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情伞

七月音无 2017-08-11

我负着气拉开了仓库的门,一眼便望见,它躺在房间的边角落了灰。”

1.

今年七月,转辗各地的我,终于回到了那座承载了我大多数青春记忆的小城。

分明数年过去,小城在夕阳余晖的轻抚下进入浅眠的景象,却好似从未变过。

我沿着某条熟悉的小道漫无目的地晃荡,任由它向前延伸到自己曾就读的高中的校门口。

校门两边的小摊氤氲着辛香的雾气,三五成群的少年斜跨着背包凑成一堆,忽而从人群当中爆发出的大笑,随意停靠在路旁的歪三倒四的自行车,不知被谁随手放在花坛上喝得只剩小半瓶的可乐,篮球与操场相触而漾到远方的低沉声响——

“咚、咚、咚。”

我印象中所习以为常的一切,就这样回到了我当下站立着的一方土地。

我被曾经的热爱推进了校门。

我被不绝的念想拉到了礼堂。

打开礼堂大门的刹那,我竟不自觉地生出,要去舞台幕布后的仓库瞥一眼的莫名其妙的想法。

但当我看见,那人此刻正站在他不该出现的舞台上,转身与我四目相接时眼里一闪而过的错愕与黯然,我就知道,因自己头脑发热而冒出的想法,大抵是要无疾而终了吧。

他的脸上打着一层薄薄的粉,使他本就苍白的面庞在灯光的映照下更显冷峻。

我眯着眼,也仍旧看不清他的脸上是何神态。就像我的心再三挣扎,也挽留不住那“从未变过”的感觉。

陌生的气息,就这样在我们之间无可救药的弥散开来。

恍惚间,我只听见,被陆续来到礼堂的人群拥进大门的少女的嬉笑声。

“听说等下会有前几届毕业的学长上台表演话剧哦。”

“真的吗?拜托你等下多拍几张帅的学长的照片发给我哦。谢谢您,爱您,么个哒···”

2.

我和许若做同班同学,一直从高一到高三。

我们做彼此的酒肉朋友,一直从高一到高三。

这一切都源自于高一初始的那个罪恶的夏天,还未正式踏入北高大门的高一新生,便已全都着了北高“精心策划,锻炼学生身体素质”的军训的道。

我就是在那个时候,认识了许若。

军训练习走方阵,我站在许若旁边闲着发慌,于是决定暗中观察他。

许若额前有一排浅短的刘海,戴着眼镜,又加之其皮肤白皙,斯斯文文,说好得听点呢,他可称得上是新时代的进步文艺青年。说得不好听点呢,他就一羞射内向小白脸。每次我用余光扫见这哥们战战兢兢走正步,还不时小心的斜瞟教官严肃的板砖脸的摸样,就必然会憋笑憋出内伤。

终于有一天,我实在是憋不住了,对着他的脸“噗”地喷了出来。

他逐渐阴沉下来的表情与其周身散发出的罕有的杀气,令我的心瞬时间凉了半截。

我一边无比诚恳的念着“对不起对不起”,一边紧闭上眼睛,甚至做好了接受制裁的准备。

然而等了许久,也不见旁边有丝毫的动静。

我小心翼翼的撑开眼皮——只见那个比我高出半截的黑色身影猛地向我凑近,用缠着绷带的左手指了指不远处的板砖脸,随即悄声语道:“说吧,官了还是私了?”

我从未见过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看着身旁那张嘴角上扬的贱脸,我如是想到。

但由于自己理亏在先,我也只能把泄愤的话生生吞进肚里,默念着“算了不生气我是小仙女不和凡人计较”,以望达到杂念全消的无我境界。

这时,旁边竟又不识趣的传来憋着笑意的低音:

“今天中午,食堂门口,不见不散。食堂最贵的荤菜,最贵的素菜和最贵的汤,一样一份。不用谢我手下留情,同学之间嘛这都是应该的···”

“滚。”

刚才还在四处看风景的板砖脸教官警觉地循声望去,只望见两张装模做样且深得其精髓的板砖脸,于是满意的踱步离去。

3.

从此,我便与许若成为了一对匪夷所思的酒肉朋友。

我对许若“羞射内向小白脸”的印象,也在我们成为酒肉朋友后的一个月内崩塌殆尽。

许若这个人没别的爱好。

他平日里就喜欢在学校食堂内外游走,放学后到学校附近的网吧蹲点,以及在晚自习结束之后,手持一把充满椒盐味的烧烤,挥洒着汗液与油滴,大摇大摆的行走在校内各条幽暗的约会胜地小道上,不知惊动了多少对激情四射的情侣。

而我之所以了解他这些可谓是闲得发慌的爱好,都有赖于做这些事情的时候,他总不会忘记拉上我的“特别关照”。

一起去食堂,总能看见这个假正经顶着一张书生脸,翻食堂窗户抢购畅销鸡排,迎面撞上教导主任,然后被训得像只落水小狗般可怜兮兮的样子。

一起去网吧,总能看见这个傻孩子拿着一把钢镚,开两台面对面的机子,让我陪他一起玩游戏。奇怪的是他别的不玩,专玩斗地主。屡战屡败,屡败屡战,气得他用缠了绷带的左手猛锤桌子。同志们,他呲牙呲牙的捂着手的画面,可是一个自带痛感的全息画面啊。

一起在晚自习后的校园里吃烧烤,总能看见这个身坚志残的后生仔晃着腿坐在长凳上,吃得酣畅淋漓好不痛快。韭菜的油滴印遍布各地,日积月累下来,竟成为了我们在这所学校存在过的,最鲜明的痕迹。

4.

