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

有种放学操场见 2017-08-12

端午节最后一天,我们从舟山回来,开了5个小时的车,经过朱家尖码头的时候出了一场小小的车祸,蒋碧薇的头撞在车窗上,重重的一声,很长一段时间她都没有回过神,我一直抱着她的头,告诉她没事了没事了,等到车窗外面来了人她才反应过来我们撞车了,哭了出来。

我问她头疼不疼,我们马上就去医院好不好。她一直哭,半天突然问我,我们结婚吧。

那一下我没有想到她会这么说,我们中的一个在那一天很可能一辈子就这样结束了,我猜她是真的害怕了,怕我们没有用更好的关系来面对这样的意外,即使我抱着她的头,她也会觉得我不是离她最近的那个人,我也是这样想的。我抱着她的肩说,回北京我们就结婚。

回北京的第二天我送她去医院检查了一下,回去的路上我们去了婚纱店,她说建筑师结婚可不可以不穿婚纱,我说我们不需要总是很例外。她说,逗你呢。把包扔到我手上噌噌噌进到店里。

她换了三套,其实第一套我最喜欢,但她觉得既然要跟大家一样,那就不该太简约,还是要大大的蓬蓬的,怎么走不动路怎么来,我猜她不喜欢我刚才说的那句“不要总是很例外”,然后故意要试最大的那套,她有一些很特别的小情绪,在我们刚认识的时候她就告诉我这需要我很小心的去发现,我绝大多数时候都是纵容她的,我们是相似的,区别是我们身份不一样。

店员特别的热情,好几个人一起帮她去穿,然后提着裙摆出现在我面前,我们用店员察觉不到的小表情传递着我们的小心思,觉得这看起来有点傻,但是我们都不好意思说不好看。

然后我替她做了决定,就要这件走不动路的。她歪着头盯着我笑,我也笑,她知道我决定了,然后叹了口气说好吧。

店员很开心的告诉我们这件我妻子穿起来很漂亮,夸她好看对她来说应该已经没有什么乐趣了,她喜欢别人夸她柔和。她一直害怕生活、工作把自己变得尖刻了,在我们认识的两年多时间里我们都在表演女人的柔和跟男人的容忍,演得都很像各自想象的样子。她有很好的家庭环境,她可以活得很优雅,很从容。这也是有时候让我觉得离我很远的原因。

回去路上她一直看取婚纱的单子,装作很心疼的样子嘀咕说,如果只穿一次,这么看起来还是有点贵的啊。我印象中她的衣服很多都只穿过一次吧,我这样揶揄她。她说她结完婚就不会花她爸爸的钱了,要花我的钱,我又没什么钱,所以她要重新思考她自己。

我说态度很好要表扬。她说你闭嘴。

我送她回家然后赶晚上的飞机去嘉兴,她说她明天自己一个人去看婚戒,我捏她脸说会不会有点凄凉,她说你去挣钱啊,我肯定要买个大钻石,花光你一个月的工资。我说真懂事。

上飞机前家母来电,问我婚事准备的怎么样。我说蒋碧薇忙着呢,家母开始骂我不懂事,这么重要的时候还要出差,还有他们什么时候去北京也不告诉他们,又说各种习俗不能丢,一直到我关机她还在念叨。

我想起我们刚认识的时候,只聊了一个晚上就像是把各自都看透了,后来我开玩笑说我们不像是第一次见面,像是离婚后又遇到了。她说那我们一定要离一次婚,看看那时候我们是不是真的那么熟悉对方。

我们都不是生活里的人,她在建筑事务所上班,我是做媒体的,我们在做各自的工作前都有过很长时间的无所事事,都在焦虑我们的一生该用什么方式来打发,不是我们现在的工作,一定是更精神的,更遥不可及的。她希望成为外交官,我说我喜欢写小说。我们也都模拟过这样的感觉,直到我们都逼近三十岁了又回过神来。

在嘉兴的第二天晚上蒋碧薇打电话,说她还没有去买戒指,但是吃了好几个冰激凌。我问她有没有害怕就这样结婚了。她没有回答,说明天有人请她吃寿司。我知道她有意避开的话题,我都不会追问第二遍。过去我喜欢追问下去,但这两年我开始变了。我不知道是我不在乎她的答案了,还是不在乎她了。

挂完电话我独自在酒店的楼下走了很久,有那么一下突然觉得我不是很认识我未来的妻子,我总以为我们应该无比希望能在一张床上睡觉,用同一个厨房,同一个卫生间,所有的衣服都挂在一起。但是,我又觉得这样我们经营很久的优雅、包容很容易被看穿,她或许没有那么优雅,我会很失望吧,我也有我的小脾气,她会很惊讶吧。更甚,我们原本都是暴躁歹毒甚至阴暗到不堪入目的吧,我们该怎么面对这个真实,一定沮丧极了。

但如果我们生活在一起,还依然要继续我们想象中的样子,我怕我们把日子过得很疲劳。

后来我也问过她,我们确实都在结婚前想到过这件事,很深刻的想过。我们是这样的相似,从惊喜这种相似到厌恶这种相似,仅仅也就是一个晚上。我们从来没有讨论过爱情本身,也几乎没有说过爱对方,我们说过很多小说电影里的关于爱情的话,但不是直接的我爱你,好像都耻于这样的表达。我们也都很注意两个人的距离,甚至在一起两年了都尽量保留着刚开始认识时的小心翼翼的礼貌,只有做爱的时候才会说一些脏字。我们在一起的时间不很多,保持这样的小心翼翼是需要精力的,所以我们做得都还不错。

我从嘉兴回去的晚上,她在机场等我,戴着黑手套,远远我就认出她来。她说抱一下吧。我说这不像你。她说我们就装作很久没有见到了,像两个偷情的人。我抱了一下她,问她吃饭了没有。她说:你有心事。

蒋碧薇是很聪明的女人,我们都很聪明,觉察对方的方式也都很不一样,但几乎没有猜错过。我开玩笑说如果哪天我或者她有了情人,一个晚上都藏不住,所以我们都有点害怕对方,但又很乐在其中。

婚礼的地方已经定了,她母亲定的,我们都没有过问。只是来的人有很多应该都是不认识的,我们也都没那么在乎。我问她戒指买了吗?她说,你刚才抱我的时候有心事。

这是她第一次追问一件事。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我告诉她了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她替我回答了。

“你在想我们生活在一起了还要不要继续演我们理想的那个样子。“

我也追问了她一个问题,”为什么不买戒指?”

她说如果我们不演了,是不是也就没那么爱各自了。

我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她盯着我看了很久,等我说一个她知道的回答。我捏了她的脸,回去的路上就再也没有说话。

我们一开始就走错了,如果认识的第一天就没有把各自捏造得那么美好,也就不会这么担心我们以后会让对方失望吧,且我们一定会让各自无比失望的。

第二天我们都决定不结婚了,但没有告诉各自我们走到头了,接下来我们要跟很多人解释,跟各自的父母解释,取消很多跟婚礼有关的安排。

只有那件婚纱她还是取走了,后来她打电话告诉我,说她妈妈觉得婚纱很好看。

我说等有机会了我们再结婚。

她说不了。

(我们都是很爱对方的那种人,只是害怕有天不那么爱了,会失望,所以决定在最爱的时候就结束了。这是个很荒唐的想法,所以它是个故事。蒋碧薇是我一个很少联系的朋友,但我觉得这个名字很好听,常常盗用,蒋碧薇觉得这个名字一点都不好听,她和她先生都奇了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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