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不忘,大吃一场

her 2017-08-11
> 前言:与小山的书信断断续续写了几年,这次意料之外想公开一篇,与吃有关,又不仅于吃,还有孤独之酒浇灌的爱意,生命之河中流荡的花枝,尚未枯萎,依稀闪亮。

涤纶:

最近都是吃,清淡自足。不知你在京如何,每年这时候西瓜如白送,不知今年的你吃了吗?

吃什么都是在吃钱。小学同学跟我讲的这句话如同魔法,让我模糊感到,食物和财富本身也有一缕微乎的关联,但到底还是理解不及,她的道理太遥远。

不过说到吃,还是先说吃的背景。好像画布上的惊鸟,总要黑月高风的环境打底。我的父母吃铁路工资过活,每个月底都有下个月的生活费入账。窗内是永远暖和和的二楼中厅,窗外是无垠的冰冻长雪,经年不败,白花花到地老天荒。二者都给了我一种富裕的错觉。严冬很凛冽,屋暖粮饷足,钱就是吃的等价物,或者说食物到来的前奏曲而已。钱就是吃。

我母亲家里排了十个兄弟姊妹,她是小女儿,也是家里的一家之长。她最后结婚,婚后开心地只跟丈夫和女儿过活。但头三十几年的生活足迹还是踩进了婚后生活,食品方面,她从来以“量”取胜。几大盆地摆盘上桌,每每都给我我还有若干兄弟的谬觉。口味上,一切原生态的、我父亲喜欢的,她都不喜欢,酸的辣的咸的,重油赤酱,像她快意恩仇、酣畅淋漓的人生,惨淡的一...
> 前言:与小山的书信断断续续写了几年,这次意料之外想公开一篇,与吃有关,又不仅于吃,还有孤独之酒浇灌的爱意,生命之河中流荡的花枝,尚未枯萎,依稀闪亮。

涤纶:

最近都是吃,清淡自足。不知你在京如何,每年这时候西瓜如白送,不知今年的你吃了吗?

吃什么都是在吃钱。小学同学跟我讲的这句话如同魔法,让我模糊感到,食物和财富本身也有一缕微乎的关联,但到底还是理解不及,她的道理太遥远。

不过说到吃,还是先说吃的背景。好像画布上的惊鸟,总要黑月高风的环境打底。我的父母吃铁路工资过活,每个月底都有下个月的生活费入账。窗内是永远暖和和的二楼中厅,窗外是无垠的冰冻长雪,经年不败,白花花到地老天荒。二者都给了我一种富裕的错觉。严冬很凛冽,屋暖粮饷足,钱就是吃的等价物,或者说食物到来的前奏曲而已。钱就是吃。

我母亲家里排了十个兄弟姊妹,她是小女儿,也是家里的一家之长。她最后结婚,婚后开心地只跟丈夫和女儿过活。但头三十几年的生活足迹还是踩进了婚后生活,食品方面,她从来以“量”取胜。几大盆地摆盘上桌,每每都给我我还有若干兄弟的谬觉。口味上,一切原生态的、我父亲喜欢的,她都不喜欢,酸的辣的咸的,重油赤酱,像她快意恩仇、酣畅淋漓的人生,惨淡的一节也可以很快腌制成一瓮瓷实的梨丝辣白菜,开心地翻出来,血泪的过往不过是当下一碗娇艳的红里红、白上白。

如果可以画出来,我父亲应该是一段小鸟依人的曲线,但又有他傲气的筋骨。一颗清清白白的大头白菜。闻起来,蔬菜感很淡,气息薄得仿佛马上就融入汤来。百菜遍地的夏季,你觉得它在簇蔟油绿的小叶菜中分外柔和,买回家,烹调不善时却立马生出一种不溶于滚水、酱料的生菜腥气。你遂认定它可有可无时,却是到了“食尽鸟投林”的隆冬,只等捧着他炜汤炖菜,一吞一咽,都是无尽的和煦平常。

我父亲靠读书走路,当然终归百无一用,但偏我母亲在乎这个。所以女主外男主内的家庭里,存在着另一种微妙。母亲喜欢公开讲丈夫坏话,私下和我则如同小儿告状:“这些好吃的和书是谁给你买的啊,都是你老妈啊。”或者一点恫吓:“世上只有妈妈好。人死有个家,到老有个妈。你也不想想万一哪天我‘唰’地走了,你咋办。”一语成谶。

我们最后一次一起逛街是我大学快毕业的寒假。我刚学会陪伴她。照例置办许多年货。物质浪费的年代,年货显得无谓,尤其是我们三口这种小门小户。然而她依然兴冲冲地痴迷于一切囤积。我也一如既往地被带动。地是冻住的一大块,雪被无数人脚捶成厚壳,紧紧地咬住土地,一层凛雪一层土,是冻过了头儿的黑森林三角糕。建筑物则是冷藏面包,一块一块切好,摆在地平面上。风吹过来把高楼上的积雪卷得像一个小小的龙卷涡旋,那股子白色,我理解成面包刚从冷冻层拿出来时的冰屑。想起她和她的一切总归是吃。

