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我关公赤兔马——记《一代宗师》与梁绍鸿先生。

九龄 2017-08-12
        “给我关公赤兔马”是清朝末年一句江湖春口(镖匪共用的暗语),关羽的赤兔胭脂马是《三国演义》中第一快马,“快马”谐音为“筷子”,给我关公赤兔马——延伸意义为,“到你家来了,来了得管饭。”
     与春口一样,在清朝,武术也是镖局匪帮共练,有着“谐音转意、转而又转”的特点,最初为保密,后成了思维积习,一转再转地教、一转再转地学。民国后,武术家老年留书,每每窘于文字,下一代已西化,如何交待给讲逻辑的青年?
      梁绍鸿先生出书,王家卫原本嘱我润文。因整理《逝去的武林》,我被认为找到了表达武术的当代文法。《逝》书实是特例,口述者李仲轩是我二姥爷(姥爷的弟弟),自小相处,在我生命里存在三十多年的人。特例难以复制。
    固然凭早年拍纪录片、编辑杂志学会的采访法,也能助人写文,但技巧成就的文章,难有“活出来的质感”。写得不像文章,才是口述历史吧?
    受王导托付,看过梁绍鸿先生书稿,忙道:“这种活出来的实话,是他人难求的好,润文修饰,可就破坏啦!”我保证已足够让我读得津津有味,免了润文之托。
    改为写后记,王导又说:“多写。”无才助阵,写事助兴吧。
 
    我导演的电影《师父》,2015年获得台湾金马奖最佳动作设计,获奖感言说能编排...
        “给我关公赤兔马”是清朝末年一句江湖春口(镖匪共用的暗语),关羽的赤兔胭脂马是《三国演义》中第一快马,“快马”谐音为“筷子”,给我关公赤兔马——延伸意义为,“到你家来了,来了得管饭。”
     与春口一样,在清朝,武术也是镖局匪帮共练,有着“谐音转意、转而又转”的特点,最初为保密,后成了思维积习,一转再转地教、一转再转地学。民国后,武术家老年留书,每每窘于文字,下一代已西化,如何交待给讲逻辑的青年?
      梁绍鸿先生出书,王家卫原本嘱我润文。因整理《逝去的武林》,我被认为找到了表达武术的当代文法。《逝》书实是特例,口述者李仲轩是我二姥爷(姥爷的弟弟),自小相处,在我生命里存在三十多年的人。特例难以复制。
    固然凭早年拍纪录片、编辑杂志学会的采访法,也能助人写文,但技巧成就的文章,难有“活出来的质感”。写得不像文章,才是口述历史吧?
    受王导托付,看过梁绍鸿先生书稿,忙道:“这种活出来的实话,是他人难求的好,润文修饰,可就破坏啦!”我保证已足够让我读得津津有味,免了润文之托。
    改为写后记,王导又说:“多写。”无才助阵,写事助兴吧。
 
    我导演的电影《师父》,2015年获得台湾金马奖最佳动作设计,获奖感言说能编排民国武行械斗,感谢了二姥爷的师父唐维禄,感谢了梁绍鸿先生,他是我唯一的咏春老师,因他有了片中的咏春刀棍。
    跟梁先生结缘于《一代宗师》。作为编剧,要写咏春,王家卫说:“网上咏春教学的视频很多,多看吧。”
    太多了,不知怎么看。于是看本源,佛山祖庙里的叶问堂设有大电视,循环放映叶问打木人桩的百张照片,我便只看叶问了。
    在佛山写剧本时,几乎每日早晨九点前从宾馆步行,沿途吃早点,四五十分钟到祖庙,看照片到十一点回返写作。我以形象思维苦猜咏春时,王家卫和邹静之老师在酒吧聊剧本,所谈对我保密。
    我们仨晚上一块吃饭。知道我又去看照片,王导许诺给我约见梁朝伟的咏春师父。听闻梁朝伟住不远宾馆,来了已有十天。
    我和邹老师分析王导用意,梁朝伟就在附近,可督促他尽快完成剧本——分析错了,王导还是命我俩万花筒般写着各种故事走向、各种细节,难有尽头。
    后来,听闻梁朝伟回香港了,我们未曾得见。王家卫约来梁朝伟的师父梁绍鸿给我讲咏春。他是叶问晚年弟子,美国警局的格斗教官,退休后回广东办学,距佛山有三小时车程。
    初见先生,他等在餐厅包间,闭目抽烟,像一位街头晒太阳的普通老人。我问好,说有幸得见叶问亲传的高手。梁先生有老辈人的谦虚,听到恭维,要自嘲,说自己“一天四包烟,人好得了么?”
