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丫儿听着

少爷放了个屁 2017-08-11

我朋友不少,酒肉居多,能称得上兄弟的也有几个,唯你,在朋友的这个范围里,我从没把你划分到哪种程度,或许,我也从没把你当作过朋友吧。我们认识有多少年了,我记不清了,是我两岁时还是三岁时搬进你们家对门儿的大杂院里的着。你不知道,那时候我特羡慕你。你们房子房子漂亮啊,高门大户,春联贴得都比我们家的局气。你们家桌儿上总有糖,每次去都是不一样的,红的绿的水果的夹心儿的,你还记得咱俩抢过一颗金丝猴儿奶糖吗,你妈还差点儿揍你,你委屈吧啦的也抢不过我,就知道撅个嘴。你们家还养了个小白狗叫妞儿,有一回它跟着咱俩跑出去玩,你要把它撵回去我没让,结果跑着跑着把它跑丢了,那次你和我赌了好久的气,整整两天没理我。后来它自个儿跑回去了,你抱着它来我家找我,我用我爸的墨水给它尾巴染了个色,说是下回丢了好找,结果晚上你带它回家,你妈给你一顿胖揍。细想想,从小到大你好像都没少替我背锅,今儿卒瓦了张奶奶的窗户,明儿放了董大爷的鸟儿,我跑得快,挨逮的总是你。打穿开裆裤起我就顽劣,你却老实,街坊邻居总说,这俩孩子一个忒淘一个又贼老实,匀和匀和好了。于是咱俩就这么匀和着,匀和了小三十年也没匀和成功。都没匀和成功呢,你怎么就先走了呢,你走了还谁给我背锅啊。

其实这也不是咱俩第一次分开了,上初一那年,我们家终于买了房子,我当时可激动了,终于不用再住大杂院里那个冬冷夏热的西厢房了,我爸带我去看了新房,我回来后兴奋地跟你说,你说我不就搬个家么怎么跟要娶媳妇儿似的。我说我娶媳妇儿也要在新房子娶。你不大高兴,我看出来了,问你你也不说,你总是那样,我也懒得理你。我们家搬家那天,你来帮忙搬东西,你一边替我收拾东西一边问我:“那你以后怎么上学?”怎么上学,我还真没想过,自打是几年级的时候着,你生日你二叔给你买了辆自行车之后,上学放学都是你载着我。这搬了家,还真是不知道怎么办了,“大不了我也买个自行车呗。”“你款爷啊,还买车,先把上周打台球的钱还我。”你看你说话多讨厌,你明知道我家刚买了房子,一屁股饥荒,我也不好意思让我妈给我买自行车,你还说,忒烦人。“买不起老子坐公交,顶不济爷们儿还有两条腿!”你看我急了,又把话倒回来说:“坐公交你得绕多远的路,得早起半小时,我接你就完了,又没有多远。”“你他妈算计好了早不放屁。”我嘴上骂你,心里也真松了口气,真走着上学,小爷早晚得成竞走选手。就从那时候开始,你就天天早起绕路去我家接我,一礼拜咱俩能迟到个四天,直到你那初恋出现。

你说你个怂蛋,喜欢个姑娘只敢跟我说,跟我说有个屁用,我教你写情书,然后你写了也不敢给人家,藏在你的床垫底下,结果让你妈帮你晒被子的时候给翻了出来。你妈去学校跟老师了解情况,你个面瓜,被发现了还不敢承认,糊弄你妈和老师说是帮我写的,老子他妈的有女朋友,你这简直是陷老子于不义。行,你从小替我背过那么多锅,这次我也替你扛一次。可那秃瓢儿主任让我在年级大会上作千字检讨,还得脱稿!老子作文都没写够过一千字,还写检讨,开什么玩笑!你熬夜写了检讨拿来给我背,你可真是三好学生,那检讨写得是声泪俱下,痛改前非。年级大会,我从秃瓢儿手里接过话筒就说了一句话:“XXX,XXX喜欢你。”现在回想,哥们儿年轻时候可真是帅!全场沸腾啊当时是!我以为你事后肯定得骂我,没想到你没有,其实你坐底下听见我帮你表白,心里挺爽的吧,你个闷骚。事情的结果是你俩在一起了,我背了记过处分。从那之后你的自行车后座就不属于我了,你丫儿也是个重色轻友的。不过看你省吃俭用小半年还搭上压箱底儿的压岁钱就为送我辆自行车的份儿上,哥们儿大度,原谅你了。后来几年就是我早晨起床去找你,顺带吃口你妈做的早饭,然后咱俩再骑车去上学。放学我还得陪你送你女朋友回家,你也是心真大,哥们儿这么靓的电灯泡,你也不怕你女朋友瞧上我。这一转眼都十多年了,我女朋友都换了无数个,你那个初恋也早嫁人了,你送我的那辆捷安特红色山地车却还好好地停在我家地下室,擦擦灰打上气儿估计还能骑,而你,还能回来吗。