每当这些时候,我都会突发奇想的问许若很多问题。

比如在某个月色看似很好的夜晚,我第一次向许若问起了他左手缠着绷带的原因。

“乱做化学实验被炸的。”

许若潇洒的把烤串的竹签往地上一扔,眼睛里闪烁着惆怅与感慨。

“你果然是个非主流···”我听了他这话,险些没被羊肉串噎死,“你看我信你吗?”

“爱信不信,我要是说谎了的话,就立马被天打五雷轰。”许若那张熟悉的贱脸上的笑容愈发张狂。

然后只听见“轰”的一声。

然后又听见“稀里哗啦稀里哗啦”的好几百声。

我抱着头冲进礼堂,声嘶力竭的冲许若吼道:“下次再说这种话的时候离我远点,我怕和你一起被雷劈死。”

许若翻了个白眼,打开礼堂的门走了进去。半晌,从舞台幕布背后掏出一把“骨骼清奇”的黑伞。

“哪找的啊,你确定它不漏水么?”我一想到自己晚自习之后这么久都还没有回到家,嘴上不禁带了些许颤音。

“幕后仓库啊,将就着打吧。”许若一想到自己晚自习之后这么久都还没有回到家,转念又想到被昨晚他爸打漏的沙袋,不止嘴上带颤音,全身都筛糠。

于是我们打着一把打了和没打一样的破伞,行走在疏雨阑珊的夜晚,浑身湿透,狼狈不堪。

许若眼神飘忽,我心想这小子可能是被他爸惊人的臂力给吓傻了,于是努力的用手在他的眼前晃,试图召回他那迷失在夜色中的无助灵魂。

许若的视线猛的聚焦到我脸上的一点,吓得我慌忙低头碎碎念:“不好意思啊鬼神大人我召错了还请您海涵···“

”你召个猪啊。“

”是啊,我召的就是···“

抬头的刹那对上他顷刻间的温柔。我惶然间愣了神。

“白痴,看路。“手腕被眼前人突然的抓紧,传递到身体的热感是再难体会的悸动。

到家后不出意料的发起低烧,我瘫倒在沙发上抱怨着这个倒霉的雨夜。

但回想临出校门前,保安看我们时的那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和手腕上隐隐发烫的印记,竟让我产生了“这个夜晚挺美好”的诡异想法。

总之,这是一个很值得纪念的夜晚。

事后,那把破伞被许若偷偷放回仓库藏了起来,美名其曰以后若是突然遇到下大雨,我们还可以继续用它为我们保驾护航。

我笑了笑,不置可否。

5.

许若和我常任班里的文艺委员。

故此,我与许若因黑板报画什么的问题而争吵,也是我们日常生活中的家常便饭。

但从那晚之后,许若这孙子不知是吃错了什么药,突然开始对我无事献殷勤,尤其表现在他居然再也没把我当画板报的苦力支使上。

我总觉得此事必有蹊跷。

于是果然在黑板报检查大限之前,被我在板报上发现了蹊跷。

我指着板报角落一看就知道是许若亲笔的迷之伞状物体,艰难地咽下我想要咆哮的冲动:“这是什么玩意儿?”

许若一脸天真无邪地扬起他沾着黄色颜料的脸:“什么什么玩意儿?”

我用手指狂凿黑板上的伞状物体:“我说这个!你丫为什么要在这里画把伞?这和我们的黑板报有个毛的关系啊?“

许若眨巴眨巴眼睛,透露着满满的无辜:“伞下面有我们的名字拼音的缩写哦!你要仔细看看才看得出来的嘛。“

“所以···这和黑板报有什么关系?“

“你可以当它是黑板报作者的落款啊。“许若垂下头,搓着手上已经干掉的颜料:“你个白痴真的什么都不懂。“

我气不打一处来,从此开始每天缠着许若追问那个符号到底代表着什么含义。许若总是笑得高深莫测,却总是闭口不提答案。

6.

临近毕业,北高竟破天荒地组织了一次话剧表演活动。所有沉醉于题海中的高三学生都着了这场突如其来的狂欢的道。

许若并不是个例外,但他不像着了道,更像是着了魔。

不去食堂,不去网吧,不去吃烧烤。每天啃着干面包,眼里带着血丝儿,对着面前的剧本挥毫泼墨。

看着他满桌子磕碜的面包渣,我怀疑他下一秒钟就会猝死在那些面包渣上。

但许若身为新时代的进步青年,果然还是没有让我失望。不仅如期完成了剧本,也如愿把我搞成了莫名其妙的绿茶女主角。

许若给自己安排了一个龙套备胎角色,专门给我撑伞。

舞台的白光很是刺眼,台上每个人的举动都能被台下人看得一清二楚。我刻意避开了观众席上所有人的眼睛,偷偷瞄向了身边的那个人。

他脸上用几层粉都盖不住的黑眼圈充满了喜感,但我没能像往常那般肆无忌惮的笑出声。

我悄声吐出几个麦克风捕捉不到的唇音:“这伞看起来好眼熟啊。”

许若什么也没有说。

台上沉默的这一会儿,我听见台下传来的议论声:

“这备胎怎么看着那么高兴啊…”

7.

