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老师的一课

赤陶陶 2010-03-13 02:06:45
       第一次见L老师,是在我考研专业面试的考场上。我当时屏起紧张,推门后闷头坐下,一抬头便发现他坐在我的正对面,包括他一共五位尊神一字排开,他第一个问我,考问前他临时起意,换了一个舒服的姿势,一只手臂伸开在桌上,脑袋像找到了寄托枕在手臂上,目光顺着手臂的曲线微微扬起,直抵我的方向。老师你也太随便了罢?我差点脱口而出,他的这个放低的、微仰视角的姿势竟让我也一下子舒服了起来,我开始舌灿莲花。

    今天的课是我考上研后第一次上他的课,我坐在教室的偏后方,得以远远地看他。他依旧行止古怪,开讲时几乎喃喃自语,眼神随着左右乱颤的脑袋像脱手的水管一样漫无目的。他的课其实讲的不算好,也可能是时间拘囿的关系,他左一嘴右一嘴,把“电影叙事学”讲的像一个叙事迷宫,但他不时夹在句中的粗俗用语,他身上复杂性中隐现的悖论,他把悲观、激愤、忧虑等各种表情冶为一炉的青春期倾向——虽然他几近石化的面部看不到一点痕迹——通通他妈的深入我心。上课间,我有几次离席站起的冲动,想跃上台跟他唱个双簧或者给他捧个哏什么的。

    他本科时期的历史学背景授予了他一种新历史主义的观念,他质疑历史,他眼中的《史记》充满了虚构,是一个巨大的谎言,他质疑真实、质疑绝对真理,质疑封闭的、具有传统优越性的声音与规则,他从鲜明的反叛立场荡开去,迎来了一种开放性的视角,他又一次放低了姿态,他把充分交流视作电影的基本属性(他可能没有把实验电影括进在内),他欲与“精英”撇开关系,把观众像棒棒糖一样挂在嘴上,但他究竟低不到尘埃里去,他看似轻佻,但其实骨子里还是古典精神,比如他对东北娱乐文化风靡全国的指摘,到底是一种对地方主义的不满、为其他地区文化权益的声张,还是来自于他对娱乐文化本身的一种鄙夷?他一棍子把《疯狂的石头》跟一批跟风山寨劣品统统打死,把张艺谋劈成两半,

------------------------------------------------《英雄》是分界线--------------------------------------------------

而他对《南京!南京!》的欣赏是否出于他对一种严肃作品先验的肯定,否则他怎么能看不到这部影片在叙事结构上的失序与人性刻画上的蹈虚?在与导演的比较中,编剧(他大多时候的身份)被他看成一种具有高智商的工作,同样暴露了他的等级立场。

    他刻意呈出他的失落经验与歧路者角色,他从历史到电影、从电影理论到电影创作、从编剧到导演,一路辗转腾挪,就连他蹩脚的普通话,都透出对一种语言环境的心酸融入。他像一个抑郁症患者,他多么郁闷啊,国产电影只会将他催睡,制片人宁愿相信香港武指,导演篡改他的剧本,他能不失眠么?他一点不掩饰对编剧生态环境的不满,从而大肆鼓吹编导合一制,他也对理论研究的中文语境感到绝望悲观,还断言他比电影会先死。你看他的抑郁症是会传染的。他有时缺乏克制,甚至胡说八道,比如他称,犀利哥比中国的任何一个男演员都帅(他的灵感源自对大众的讨好)。

    他的生机最后都系在了他的影迷底色上,他把学生时代与昆汀、科恩兄弟同桌视作一种荣幸,他的片库脱离了大师趣味,口味偏杂,绝不狭隘,他喜欢《无良杂军》的叙事天才,喜欢《血色将至》的运镜,喜欢《红高粱》的酒神气质,喜欢《钢琴师》的富有情感穿透力的细节,而喜欢《艾德伍德》、《东邪西毒》、《七武士》只是因为意犹未尽,恨不能用一生看下去,这是我听过的最动人的对心爱作品的告白。而像他这样的迷影者,怎么能不苛求中国电影?他要风格,要作者性,要人物形象,中国电影尽数欠奉,他像一个瞎子一样跌了一头的包。他会为了抗失眠去电影院看国产烂片,也会在床上看影碟看到鸡冻之时从床上腾地爬起。让人有为他开一个电影院(只放他喜欢的电影)的冲动。
 
    一种老师自我去魅,不把自己当人类灵魂的工程师,十尺讲台上流露的是真性情,思维方式与个人角度都披露于台下的听众,也不惮于暴露自己的局限与错漏,一种老师谨守师道,把传授知识、输送信息视为己任。但这二者越来越像是江湖的传说,更多的老师是第三类,比如,充满偏见、将世俗的成功学植入电影的评价系统,或者为了搅动课堂气氛、主打一种王小丫式竞答节目的课堂形态,结果只能让人避之不及,甚至,只是被学生记住了长什么模样(并非过分醒目或者我们只会调动视觉注意力)。

                                                                              赤陶陶于
                                                                          三月十二日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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