最后一截路,她坚持买冻梨,一只只圆圆的黑色小铁球,总感觉雪夜里可以随时掷出来傍身。母亲还是一买两大塑料袋,乐得卖家妇女大笑说:“包圆儿了(全买下的意思)!”“你也早点儿回家过年!”她嘱咐我回去搁在阳台。然后又想了下说,还是她搁比较好,阳台冷。

很奇怪她走了,我也只是哭得多些,除了之后几年的睡眠变浅,再没其他后遗症留下。暑假时有一两次会专门划归两小时在家哭。独自闷在房间橙褐色的窗帘里,如同在一杯铜油里施施然沉溺。下午,窗外是可畏的赤金夏阳。哭到最后已经不记得为什么哭,为此我很快感到滑稽,如同先前我独自张罗领骨灰时,对一些仪式的忍俊不禁。我母亲不在那里。当时身体唯一感知的信号是脱水,然后当晚就能睡得着些。

更多的时间,我拖出她屯的各种蓝莓酒。第一次尝试学习喝酒,白兰地酒杯一杯下去起身就差点儿跌倒,然后也能睡得着些。我没有偷偷作为这些,因为父亲在那时并不存在。他一个人沉浸在一种黑色的茫然里,悲哀与无措并重。“你爸是个好人。世上最爱你的人是他,我有时候粗心。”大概人走了都会被美化,我无视她的粗心,甚至每每回忆只觉得可爱。耳边只留下母亲说的第一句,我的父亲是一个好的人。而当时的我需要的是一双的手,有力的手将我拉出。当然,没有人拉出我,在酒量发展得还可以的时候,我自己走了出来。

我走到餐桌前,无关吃饭。钱、存折摊在桌子上。我在摆放过辣碟醋碗的台面上,开始指挥父亲,这些钱怎样,那些怎样,坚持计算全部数额,坚持这令父亲痛苦的点数。无关数目,光是双职工变成单职工,女儿未有毕业赚钱这两样所带来的未知,便足以令书生的世界在隐天蔽日的恐慌下,天倾西北,地陷东南。然后我径自走向冰箱丢掉全部长绿毛、发白蒲的外卖,学习烹饪,学习买菜,这是一股强劲的决定,强劲到我只是拿着布袋出门,然后发现自己既没带钱,也不知道菜场在哪里。楼下熟悉的十字路口,我第一次迷路。接下来的日子直到今天,我依然是个笨拙的人,艰难而努力地把钱和吃缝合在一起。努力微笑着吃根本不喜欢的他乡菜,在被盖章家乡菜差时,仍持言笑晏晏。那些吃对我来说非常无所谓,因为我知道这种生存课程上的针脚,对我来说,努力进修也无法天衣无缝。

即使平衡了菜的价格,菜的品相,肉的处理,不同食材的使用顺序、冰箱存量和不同的腐败进程。我对每次烹调的失望中仍保留有自己的苛刻。如果做得不好吃,那么为什么不叫外卖。吃对我来说,除了应酬的功用,和完成作业一样的精益求精,别无其他。

生离之后,我在厨趣之路上求一轮圆满。但吃,本来吃的就是厨艺自有阴晴圆缺的起伏与遗憾。吃,其实,吃的是平常。当远离了母亲之后我才真正的明白这一点。我做过一个味道完全真实的梦,爆锅而出的土豆片炒青椒,没有松鼠桂鱼的脆酥卷甜,没有咸肉芦笋的参差咸鲜,比起东坡肉里的豆皮豆腐也欠缺些浓郁。它只是淀粉块滚着酱汁,慢速的土豆味被青椒的新裂之清香猛然裹挟,冲撞中,有一番粗暴简易的痛快。

“如果有天你走了,我肯定先在吃上想念你。”
“去你奶奶的,缺钱了吧,妈给你打。”
“我可是君子!你怎么能这么看我!”
“行了,给你打两千过去。”
“君子不吃嗟来之食!”
“你在说啥?!”
“没啥!”

其实我想说的是,比起爸爸,我更爱你,最爱的就是你。当时是这样,到今天也是这样。

反正,谢谢你给我做的那些好吃的吧。嘿嘿 ,蛮想再吃一次的。

不过,不吃也没关系啦!