    王家卫取来两本港式大开本杂志,裹胳膊上供他打,他小臂抽上,一步退开。王家卫慢半拍地“啊”一声,应该很痛。
    杂志皱破,如被洗衣板搓过。
    梁先生给我讲咏春原理,出手袭来,让我挡,我一抬手,他便喊停,说错了,多少人习武都误都在这个“挡”字上。等对方攻击了再做反应,所有的反应都是无效的,被动就会慢半拍,拦不住躲不开。
    预先遮蔽将受攻击的部位,是咏春的“冚位理论”。比如,我前手被敌人拉下,我头部露出,成了受攻位,此时我不必再观察敌人怎么出手了,他能拉下我前手,动作逻辑就是要击打我头,还看他干嘛?直接保护头部,启动另一只手盖住头前空间,我的防守比他的攻击早一步到位,便防住了攻击。
     他不和我搭手,凭空示范。说完挡再说打,张开手,让我用拳打,他掌松松,不受力,说:“你打不是打,我这样,你才是打。”他掌崩紧,挨我一拳,抖抖手,表示会疼,说一百斤体重的女人打倒两百斤体重的男人,常理上是不可能的,即便女人力大,但一拳打到人身上,人受击后会本能后移,这点移动便消化了太多冲撞力,别人看着很猛、自己觉很使劲的一拳其实伤害性很小。
     咏春撞门搥理论,受攻时不闪避,迎着对方的冲撞之力去冲撞对方,让他整个人撞在我的拳、掌、肘、膝几个硬处上,如同一个人大力推门而出,猛然想起忘了件东西,急转身要进门,结果撞在门边上,对撞之力结结实实,没有缓冲余地,必受重伤。
    咏春拳,让一百斤女人打倒二百斤男人成了可能。咏春的“打”不是单方面的,“打”是对撞中占便宜的方法。
    之前看过泰森鼎盛时期的赛后访谈,解释自己“野兽”绰号的由来,因为他刚出道时爱谈拳理,一次说他比赛时会想象一拳能把对手脑袋打穿,惊了记者,觉得他心性残忍,从此媒体普遍叫他“野兽泰森”。
    泰森说“打穿脑袋”的念想,是一种发力技巧,跟残忍无关。既然媒体不按专业说事,他也不再说拳理了,免得麻烦。但这次访谈,他还是说了点,反驳媒体评价他的另一个常用词——“力量大”,不怕挨拳地和对手互抡,拼命硬抗,直至击倒——泰森抱怨说外观不等于事实,事实是:“你们不知道在拳台上打裂一个人下巴有多难,重拳不是我的精髓,力量大没用,得用技巧。至于和对手互抡,我没硬挨硬抗,我能打疼他们,他们打不疼我——奇怪吧,这是技巧。”
    泰森的采访,表明梁先生所言的“打是在对撞中占便宜的方法”是真实存在的,别种格斗术的实践量够了,也会发现同一规律。我当年是这么理解的。
    梁先生和王家卫之间说粤语,跟我说国语,王家卫过来讲:“没想到梁师傅国语不好。”要再给我讲一遍,我表示刚好听懂。梁先生似完成任务,坐等上菜了。
    拳术无非一打一挡,人家都讲了。习武人寡言,拳理是磕头、流血得来的,说给不相干的人,轻贱了这门拳。之前听闻,梁朝伟跟他学咏春,臂骨裂了两次。我未断骨,不好多求。
    午饭后,王家卫带我俩去顶楼酒吧,他和邹老师聊剧本的地方,有各式甜点,来人少,几乎是他倆专用。我聊起老辈武人踢馆,要经过挑战者递名片、武馆回送名片、双方代理人面议、递挑战书、回迎战书、约公证人等流程,拖一二月,可从容备战,也易把事拖没了。
     聊出了梁先生的话头,他讲在美国开武馆,没老规矩保护,来者进门便要打,不当场应战,美国学生会质疑师傅。挑战者准备好才来,是最佳状态,开馆师傅可能昨晚喝酒应酬,没睡好,正浑身不舒服——严重不平等,但学生们不会这么想,看师傅说半句软话,便失去敬意,日后不来学了。
     这时候,要用前辈传下的江湖技巧,设计一个好控制的比武方式,稳赢不输。比如,师傅豪气十足地说:“好!你要能打上我胸口,便算你赢!我几十年功夫白练啦!”挑战者觉得被小看,会愤而照做,结果不但打不上,还会被师傅抽记耳光,败兴离去。如此吃亏的比武,还能赢这么漂亮,定受学员崇拜,学习热情高涨。
     真相是,吃亏的是挑战者,用语言激得他只打你胸口,你防守胸口一处,不用管全身,状态再不佳,也还能应付。他打你胸口,你直接抽他耳光,他脸上一激灵,手就打不到你胸口了。