对了,咱俩最长时间不见应该是上大学的时候,高考前填志愿的时候你问我去打算报哪,我说填个清华,剩下就天南海北随便填。我真是那么报的,除了清华填了一堆东北西北的学校。你看了我的志愿,给自己报了个北京的牛校,那是你当时的初恋要去的学校,你说反正你也考不上,后面就照抄了我的志愿,我当时还说你傻,一个专业就招那么三两个人,你跟我一起报,还得把我挤下去。谁承想啊,你丫儿高考大爆发啊,压了录取线被提档了。就这样,哥们儿就一个人千里之外了。大一元旦,你跟你初恋分手,坐了十几个小时火车跑到东北找我玩,住我寝室。你待了两天把七个大老爷们儿住的狗窝给收拾的窗明几净不敢下脚。我跟我室友介绍说你是我内人,可不是,你说我当时要是留北京或者强拉着你跟我去东北有多好,我还搞什么对象啊,我搞你就完了。

后来大学毕业,我留在了东北开咖啡店,你在北京考了公务员。一打电话你就跟我抱怨工作没劲,同事奇葩,天天吵着要辞职来投奔我。吵了几年,去年你终于辞职了,我他妈的店黄了,咱俩无业游民蹲石景山游乐园里喝酒,你丫儿喝完酒非拽我坐过山车,吐得老子胆汁儿都要出来了。你丫儿知道我不爱跟你喝酒吧,就你那酒量没两瓶儿就晃悠了,还他妈贼爱喝。你前段儿给我打电话招呼我喝酒,我当时在外地,没理你,还骂你大热天儿的喝什么酒。你笑着说喝酒还挑时候,喝一顿少一顿。你当时就知道自个儿生病了吧,你丫儿脑子里是不是进了燕京啤酒啊,你丫儿,回来再跟我喝回酒行么。

那天晚上接到你爸电话,我懵了,你知道我的,用我妈的话说是石头缝儿里蹦出来的活牲口,没心没肺,我这辈子没那么懵过。你爸说,我要是快点儿,兴许还能见你最后一面。我坐车往北京走的那几个小时,是我人生中最难熬的日子了,身上是冷汗,脑子的弦儿要断了,我设想了一万种可能一万种奇迹你不会有事。下了高速,车堵在了五环上。我开了车门就跑,当年学校运动会跑八百你也没见我那么用力过吧,我也不知道我是怎么咬住那口气的,只有跑。我跑到了地铁口,电话响了,我弟,他在北京,过去得比我快,我让他先去陪着你了。我不记得我是怎么滑下的接听键。“哥,天儿哥没了。”

没了才知道什么是没了,看《唐山大地震》徐帆说这句话的时候我挺伤感的,可那一刻,听到你没了的那一刻,我才明白这句话根本不是伤感的,是疼,从心里一直疼到指甲缝儿。疼到头皮皱缩,没有呼吸,耳鸣,大脑放空,然后砰一声,炸了。

见到你的时候,你没有头发,嘴唇干瘪,脸色也只是蜡黄,分明就只是一副生病的样子,怎么就没了。你妈已经不成人样儿了,老太太哭得没有了音儿,你爸强撑着打点着接下来的事儿,你丫儿怎么就忍心!

送你走的时候,我扶着老太太,老太太跟我说,你不让她打电话告诉我,怕我知道了难受。我怎么就受不住了,我哪有你那么面,小时候咱俩在墙上跑,我掉下来摔一身血,我都没哭,你吓哭了。如今大了,你牛逼了,三个月,三个月啊,这三个月你丫儿自己受得得是什么罪啊。我这三个月在干吗啊,你喊我喝酒的时候我在哪啊。那顿酒还没喝上,你怎么就舍得走了。

你走就走吧。我替你把酒喝了,我把自己关在地下室,守着你送我那辆自行车没日没夜地喝,咱俩的份儿,一次喝痛快了。我弟给我点了盘儿蚊香,呵,把蚊子全赶走,这屋儿就咱俩。我喝得胃出血了,现在做胃镜没那么疼了诶,你还记得上高中时我做胃镜,疼得我你按都按不住。得了,你不在了,以后也没人喊我喝酒了,这辈子,不喝了。

咱爸咱妈你放心,有我呢,你甭惦记。你新搞那对象,我也帮你打发了,你看看你找的是什么人,你走才几天,她就带着人上门跟老头老太太要房要钱。行了,行了,不给你添堵了,今儿是你头七,回来看一眼就走吧,别耽搁,早去早回,可别让我等太久啊,十八年后,哥们儿要是还没老,咱俩再站在胡同口儿的矮墙上,比比谁尿得远。

我说的话,你丫儿可都听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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