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勇故事集之分桃断袖

安之 2017-08-12

他在窗边,思绪却飘扬万千。 不过是一件貂皮披风。各宫的娘娘们都有,唯独自己没有。 呵,他当然是不同的。他是宫里“独一无二”,老学究口里“滑天下之大稽”的男妃嘛。 别说宫里,怕是整个天下都看他不太顺眼吧。 他紧了紧领口,这个冬天实在是太冷了,比在翼州的任何一个冬天都冷。 所以今天皇后召集后宫姐妹们的聚会上,各宫娘娘们仿佛事先预谋好的一样纷纷披上了各色珍贵的貂皮,裘皮披风。 而自己一直偏安翼州。翼州的冬天哪里有貂皮,裘衣的用武之地,那里温暖如春,永远不知寒冷。连那个最爱赐宝贝给自己的陛下也自然的遗忘了这点。 自己本不在意,收拾妥当便出现在众人面前。 她们的表演太浮夸。

若不是碍于身份,那些娘娘们恨不得尖叫出声,仿佛这样的天里没有一件裘皮披风是不得了的事。还有她们身后忍不住掩嘴交谈的宫女,眼里是藏不住的嘲笑。

勉强克制自己保持风范的唯有皇后,不过她张罗宫女去库房里取裘皮风衣的忙碌样却暴露了她唯恐天下不知的心事。

她们想要拼命证明的或许不是他的鄙陋,不过是想找出任何些小的迹象证明陛下对他的不爱。

哎,那一刻,他真的有点绝望,这就是他下半辈子要呆的牢笼吗?!

从第一眼就弥漫着八字不合的气味。

窗外的雪还没下,风却大了起来。

他和陛下相识也是在这样的大风天里,翼州少有的大风天。

他那天一定是有点癫狂的。他没法不癫狂。

他青梅竹马的小恋人萍儿被父兄许给了别人。两家人早已商定好,他和萍儿过一阵就要定亲的。萍儿的长辈们都非常满意他这个县丞的儿子。现在的突然变卦,他也深知缘由,不过是因为他的父亲,作为县丞,突然陷入一场纷争,下了狱。树还未倒,猢狲已散。对于萍儿父兄的势利,他只有愤怒。对于他们找出的借口,说他长相文弱,过于秀气之类的,他听都懒得再听。

他悄悄去见萍儿,渴望着来自萍儿的坚持和支持。甫一照面,他就敏锐的觉察出他送给萍儿祖传的乌木簪子已经从发髻上拿下,取而代之的是下一个求婚者送来的碧玉点翠簪。的确更美,更贵重,更衬她。

他站在萍儿面前,唯有心碎。

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他提溜着酒壶就往嘴里倒。他酒量不好,此刻手越发不稳,前襟上也尽是酒水。

他就是这样酒气熏天的遇上了陛下。如果是平日,在街巷中遇到身份不明的贵人,他一定有礼的避到一边,不惹是非。可是今日不同,他胸中满是不平,为父亲也为自己。酒意上涌,他就这么直挺挺的站在路中央,目光毫不避讳。

他从小就知道自己生的好,眉清目秀,俊朗无涛,可是和眼前的贵人一比……这位贵人生得好生耀眼。他痴痴的看着,可能还不自觉笑出声来。

只见贵人的眉头皱了皱。贵人身边就有随从上前,不知怎么的一抬手,他就失去了意识。

这位贵人就是陛下。这样的初识实在是印象深刻,以至于日后每次与陛下争执,他都隐隐觉得后脑作痛。

当时的陛下还不是陛下,陛下的父皇太能干,皇家人丁兴旺,陛下作为小弟弟,太子位离他甚远矣。不过再不得宠的皇子与他而言也是贵不可言。更何况翼州就是陛下当时的封地。

陛下平时并不常在封地,当时出现在翼州正是因为他父亲。翼州县丞自是一个小官,即使县丞一家灭九族,满门抄斩,也与陛下无碍。但当时朝廷之上,夺嫡之争已日趋激烈,陛下敏锐的觉察到县丞一案并不简单,怕是有人要借机做些文章。这次亲自赶回来,谁知无巧不成书,竟这样巧遇了县丞之子。

两人的相遇并不像诗里描述的“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反而两人都有点膈应。也没法不膈应:他挨了脑后勺上的黑手,陛下被他醉眼调笑。