     比武是电闪雷鸣的瞬间事,人挨了打,只会觉得你武功高,出门后全是惧意,更想不明白了,没老江湖点破,半辈子理不清其中逻辑。
     我插话说“北方管这叫门子”,北方武行,不会门子,不敢开武馆,梁先生笑了“对对,门子”,没想到南方也叫门子。能说出这个词,梁先生对我认可了些,有了说话的兴致,说他年轻时不屑于用门子,做过件大凶的事。
     开馆屡受侵扰,想“与其被挑战,不如去挑战”,一日铁链锁了门,开始单身遍访同城武馆,表明师承后,说:“我把我自己放这了,我的东西怎么样,你们验证吧。”
     有的打了,有的口谈结谊,访了一圈,绝了挑战。当初锁门时,已想清楚,败一场便不能开馆了。能无伤的回来开锁,许多感慨。
    梁先生普通话磕绊,“我把我自己放这了”一句,是王家卫翻译的梁先生话意,京味十足,应该是他和邹静之聊剧本时,受了邹老师影响。
    聊过年轻壮举,梁先生对我大度了,邀我站起,伸臂跟我搭手,让我明白咏春膀手不是抵挡是转变,在接触点上偏转,转变敌人力量的方向,且不是一臂之转,还有自身站位的调整和躯干正侧的调整。之前说过,敌我对撞才是打,肢体碰撞上,而不让力量对撞,对方便不是打你了。
    我问了捆手,他说:“什么是捆啊,你手里也没绳子,怎么捆我啊?”示意让我打他,我刚作态,他横臂堵住我胳膊,又贴身追一步,堵得我另一只手也没了能攻击他的角度。
    脸对脸的,他顽童般笑了,道:“捆住了吧?”原来捆手不是反关节擒拿,是方位角度的学问,堵得对方施展不开就是捆了。
    搭手教学,王家卫对我满意,事后说:“皓峰你适合当卧底。”他觉得梁先生对我没有防范之心,只是把我当做编剧,如果我露了早年习过形意拳的身形底子,犯了门派间的忌讳,梁先生该慎言了。
    我很惭愧,放弃武术多年,早没了身形底子,回复他:“不是因为我,是因为你,有你盯着,人家当然得教了,你才是卧底!”王导大笑。
    ——这是事后交流的话,当时王家卫聊起梁先生中年时的一桩新闻,蒙着眼睛用八斩刀战胜了一位日本剑道教练。梁先生见我聚精会神地听着,向我解释那次比武的方式,类似李小龙在《龙争虎斗》中跟美国空手道高手比武的方式,双方单手腕部搭在一起,开始后,谁能先脱手打到对方,谁就赢了。他和剑道教练也是日本刀和八斩刀搭在一起,裁判喊开始,两人再动。
    用布蒙上眼,为展示咏春的触觉能力,旁人看外观,日本刀比八斩刀长数倍,觉得这不是“自取灭亡么?”,其实触觉判断比眼睛判断快,日本刀要砍他,先得脱离八斩刀,日本刀一撤,他的八斩刀立刻追上去。
    王家卫起哄,要梁师傅展示一下,梁师傅笑着说这是早说给他的故事,话外之意是,之前给你演示过,不必再给外人看了吧?
    《一代宗师》拍梁绍鸿的师父叶问,为报师恩,梁先生把咏春拳理、独门技巧告诉了王家卫,两人之间有君子之约,他破格相授,是为了拍好叶问,王家卫不能再转述给别人。
    所以身怀咏春门中秘的王导,不能告诉我什么。之前发生桩事,他带我和邹老师晚餐,说起梁先生在美国警局教空手破刀,成为警局保密教材,一说破,会很惊讶,利用的是人思维的盲点。他谈兴很好,显然梁先生已告诉了他。
    我说:“讲讲?”他很尴尬,回应:“不能说。”邹老师就引开话题,不再让我问了。那顿饭我越吃越气,结束后各回房间休息,禁不住给王导发短信,表明对于人的思维盲点、错误的本能反应,北方武林各门各派都有百年经验,他对我藏私,是狭隘的。
    王家卫给我回信,大意说,见了我的强烈反应,他突然明白什么是“门派”了。第二天见面,他见面就乐。我很不好意思,这种高度敏感的自尊,是二十多年前中学习武时才有的心态,早不习武了,以为早消失,不料穿心一箭地复现。
    王家卫是守诺之人,他想告诉我的,得由梁先生的口再说一遍,如果梁先生不想说,他不能强求。估计我那次失控,王导笑话一样地跟梁先生说过,所以梁先生教膀手时,自己说起他在美国警局教空手破刀:“嘿嘿,人拿着刀,心就都在刀上了,忘了不拿刀的另一边身子啦!”
