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

༺葬͈̎爱͈̎༒季͈̎安͈̎泽 2017-08-12

他八岁那年,和同学打架。因为一些口角,班主任让他俩罚站,他不服,顶撞老师,小小的身体爆发出野兽的戾气,这股生猛的戾气气昏了班主任,班主任掴了他一巴掌,嘶吼着质问他错没错!

我没有错,是他先动手的!

他红着眼睛,稚嫩的嗓音带着哭腔显得楚楚可怜,却又异常可怕。

我没错,没错,老师你气昏了头可以打我,我就不能打他吗?

班主任被问住了,然后颤抖的手指着他。

他爸妈被家长请来,当着办公室老师们面,爸气得抬腿给他好几脚,妈在旁边死死拽着爸,他被踢得哭了起来,撕心裂肺哭诉着自己到底做错什么了。妈趁着爸和老师赔礼道歉的时候,偷偷把他拉出来,在长长的走廊,他哭花脸的样子像是一条滑稽的斑点壁虎挂在墙上,路过的小孩们直愣愣地瞅着他,看着他出丑。晚上,他回到家,爸又给他毒打一顿,皮带带着涨跌的酒气,臭得像个马桶般。爸骂他不争气的东西,净给老子丢脸。说完一脚踹在他肚子上,他胃里面的酸水涌出来,憋在口中,他死死咬着嘴巴,只觉得自己仿佛一件被爸爸买回来展示给外人的瓷器。这件瓷器一定是光鲜亮丽,不能有任何瑕疵。所以他每次做错事,回到家免不了爸的一顿毒打,家里面的空气增殖着谁也看不见的孢子,那些孢子只有他能看见,吸血鬼一样吸附在他幼小的躯体上,每当他被打的时候,孢子不断膨胀,膨胀得像是炸弹,炸裂在他每次拎着满身淤青的皮囊回房间时,他会不顾一切砸着墙,跪坐在地板上,眼泪是一颗颗地雷,轰然炸裂,炸裂在他幼小的心底。

总是这样,所以他的身上总是青紫,有好事的同学问他,他便凶人家,人家不服,他就打,打不过也要打,打到对方再也不敢问或者自己被打得无力还手为止。那些淤青是他的自卑,是他不愿意面对的,可它们就像一大块丑陋的显眼的胎记般,长在他身上,他无法遮挡,无法遮挡。

相比较爸,妈妈对他很是宠爱。他总是打架,年纪打了便逃学和校外的小流氓们厮混在一起,只有和那些混混们玩,他才不自卑。自卑好可怕,仿佛幽灵,如影随形,你担心这只写满自卑的幽灵被人看到,又害怕没有人过问你为什么自卑,为什么。这样的担心与害怕终日惶恐,逡巡在他身体里,游荡成一股狠劲。他抽烟喝酒打麻将,半夜在网吧包宿打网游,没钱了偷偷给妈妈打电话,让她过来送钱。他的人生如此年轻却被别人定义成反面教材,一棒子打死了他的后半生。这世界只有妈妈爱他,爱他,是那种宠溺,不讲道理地宠溺,仿佛他是被妈妈豢养在笼子里的宠物。妈妈总是和三姑六姨吹嘘他有多厉害:我的儿子好调皮,他和好几个人打架竟然打赢了;虽然他考试不及格,但是他尽力了等等,这样令人作呕的吹嘘让他心生厌倦。

难道就没有一个正常的人告诉他正确的是非观吗?

经常,他倒映在妈妈眼中的自己是虚妄的,一团迷雾的存在,妈妈说她爱自己,比爱自己都爱,可妈妈再说这话下一秒就出门和隔壁阿姨们逛街去了。他不知道,自己在这个家中的存在是什么,似乎从外面抓一个小孩都可以顶替他的位置。

心生绝望,所以当他12岁那年和别人打架斗殴时,错手打死一个小伙,那小伙倒在他举着酒瓶子错愕神情下,血泊像是他的自卑哗啦啦地淌满一地。沥青真的黑,也真的黏稠,他的自卑,他的胆怯,他色厉内荏的样子被包裹其中。他的狐朋狗友,也陌生地看着他,似乎他是刚刚刑满释放出来的犯人,眼神里的恐惧瑟缩且外放,像是放射性元素辐射着他不知所措的内心。

孤独,那一刻真的特别孤独。他杵在原地,手中的啤酒瓶子沾满血渍,面前的一群人面面相觑,不一会,警察来了,在不约而同的目光下,他被带走了,关押进拘留所。那晚,他备受煎熬。是妈妈,拿着卡,毕恭毕敬递给审讯他的警察,警察面色严峻,嘴上说着你这个同志怎么这样,可手底下却一把抓住那张卡,死死不放。