后来,后来是怎样发展成今天这样的情意呢?窗外的风有点大,刺得他眼睛酸涩难忍。

萍儿及其家人的退婚,亲朋故友的疏离,他已无暇去伤心。只盼着借着陛下的贵手,自己的斡旋,父亲能保下一条命来。

只可惜,贵为皇子的陛下,当时所愿便也是保下一条命。朝堂上的争斗比他们预想的更要凶残,皇子算什么,先帝多的就是儿子。江山社稷本就是血肉祭奠出来的。

更何况陛下并不是一位得宠的皇子,亲爹尚不怜惜,大臣们更是无所顾忌。

他的父亲不是第一个倒在争斗中的人,也绝不会是最后一个。

父亲死讯传来的时候,他的眼圈红了,拳头紧握,指节发白。胸口似有千斤巨石压着,沉闷而痛楚。

他转过头去,陛下也正望着他。陛下的脸色同样不好。

夺嫡大幕已拉开,血战,唯有血战到底才有一线生机。

至此,他和陛下终于站到了同一个阵营,一个要报仇,一个要求生。 在此之前,他温柔多情,窗台上的小鸟也不忍惊扰。为了复仇,他不知自己还有这般暗黑天赋。他的父亲是县丞,他从小跟在父亲身边对翼州了若指掌。官场上的那些人情世故,他平时只是不愿为之,如今做来确实顺手拈来。

阴谋,暗杀,布局,破局……一步步,他成了陛下身边的亲信,谋士。

也是在这步步为营的绝杀局中,他和陛下不知不觉日渐亲密。若有若无的身体接触也常常让他心跳加快,进退失据。每当此时,陛下打趣的笑容,又让他很恼恨。

他恨自己在礼法和若有似无的爱意中挣扎摇摆,也恨自己心内早已惊涛骇浪,而陛下那边却总是云淡风轻。他不知道陛下的心意,更不敢去确认,其实他连自己的心意也不敢确定。这毕竟不是能被大家轻易认可和祝福的感情。

有次去乡间探访一位隐士,走到一处桃园。树枝上桃子长相诱人,一看就很可口。他不自觉得摘下一颗,咬上一口,桃汁迸裂,果真爽甜多汁。他没过脑子,直接把咬了一口的桃子递给陛下,陛下也没有丝毫犹豫,接过来就顺着咬痕咬下去,几口下来就把桃子吃完了。

陛下低着头,吃得自然又专心,仿佛这颗桃子果真是天下极品,不忍丝毫浪费。他在一旁却看呆了。自己刚才递桃的行为或许过于莽撞和无理。而此刻陛下如此,陛下对他的情意不难猜测。他盯着陛下看得出神,陛下最近常常紧锁的眉头此刻舒展开来,睫毛浓密纤长,随着动作扑闪,看不清眼中的神情,他看得出神。

谁知,上一刻还埋头专心的吃着手中桃的陛下,突然抬起头看着他,陛下的眼睛湿漉漉的,眼中情意过于浓郁。

他知道,这是禁忌之恋,宣扬出去对他们两都没有好处,更何况现在陛下好不容易斗败了其他兄弟,老皇帝也同意退位。这是陛下执掌天下的关键时期,任何与名声不利的消息都有可能是致命的,都有可能使前功尽弃。

如今,陛下借由这颗桃子将自己的心意表露给今日陪同探访隐士的所有亲信,他是不同的,他们之间有分桃之谊。

这一刻,他已经满足。

隔了几天,陛下给自己亲近的一众属官分别赐下镇纸,大家都是拿到一长条的石器,唯有他,拿到的是一颗玛瑙石桃,形状酷似当天和陛下同食的那个。石桃晶莹剔透,桃尖上带着玛瑙自然的纹路,他很喜欢,写字绘画时总是摆在桌边赏玩,得空了,又忍不住拿在手中摩挲。

后来他和陛下的感情更亲密了一些,日日同塌而眠。

之前的刀光剑影,血雨腥风暂时止歇,陛下离胜利只剩一步——那就是登基。老皇帝已经认命,他派礼部大臣来翼州接洽,与陛下商讨具体事宜。

这样的事情他不擅长,也自然有人为陛下分忧,他乐得清闲。紧绷的神经一旦放下,他嗜睡得很。

那日,陛下欲早起去接见礼部来的官员。从床榻起身时却怎么也抽不出自己的袖子。竟是他睡得太沉,将陛下的一节袖子压在身下。陛下不以为杵,反而不忍打断他的好梦,抽出佩剑将自己的衣袖截断,套上外衣就走了。