    听他这么说,我一激灵,第一反应是,如果我问,他可能会说下去。第二反应,青少年时代的自尊又一箭穿心,觉得这个问题被王家卫拒绝了一次,他现在旁边坐着,当着他面,我再问就是丢脸了。结果我没接梁先生话茬,梁先生也没说下去。唉,后悔至今。
     自尊心往往不符合逻辑,别的问题上都盼着王家卫帮我掏梁先生话。我之前对咏春八斩刀好奇,看过的资料讲,八斩刀是叶问授徒的最后环节,都是单独秘授,大班学生绝不会学到。王家卫不知是否开玩笑地对我说,梁先生教八斩刀学费八万美金,我那时以为八斩刀只有八刀,惊叹一刀一万美金。断了向梁先生询问八斩刀的念头,觉得过于昂贵,不好意思张口。
     蒙眼用八斩刀对抗剑道教练之事,为让我看懂,王家卫从酒吧侍者处找来了一根塑料棍当日本刀,梁先生便也起了身,取茶点桌上的两把西餐刀作为八斩刀,闭上了眼。两人搭上手中物,王家卫的塑料棍一回撤,梁先生的西餐刀便斩在他小臂上。
    当年比武双方用的是开刃真刀,梁先生划破剑道教练的小臂护具,便结束了。王家卫和梁先生重演,梁先生虚着劲玩的,连续示范三次后就笑着停下来,问我看懂了这种时机掌握没有?
    我看到的是另一个层面,他打折的动作给了我很大刺激,不单是时机。看叶问打木人桩的照片,总觉得看不够,别有魅力,慢慢发现是他身形微妙偏转,张张不同。梁先生随手用西餐刀时的身形动态,跟我脑海中的叶问照片突然契合,好像打火机“啪”的一声。
    之前研究照片,猜想木人桩不单为练击打力度和组合手法,而是一系列格斗角度变化,通过百多下连续打桩,迫使人养成变换角度的自觉。梁先生与王导对刀,眼见他髋骨是滑冰运动员转弯道时状态,微细地拉左拉右。
    看过许多木人桩照片,上端都会绑块毛巾。在北方,练习击掌的木桩上也会绑块半湿的毛巾,为模拟人身肉感,练打击的穿透力。为求证木人桩训练重点是练击打还是练角度,我问梁先生:“木人桩上绑的那块半湿毛巾,藏着奥妙?”
    梁先生:“毛巾?”笑了。
    从他不以为然的神态,我认为自己猜对了,击打力不是练木人桩的重点,而是角度。梁先生对刀时躯干偏闪的敏捷,像餐刀在面包上抹果酱,眼见是刀的这面在抹,不知觉翻转,已是刀的另一面在抹了——我想,这也是叶问打木人桩时的真实动态吧?