当然,他未成年,受法律袒护,所以被关了几天就被放了。

妈妈说,他不能在这里生活了,连夜送他去外地。送别的凌晨,火车站风声呼啸,刀一般从他微微渗出汗液的背脊切过,切过惶恐的心脏。爸没有来,他冷哼望着远处渐渐熄灭的万家灯火,独自一人,咽下孤独与自卑上了火车。妈妈的样子不断缩小再缩小,小到一只虫。他没有哭,别过头,颤抖的肩膀上那些灯光被震得直哆嗦。

他从来没有这般自由地狂笑不止。

到外地,他在工地打工,12岁的他去不了正规公司,只能在工地搬砖,也好,这里没人知道他的过去。他来工地搬砖半年后,结识了一个坐台小姐,小姐打扮妖艳,时常穿着性感暴露的衣服。那晚他被工友拉进夜总会在光怪陆离的舞池中央,他被那些扭动的臀波乳浪弄得口干舌燥,坐台的小姐一眼看穿她,走过去,牵着他发抖的手,他手更抖了,小姐眉眼妩媚,尼古丁一样地被他吸入身体内。这天晚上,仿佛回溯到他杀人的那时候,同样惶恐不安,血液倒流,身体灌满了沉甸甸的铅。

小姐蛇一样乖巧地贴服在他身体上,缠着他,舌头舔着他的嘴巴与下巴,烘热的嘴巴亲吻着,唾液如同大海将他淹没。他有种窒息感,推开小姐,小姐咯咯笑个不停,举杯喝酒的侧颜让他心悸。他望着小姐,觉得心跳不止,仿佛连杀人的时候都没有这般急促。他想他是爱上坐台小姐了,他忸怩着小声说,跟我走吧,你在我眼中美得像个月亮了。

“真土,想追我啊?先拿一千出来!”小姐放下酒杯,拉着他悄悄摸进后台化妆间。他以为拿一千,眼前这轮月亮就会和他走。一千拿出来,小姐分开腿,脱下内裤,短裙下的春光刺眼,脸上讥笑着戏谑他,你们男人是不是都喜欢这样的骚女人?话音刚落,小姐扯下胸罩,赤裸的身体贴上来,像一轮坠进冰冷深井的月亮砸进他悲凉的血液中。

他楞在原地,呆若木鸡地任凭小姐亲吻他,揉搓他,他的下体涨硬如铁,脑中空白一片。他觉得这轮月亮坠毁了,不美了,似乎在他的生命里有什么东西坏掉了。那时的他不知道有种职业叫做妓女,给钱就分开腿的那种。

“硬了,来吧。”小姐神情麻木,眼神中充满了厌恶,背对着他跪在地上,白花花的臀对着他,她拿着一摞钞票的手不停地抽打自己的屁股,那姿势,那样子,真像一头发情的野兽。

来啊,来干我啊,像所有嫖客一样粗暴。

很显然在这个坐台小姐眼中,他和所有嫖客一样,没什么区别。

没什么区别,仿佛他在家里面一样,任何人,或者任何长着性器的雄性动物,都可以代替他。

而他,仿佛孤魂野鬼,回到那天,他举着酒瓶喘着粗气,泪水猖獗,遮挡住他的视线,他的朋友,和他打架的那群混混,姗姗来迟的警察们,鸣叫的警笛声,倒在血泊的尸体,没有人,没有能感同身受他的悲伤,也没有人正视他。

他昂着下体,在坐台小姐身体里横冲直撞,身体里那股狠劲肆意妄为,蹿到手掌心,化作汗液,覆在小姐的脖子上。

“你这么粗暴可是要加钱的。”

小姐用语言不断刺激他,他双手抓紧她的脖子,小姐的脖子真细,像是啤酒瓶子,从小到大,他的人生受到严重侵蚀,老师的蛮横,爸的粗暴,妈的溺爱,甚至小姐的蔑视,都将他推向深渊,他觉得自己没有做错什么,即使做错了,也有法律的保护。

他手中的小姐不断挣扎,他残忍压在小姐的身上,赤裸,地面的冰凉也不断刺激着他的身心。

为什么?这世界上,就没有人能正视他吗?

他的下体越来越猛烈地撞击,撞得小姐的灵魂逐渐涣散,双眸失神,温热的躯体渐渐凉却,死了,真得好容易,仿佛踩死一只蚂蚁。

警察仍旧珊珊来迟,手铐铐住他的后半生。

在拘留所,他面如死灰,不发一言。后半夜,远在外地的父母问询敢来,和小时候一样,爸一进审讯室的门就一脚踹向他,妈也一样,死死拽着满身怒气的爸,而那些警察却像狭长走廊里的路人同学面带讥笑地看着他。他一把推开爸,颤抖着举着双手,手指着这里的所有人,字字诛心。

“你们不能动我,我还只是个孩子,法律会保护我的。”

说完他诡异一笑,觉得自己此时的样子真调皮,妈妈一定会向邻居阿姨们夸他真可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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