一节断袖引起两处涟漪。

那些等候在外的礼部大臣个个都是人精,陛下外衣宽大的袖子也挡不住他们探究的目光。稍加打探,就有内官透露出其中原委。

帝王若沉迷美色,大臣们还能死谏。现在沉迷男色,大臣们却不敢随意宣扬了。最好能找个秘密的所在,秘密的办法解决了他。事后,大王还是迷途知返,英明神武的大王,他不过是惑乱人心的妖人,而一干大臣自是忠肝义胆,直言敢谏的朝廷肱骨。从头至尾,被钉在耻辱柱上的唯有他。

另一边,他醒过来,看到身下的这节断袖,眼角湿润。他反复摩挲这节衣袖,玄色和金色是这个帝国帝王专用之色,衣袖黑底金边,龙纹是纯金线绣成。即使在帝王家,这件衣袍也是珍贵之物。现在仅仅为了他片刻的好眠,陛下毫不犹豫的将衣袍损坏。

陛下他不是个会把情意挂在嘴边的人,可是这些细小的举动最为暖心。从此,这节断袖就和之前的玛瑙石桃一起被他珍藏起来。

回忆到此处,他的嘴角绽放笑容。窗外的风也小了点,有停下来的趋势。

“兰公子,您真该多笑一笑,您瞧您笑起来……”小蕊是兰芷宫里负责他起居的宫女,为人纯良,做事谨慎,是他在宫里最放心的人。

小蕊看到兰公子的笑凝住了,兰公子平时没有架子,可自己适才的言行的确僭越了,放下手中的药碗,赶紧低下头请罪:“小蕊僭越了,请公子降罪。”

“起来吧,”他的声音很温柔,“又要吃药了啊!”这不是问句,他直接端起了药碗,放在唇边。

黑,毫无生机之色;

苦,无欲无求之味;

冲,窒息憋闷之气。

颜色、口感、气味他都早已熟悉。 他闭着眼,一饮而尽,这种药不能回味。

药碗旁是一个饱满到裂开的石榴。 隆冬时节哪里会有石榴。但自从陛下知道他喜食石榴,但凡南方有石榴进贡都会给他送来。更何况这是翼州的石榴。

翼州盛产石榴,他从小就爱吃。

石榴石榴,多子多福,多好的寓意。只可惜他和陛下之间没有这样的福气。他只能看着陛下纳了一房又一房。儿子、女儿一个接一个的出生。这一点上,陛下随他的父皇。他很想笑一下,嘴角却难以弯成应有的弧度。

他纤长的手指一颗一颗剥着石榴子。甜蜜蜜的汁水将他的指尖染成粉色,却无法甜进心里。

他其实没有告诉陛下。他爱吃石榴不假。但是现在他服用的药是和石榴相冲的。偶尔这样吃上一次没什么,但是像他这样持久、过量的服用,最终会导致精神失常,癫狂而死。

服用这么久,他的症状已深。那次貂皮披风事件,其实已经是五年前他刚入宫时的事了。他的记忆已经开始出现混乱。

他倒是释然。年少时,他豪情万丈,不愿为俗事烦扰,信奉的是蜗牛角上争何事,石火光中寄此生。如今,身陷深宫,他也不愿惺惺作态,做个怨妇。

不过,人总有过不去的坎。

父亲辞世后,他再无亲人。那些之前因父亲涉案,疏离他的“亲人”看到陛下争得江山,以及他和陛下的亲近,又纷纷来投靠他,不约而同的表达当初疏离时的迫不得已,被人蒙蔽,以及对他的怜惜担忧。他们都是好戏子,说到动情处,个个都能涕泪纵横。