    他和王家卫落座后,说八斩刀精华两个字,一刺一劏,王家卫补充“说到底,是一个字——劏!”梁先生没接王导话茬,跟我讲刺了。
    因为刺,所以八斩刀刀柄要有斜度,不能平直,刀尖背上要开反刃。市面上常见的八斩刀,是大号切肉刀的样式,单面开刃,实战刀型则要减分量减宽度,练功与实用最大区别便是这道反刃,等于是剑尖,刀身剑尖,是八斩刀真形。
    我在电影《师父》里,廖凡所用八斩刀,是据梁先生口述所造。有影迷网购八斩刀做纪念,买到的是切肉刀样式,质疑“为什么跟《师父》不一样?”,于是网商自制推出了“廖凡版”,饮水思源,网商该交梁先生版权费的。
   《师父》公映时,多位学生陪梁先生去观看,可能他学生里有人看过我获金马“最佳动作设计”奖时对梁先生的感谢,他跟我通话是:“你电影拍的好。打的,我们能看。”又问:“谁教的廖凡?”听得我一身冷汗,愧答:“我。”梁先生:“他可以的。”
    《师父》公映,最担心是梁先生不认可。当年他教完我,要开车三小时回他的拳馆,我是电梯口、大堂、宾馆门口一路谢他,引得他不耐烦,呵斥:“哎呀,说一遍就够了。”王家卫解释:“北方人,规矩大。”
    连连道谢,因为心中有愧,不坦白之前的学拳经历、授者何人,便是“偷拳”,对他是不礼貌,于自己是亏德行。
    在《一代宗师》北京首映礼上,我曾追补此错。那夜来了许多北方武林人士,各位演员的教练和王家卫前期走访的名宿,观影后聚餐,梁先生和北方武林人士坐在一桌,那些人彼此相识,热闹说话,梁先生跟他们不相识,无言坐着。我跟他们也是初见,入座前,他们中有数位跟我打过招呼,对我二姥爷表示了尊重。
    我是另一桌,去了他们桌,介绍梁先生教过我,我受益于他,习武人知礼懂面,有人介绍了,一桌之缘,都向梁先生敬酒。梁先生跟我碰杯时,说:“咱俩好。”
    餐后,大家转去酒吧,路上有人拦我停下说话,梁先生也不走了,在几步外等我,见说的久了,挥手招呼我走,那一刻神情很像是师父叫徒弟,似乎已教了我二十多年,什么都得听他的,于是我打断拦我人的话,快步跟他走了。
    劝廖凡参演《师父》,用王家卫讲的“梁师傅教八斩刀八万美金”的典故,跟廖凡说“一刀八万美金。不止八刀。”廖凡听得高兴,告诉了他的好友黄觉,说拍我的戏可以免费学刀,赚了。黄觉兴致勃勃来参演《师父》,拍跟金士杰老师打戏时,遭金老师真打。
   《一代宗师》有个情节是叶问一直要见宫家六十四手,结果宫二至死也没给他看。我劝慰黄觉:“金老师打你用的是宫家六十四手,章子怡至死不给梁朝伟看的,你见到了。”
    日后黄觉告诉我,我劝慰他时,他恨不得把手里的木枪扔到我脸上。
    《一代宗师》的拍摄花絮里,可见梁绍鸿训练梁朝伟闪躲能力,用水枪向梁朝伟打水。终于跟梁朝伟相见后,他跟我说,还有比这更凶险的,他学八斩刀时,梁绍鸿让人用日本刀劈他。
    羡慕梁朝伟,我听八斩刀,梁绍鸿解释了刺后,那个王导视为关键的“劏”字,迟迟不说,后来王导让他教我咏春八脚了,虽然酒吧大厅无客,但为尊重咏春的保密原则,去了单间。
    这八脚是真往我身上踢,梁先生收着劲,仍切骨之痛。梁先生一停,王家卫便在旁提醒“还有一脚呢”。事后,王导还把八脚的八个字发短信给我。估计咏春八脚,是两人事先谈好要教我的,聊到八斩刀是计划外的。
    八脚学完,王导有事离去,我和梁先生单聊,我慢慢套他“劏”字,他不耐烦的神情很可爱,像小孩间抢玩具抢急了,每当他皱眉叹“哎呀”时,便是说要点了。
    他说“哎呀,劏——”虚捏手指,如握刀把的示范,叹气“你用不上。”
    之后闲聊,说到他年轻时刚到美国,和一位武林同道切磋,那人频频发力,他劝说:“我学的是借力,你再这么干,等于邀请我打你,会伤着你。”哪有自己打自己的道理?那人不信,猛地加力攻击,结果像开了个通道,牵引梁先生的手打上自己鼻头。陪那人去卫生间洗鼻血时,那人边洗边高兴地跟梁先生说“今天有收获”。
    ——听得我心虚,没流血,白听了这么多,日后如何报答?因为二姥爷的关系,我知道轻重,老辈人学拳,数年里得不到师父几句话,初中时跟二姥爷习武,亲人关系,也是得不到整话,听了上句没下句。梁先生这么连贯讲,是破例施恩了。
    我俩聊两句拳理聊两句闲话,他还好心告诉我外出旅游的省钱技巧,忽然说:“你日后发达了,要------”惊了我,赶紧回想他大段闲聊的话,不知哪句话里藏着宝,否者何来这句话?
