再到4号机组筒体的施工,在不到一年的时间里,我体验了一把节奏更快的工作方式,完成了福清核电最后一座M310机组的安全壳筒体,并且是以历史最短工期完成——19.5个月。给这些节点冠上“首次”、“最短”、“最大”等定语是一种可以让人内心激动的表述方式,这样可以让我们这些参与者知道我们所创造的价值,久而久之这成为了一种习惯。 近一年的漂泊后,因为1、2机组厂房移交的需要,我又返回了工程管理处,这一次的返回是单纯的因为厂房移交需要人手,不是计划内的安排。“回娘家”的第一周我用了整整一个星期,7天时间协同维修、运行、保健物理等处室的同事对核辅助厂房进行了联检,对于这一周的感受,现在我只能说“核辅助厂房是M310机组最复杂的厂房”,又用了一个“最复杂”最修饰。这只是厂房移交的开始。 那段时间大家都说厂房移交是一件劳心劳力的事情,这是实话,到处都是争吵,到处都是抱怨,我也不例外。长久以来,习惯了埋头干活的节奏,突然发现比干活更累的是如何让你的活得到一大波人的认可。细细想来,其实这是无法避免的,参与的人越多,评价的意见就越多,评价的意见越多最终达成一致的难度就越大。好在工作总是有计划要求的,而计划的强大之处就在于,它能让所有人不由自主的去向它靠拢,这是一个好现象。 从漂泊开始的那一刻起,我的工作轨迹基本上就像是被注定了一样,哪里最忙,我就会莫名其妙的去哪里,这也算是鞠躬尽瘁了吧。一号机组顺利完成了PAC,通过一号机组的实践,后面机组的工作也就是轻车熟路,虽然还是劳心劳力,至少已经习惯了。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核电的新纪元开始了——“华龙一号”首堆示范工程落地福清了。不用怀疑,我确实又一次踏上了漂泊的征途,2015年6月8日我再一次到了工程公司——借调办公,支援华龙一号建设,这一次有一个合同上的期限,预估会很久。 如今,两年过去了,从FCD到穹顶吊装,从筏基到主体结构再到装修,华龙一号建设的如火如荼,它的每一个节点都是那么的耀眼。 和七年前一样,我一点也不激动了,可能是我激动的太久了、激动了太多次。都说建设“华龙一号”是历史难得的机遇,这让我兴奋了好久,但是工作还是那些平凡的工作,我知道站在4号机组的安全壳上通宵值班和站在“华龙一号”安全壳上通宵值班并没有什么不同,在那些用“伟大”、“舞台”、“历史”等大词汇的烘托下,已经老了七岁的我更喜欢沉下心来面对普通的“钢筋、模板、混凝土”,俗气了很多,但更真实。 作为借调人员,归属感和未来是会让人困惑的两个词语,我们一行人用拼命工作来压制这些情感,也用拼命工作来践行当初对公司的承诺。随着时间的推移,我们返回工程管理处的次数越来越少,那些当初知道我们的人也越来越少,我们总是打趣的说,有一天我们会不会成为历史上那一支神秘的“罗马第九军团”。有时候,我们只告诉自己,不管如何只要我们可以昂首挺胸的告诉所有人,我们在这里无愧于公司无愧于自己也就可以了。 七年,我从一个学生进化成了一个职业的工程师。这七年我工作、恋爱、结婚并有了孩子。人的一生有很多重要的时刻,在这里我都经历了。 我就像是一块山里的碎石,被时间的小溪一路送到了河边,磨光了棱角,浑身布满了时间冲刷和碰撞之后留下的痕迹,在一望无际的河边,和众多光滑的石头躺在那里,普通的没有人会真的发现它的存在,也难有机会再像当年一样在河水的冲撞下无所畏惧的去和河中的巨石、暗礁碰撞。只想平静的躺在那里,做一块普通的石头,只要它还是石头。 七年了,当年从江油火车站出发时,模糊的内心是否有想过自己的目标和理想已经不记得了。那个曾经呤诵着“男儿不展风云志,空负天生八尺躯”,喜欢霍去病的“封狼居胥”故事的人,如今更喜欢下班后回家抱抱孩子,周末烧上两道小菜,更习惯于“早晨起来七件事,柴米油盐酱醋茶”,更愿意读一读苏东坡的“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 七年了,理想是什么?理想是平静的生活、努力的工作以及对现状的适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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