之后我们顺理成章的迎来了唯一一个没有作业的假期。

许若成日伙同众人,浪得没心没肺,浪得无牵无挂。

我莫名其妙地学上了动画传媒,他莫名其妙地学上了建筑。班主任说的那些我们总认为是在扯犊子的话,比如有的人自此天各一方,很难聚首的话,居然就这么灵验了。我们相隔半个中国。许若的关注点却不在这一现实上。

许若离开小城前的那一晚,约我去了他说的最后一个想去的地方。

学校礼堂。

坐在礼堂入口的阶梯上,我理直气壮的狂啃着属于许若那份的烧烤,也不知道自己在对什么发泄着奇怪的情绪。

“出发前一天晚上不好好收拾行李,不好好休息,跑来学校吃烧烤,也只有你了。”我被羊肉串上的辣椒面辣得面红耳赤。

许若顺手递给我一瓶凉白开,关爱智障的眼神停留在我的脸上经久不散:

“抓紧时间玩儿好吧,珍惜珍惜你还看得见你爸爸我的时候。”许若那贱兮兮的笑容愈发猥琐。

“别搞得…咳咳…就像以后见不到了似的。”我被刚喝下的凉白开呛得大喘气。

许若拍拍我的背,再不言语。

其实我知道,他举家搬迁到他即将去往的城市,从此可能不会再回到这座小城。

其实我知道,他考得太远,我们今后可能不再会有做那些我们早已习以为常的事情的机会。

其实我知道自己在闹什么情绪。

眼前大雾弥漫,我以为是酒精作用,直到我缓过神意识到我刚喝的那是凉白开。

许若起身插着袋,远去的背影很酷。我默默心想还是他勇敢,真男人离别时果然从不回头。

没想到这货走出不远,又闷着气跑了回来。

“我多坐一会儿。”

我笑得很放肆。

“以后没人陪你天天陪你吃烧烤了知道不,也没人陪你搞事搞革命了知道不。到了大学别一天到晚想着和姑娘下了自习去散步,要知道这世上最浪漫的事情不是下了晚自习之后去操场散步,而是一起搞革命。”我举着凉白开仰头邀明月,思绪却又落到了那个他在黑板一角画下的伞状符号上。

“那个符号是什么,你今晚总得告诉我吧?”

“你以后学动画的,自然就会知道了。”

许若也抬头看着月亮。

我们很默契的,都没有提曾经,现在,未来都说不出口的感情。

第二天早上,我没去送许若。

临他登机前,我收到了他的简讯。

“我呼吸却抓不住,我看见却无动于衷。这样遗憾…或将更加完美。”

8.

后来,在看日漫以收集素材积累资料的过程中,我这才明白——

“把自己钟情的人的名字和自己的名字一起写在伞下的简笔画,叫做情侣伞。”

“把自己喜欢的人的名字和自己的名字一起写在伞下的话,自己的心意就能够传达到对方的心里去哦。”

娇嗔稚嫩的动漫女声在耳边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他那句话久违未闻的余响:

“你个白痴真的什么都不懂。”

9.

音响的噪声被缓缓放大,周边的嘈杂将我紧紧环绕,舞台灯的冷光印在他的脸上,我终于回到当下的这一秒。

现在我是观众,他是演员。

手脚僵硬的我不知此时应该做些什么。

两人共同的记忆向我汹涌而来,我被过往淹没,无所适从。

还能做什么呢?

愣愣地拿出手机,像周围无数兴奋的学妹一般,将他的面容映在镜头的中央。

舞台灯光暗淡下来,散场的音乐充盈全场。到了该结束的时刻,他却站在原地,毫无谢幕的准备。

然后我看着他走向我。

然后我听见嘈杂趋于平静。

我知道这不是剧本里的既定内容。

“嘿,照相的。这台戏已经结束了。是不是感觉,还是戏里面的情节安排得好。该发生的事情不论遇到什么波折都一定会发生,该遇见的人不管身处何方都能够齐聚一处。不过啊,戏也只是戏而已。活在当下,也未必不会有戏剧精彩。希望诸位的人生都能获得比戏剧更丰富的经历,希望你未来一切都好。如果你有时会觉得快乐太难,那我就祝你总是平安吧。”

礼堂外雨声的嘀嗒从门缝中偷溜近前,礼堂内鼓点般密集的掌声却愈显遥远。他朝着台下深鞠一躬,紧接着,他疾驰向外的背影就那样隐入了雨夜之中,

人群渐渐散场。

我负着气拉开了仓库的门,一眼便望见,它躺在房间的边角落了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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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音无
作者七月音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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