    梁先生离去后,我跟王家卫讲了,王导劝我别瞎猜,说你不知道老广东人什么样,老广东人说话特别直接,反而是北方人说话有太多迂回和暗示。我当时大脑被刺激着,没理王导规劝,回房间自己过瘾去了,叫服务员再送上来一把鞋拔子,和房间里那只并成一对,当八斩刀比划,一通遐想。
    影迷们将我的影片称为“械斗武打”,跟拳脚功夫的多数武打片做了区分,认为我是兵器专家,其实我跟兵器的缘分很浅,学习兵器时,都没有兵器。第一次学兵器,是高中一年级,我二姥爷出车祸,脊椎骨裂、小脑萎缩,医院觉得还有一二月可活,他拿根筷子教了我剑法。后来,他活了下来,用身边杂物,火钳子、报纸卷、铅笔刀示范了刀棍钩戟,讲了长短兵器的大则。
    他年轻时是帅哥,老了清俊,我和他最后一面,第一次觉得他不好看了,他说自己年轻时在唐维禄门下,是用大枪的佼佼者,瞄我神色,问:“大枪,没教过你,还是你忘了?唉。”挺起食指,比做长枪,讲了讲。不久,他过世了。
    跟二姥爷学兵器,以筷子、手指头,便学了。梁先生说八斩刀,也是以西餐刀、手指头,直到拍《师父》时,剧组美术做了,我才第一次握上八斩刀,不得不说习武的福气薄,摸不上兵器。
    要从这些杂物推导出真兵器,实在费脑子,羡慕来我电影里的演员和武行,他们是直接拿上真兵器,直接听到兵器用法。
    受了辛苦,会有很重的“自珍其秘”的心态,可惜导演留不住东西,要尽数教给他们,方能拍成电影。
    苦心而得,顺手给人——这是做为一个电影人的恶运吧,这么想想就算了,毕竟不习武了,无资格为师,不能服人。老辈人辛苦得来的东西,无偿给了年轻人,年轻人不赶紧深学深究,反而杂念丛生,去想当众逞能的事了。所以老辈人保守,轻易不教人,确是人生智慧,年轻人接不住,给了也是摔地上,白给。反而促成一个虚荣狂妄的人格,何必呢?得等遇上心大能装事的年轻人,能接住,才是给。
   梁师傅跟我所言的“你日后发达了,要------”的话,我跟梁朝伟说了,梁朝伟会心的笑了,说他也知道。他随梁师傅习武时间长,他俩人情厚重。
    人情厚重,做人有乐趣。《一代宗师》开头“叶问雨夜群殴”的戏拍了一个月,梁朝伟在拍摄间歇,不脱湿衣服、不回单间休息,一身水的候在现场,天天如此。他的用心是,群殴、大夜、大雨,众人易烦躁生乱,以他在影坛的地位,实习生一样现场等戏,其他人看在眼里,会警醒职业道德,不好意思闹事了。这是他支持导演的方式,他和王家卫的朋友之道。
    我青少年时代,所受的艺术教育是反社会人格,既然干了艺术,就要对抗父母、决裂朋友、挑衅师长、抛妻弃子、横死街头------人到中年后,发现反不了社会,社会本身呈现出可怕的叛逆状态,没有陈规可循、没有人情可言,天天干的都是艺术家干的事,于是艺术家只好去重建人伦。
    在我十六七岁的时候,决想不到我在四十多岁后的艺术创作最感兴趣的是讲“守信”、“尊重”这两个命题,年少的我会觉得这算什么,属于生活规范,不在艺术范畴。
    习武沾染暴力,削福损己,英雄好汉们往往横死、怪病、儿女是非。钻研拳理是我此生乐趣,却提不起精神练功,如此自相矛盾,是年少时被习武人的生活境遇吓着了,潜意识里总怕招致不祥。
    人到中年是好事,终于把成就武功的时间给拖黄了,打不了啦,自觉躲过灾星。但有一个疑问,老前辈们为何不在这个规律里?他们活得正常,有子孙之乐,种瓜得瓜,晚年平安享受年轻打拼的家业成果。
    因为他们活着的时代,虽历史巨变,为人处世尚有规范,武者靠武德安身立命,活得正常。不受意外之灾,如享受做诗之乐般,享受玩索拳理的乐趣。
    当年向梁先生学习,我曾问他:“叶问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他感慨:“你会觉得,他说话好有道理。” 梁先生新书延续着这种道理,讲咏春精妙,如名画的笔墨搭配。为传世而讲的系统,读者比我当年向他学习时,有福得多。
    嗯。不多言了。
    观者惜福吧。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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