这样子的“亲人”队伍在陛下接他回宫并向天下人公开册封他之后再次壮大。那次,他看到萍儿跪在他的面前。

她乖巧的跪在那,露出天鹅般白嫩的脖颈,仿佛还是少年时他着迷的样子。她的发饰简单,只在上面插了一个乌木簪子,他自是认识。

她的夫君没有陪她来,但她嘴里所求正是他夫君的官职。甚至萍儿委婉暗示,深宫寂寞,她可以帮助他。

他是真的忍了很久,才忍住了胃里不舒服的感觉。有时,故人,见真不如不见。

看看,他就是这样一步步被练得百毒不侵。但世间还是有一味毒,他轻敌了。

爱这种感情,常常是由怜和惜生发而来的。他不确定陛下对他的情意缘起何处,但他对陛下的感情就是这样的。

抛开戏剧性的相遇不说,随着他和陛下并肩作战,他对陛下的了解逾深,他越心疼陛下。

老皇帝在世时一共有二十七个儿子,陛下排行二十。若没有人特别提起,老皇帝估计也想不起他这个儿子。

更惨的是陛下母妃育有三子,大儿子就是皇长子,是夺嫡的热门人选,小儿子是母妃三十九岁时怀上的,一直当个稀罕宝贝养着,唯有陛下,尴尬又尴尬。

爹不疼娘不爱对于一个孩子已是悲剧。后来这不爱中又夹杂了恨。

陛下的大哥能风光那么久,主要还是因为皇后一直没能生出皇子。后来皇后不知哪里得来了一贴方子,很快怀孕,还顺利的诞下皇子。很多大臣立马改弦易张,一心扶持皇后的皇子。

自古雪中送炭少,落井下石多。很快皇长子的失势已成定局,甚至在一次皇家围猎中就此殒命。

陛下的母妃不仅失去了她的儿子,也失去了登上后位的最后希望。这样的打击终于让她疯狂。白日里还好,但是一到晚上,尤其是雷雨交加的夜晚,陛下的母妃就会遣退宫人,用蘸了盐水的藤棍抽打年幼的陛下。年幼的陛下不解母亲的行为,哭着哀求,本能的闪躲,可越是求,越是躲,母妃就越气愤,下手也越狠。

泣尽继以血,心悲哭无声。

不知道熬过怎样一段岁月,陛下终于习惯,从此,只着深色衣物,领子永远高高的竖着,袖口紧紧的扎着,永远严严实实。或许也是从那时起,陛下对女人就没有兴趣。

所以当老皇帝开始给皇子们分封,并督促儿子们赶紧就藩时,比起其他觊觎皇位的兄弟们,陛下恨不得连夜就离开京城,永不再回。

只可惜树欲静而风不止,翼州县丞之案再起风云。

这次命运的藤棍落下,陛下不哭也不躲了。

他的父亲虽然只是区区县丞,但从小到大,都是他眼中的英雄,他崇拜父亲,父亲是那样的威严有力量。小时候他还不太懂得他父亲对他的爱,只觉得父亲严苛。

但一件小事改变了他的看法。有一次他和小伙伴打架,被揍得鼻青脸肿,一瘸一拐,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跑回家向父亲告状,期待着父亲为他“伸张正义”。父亲为人刚正,即使官场上的乌漆墨黑也不能使他退让,怎么可能为了孩子间的玩闹去别人家摆官架子。

他怏怏不乐,在家门口徘徊不前,父亲赶着去府衙,就这么从他眼前走过,似乎都没有看一眼他身上的伤口。

他失望的看着父亲远去的背影,比刚刚被打了还要痛苦。父亲在他面前一直头也不回的走,眼见着到了巷子口要拐弯了,父亲回头向他刚刚站立的位置看了一下。深深的看了一下。看到他还站在那儿,不好意思的咳了一下,扭过头径直走了。那时,他虽然还小,但父亲别扭的行为在他眼里确是如此可爱,如此珍贵。

父亲怎么说也是个县丞,在翼州也是数一数二的人物。母亲去的早,父亲却没有再娶,身边连个侍妾也没有。父亲不善言辞,写不出“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的千古名句,却用一辈子的情感践行对母亲的诺言。

这样的情意当世少有,怕是以后千万世也难得。

父亲曾说,翼州的这个领主虽年幼,却有仁心,是翼州之福,也是他这个县丞之福。或许也是因为父亲曾经这句对陛下的评价,他后来才能很快的心甘情愿的做他的幕僚。 只是他和父亲都没料到的是时移世易人心变。

那天陛下的母妃,当今的皇太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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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之
作者安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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