嗯,涤纶,鲈鱼尺素又如何,山长水阔,前尘往事,碧落黄泉,只剩与君说。

小山

***

小山:

西瓜吃了!要甜,要沙,要冰,八分之一,切成小块,鲜红汁水流满盛夏。

你说吃什么都是在吃钱,我不同意。但每逢谈到吃,都要先谈背景,正如画布上涂抹一桩桩光影流转的心事,这的确。

记忆中非常深刻的食物,总是夹带一些难以真切复述的故事,譬如我在拉萨吃的第一餐,是遇到从成都搭车去日喀则的女厨师,我们进城后,她邀我去家里住,当晚在她表妹熟识的饭店里,亲自为我掌厨。她知我当时吃不惯辣,一直给我盛濡濡软软的黄豆猪手汤,讲她女儿的故事。我有时会想起那个未曾逢面的小女孩,天蓝色的连衣裙,粉红色的发卡,雏燕般飞来,又飞去。

我仍记得第一次去你的城市,黄昏潮黯的冬日街头,寒风裹挟,我们找到一家热气腾腾的火锅店。你将粉红粉白的肥羊片送进铜锅荡水,再一团团夹给我,膻香暖流一道道涌进胃袋。刻骨铭心的吃食记忆,于我而言,都是被照顾。

餐桌上不仅仅你我,还有我母亲。那时,她并不喜欢你,因你总是缠着我讲俄罗斯文学,母亲并非厌恶陀思妥耶夫斯基,她是不喜旁人对我的缠绕姿态,牵牛花枝一般束缚,尽管我自己喜欢。但我们一餐热锅牛羊之后,她便觉得你顺眼起来,也许是你照顾人的样子,让她觉得安心。

从前都是她照顾我,但是平心而论,我们终究禀性太过相异。她不喜食肉,不喜辣椒,偏爱原汁原味,恨不得一条鱼清汤寡水,蒸熟上桌,像她淡色织就的人生,简单至极。不像我,酸甜辣咸,换着味道去尝,试图复杂中提炼有趣。如果不多试试,怎么知道自己爱什么呢?我有时也会钦羡那些早早知道自己宿命的人,几十年如一日,一双人,一件事。我做不到,兴许是没遇到。

她形销骨瘦,似乎总是有放不下的忧愁,人生对她并未宽容,她也无意宽容待我,不如教我早早知晓尘世冷酷。于是我们兵戈交接,十数年来,孤注一掷,一度别离万里,又再重归于好,渐渐学会同这个世界和解。她去到爱她的人身边,酒肉生鲜,我也开始自己生活,一个人逸致情闲。有时,会去她的城市小聚,每每吃白灼虾和排骨豆角,山林与海的记忆,都在;有时,我会想起十年前,她曾倦于操弄三餐,便一次包了几百只水饺,冻在冰天雪地,每日给我煮上几碗,一模一样的味道,我吃了一整个冬天。但我不吃猪肉,不吃饺子,她一直不记,到今天也不记。前几日立秋,她电话我:要吃饺子呀,猪肉馅。我笑,嗯好。然后晚上问我,你是不是没吃?我说,是。

时至今日,我依常笑称,她不会做饭。但其实还是会的,而且的确付出了很多努力与真心,以前我看不出,现在能看出,也是因为兜兜转转天地之间,最后只有母亲一人,留在原点,凝望你,甚至你远了,她也会贪恋地注视着曾经影子的痕迹。我知道你母亲也是如此。第一次见,一眼望过去,就觉得她非常快乐,定是爱吃而且会吃的那一类,对吃的认真是也是一种生命力,你母亲将这只落日般金耀的酒杯传给你,是希望你斟满岁月,一饮而尽吧。

米沃什说,受伤时我们便回到某些河流的岸边。我是一旦难过起来,就要吃某些特定食物的那类人,食物就是我的岸边。是冰淇淋,是榴莲蛋糕,是地铁站对面便利店的关东煮,一家地下日料店的咖喱猪排饭,是被拆掉的精酿酒吧里一杯低度苹果酒。但你会不断拥有新的岸边,曾经的两岸会被你抛在身后,再见时也已经失去当时的感触万端。

幸运的是,我们终究仍然是最初的自己,什么都变了,也什么都没有变。上个月的一个傍晚,我饿得头晕目眩,仍在沿街暴走。你发来语音,我在买菜啦,你发来照片,刚刚买回新鲜猪肉和翠绿的油麦菜,我的脑海里浮现你的厨房,油烟在你额前一圈圈打转,你手起刀落,切切炒炒,闲下来又语音问我,你什么时候来住,我想每天给你做饭。

我就在想,你多么幸运,拥有这样爱的能力。我理解厨房因此成为你的岸边,磅礴海上明月光,一波波照进所有酣畅与寻常。我明白这轮圆满之心是承自你的母亲,也确信你将保有这份美好,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夜深,叫了一份外卖,虾仁肠粉,想念你。

涤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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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h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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