忧·怖(三)

碧根果 2017-08-11

七、 胡之躲过了上皇的丧礼,没躲得过新皇的庆礼。 每年的元日朝会照例是一年中最盛大的节日,百官鲜衣华服,端门集会,给皇帝敬献寿酒,君臣共赏乐舞,欢宴三日。而今年的朝会是康帝改元的元年元日,更是要盛况空前了,像高句丽国也派了使臣过来,在驿馆都住了快一个月了,到时也要上殿为新皇祝酒。 那就更加不用说司马无忌了,他现在俸禄三千石,又是王公,完全有资格上殿了。 胡之如果是个普通官员,到时留个心,躲在人堆子里别让无忌看到也就罢了,可他现在是侍中,是到时要全程跪在皇帝身边给皇帝递酒的人,递一遍还要喊一声“觞已上”。这要是轮到无忌上殿敬酒,一眼瞅到他王胡之也在,那生出来的怨念啊,怕是都能把他手里的酒化成毒酒了。 胡之于是又早早写好了奏表,陈诉自己“宿婴重病,不得陪列阙庭”,实在是“此生大憾”,不禁“伏枕泣涕”,自觉写得十分哀婉凄恻,朝廷一定会批准缺席。谁晓得这次递交上去后没得到任何批复——他忘了,现在的中书监已经不是何充老爷子了,而是外戚庾冰,这位庾大人素来嫌恶王家,曾经几次图谋罢黜王丞相,现在怎么可能理会胡之的请求? 司马昱呢?司马昱也帮不上忙,他就是被庾家的外戚们弄得焦头烂额,气得已经闭府半月不出门了。 这次,他是不去也得去了。不过话说回来,到时候庆礼上,胡之有皇帝在身边,无忌也不会乱来吧。而且,已经三年没有见过他了,也不知道他现在是什么模样了,马上可以见他一面了,胡之又不烦恼了,甚至有点开心。 到了元日这天,胡之出门前,将早先备好的,用雄黄和药粉制成的药丸放进锦囊中,扣在了左臂上。平时他是不会想到这些的,但是今日,他要在昭阳殿上,按照位阶次序,接受每一位王公大臣的献酒,再跪着去献给皇帝,反反复复,可能得耗上一个时辰,年纪大了体力不支,要是累得昏过去了,或者被上殿敬酒的无忌给揍了,也好立刻施个急救不是嘛。 可是大臣们喜气洋洋地等在端门前的时候,就发觉天气不对劲了 ,等到专门负责接待宾客的谒者将王公和高级官员领进昭阳殿的时候,天竟然慢慢地暗下来了。开始只是以为要下雨了,直到两三个吓破了胆的小黄门跌跌撞撞跑进来,满口喊着“日蚀了,日蚀了!” 大家这才意识到,天色比之前又更暗了,忙跑出殿外察看,果然,好好的太阳已经隐去一弯了。日月无光,大凶之象,偏偏今天又是新皇的元日朝会,晋祚殆矣! 有几位大臣一见这番情境,立刻痛哭着绝倒在地。群臣一时间乱哄哄的,说什么的都有,过不一会,又听到后宫方向传来了妇人们此起彼伏的惊呼声和喊叫声,更加叫人不安了。 年轻的皇帝教养再好,此刻也坐不住了。抬头忘了一眼身边的胡之——胡之倒没有跑出去看热闹,他千算万算,没算到会有这么一出,只是觉得有趣。 “朕坐的是皇兄的江山,朕本不配做这天子,是么?”皇帝似在对胡之诉说,又好像只是在自言自语。 “先皇亲自将宝玺传给您,您是真正的天子。”胡之跪下来,一字一顿认真回道。 皇帝什么话也没说,胡之伏在地上,不用抬头也知道,皇帝在哭。 哎,他被几个舅舅扶上皇位,却是个傀儡。 此刻天已完全暗了下来,刚刚群臣慌得慌,哭的哭,讲大道理的讲大道理,却没有一人想起要令人给殿内掌灯。所以现在,大殿里一片漆黑了,胡之伏在地上,从黑暗中,听出皇帝哭得又更大胆了些,大概黑暗给了这个孩子恐惧的同时,也给了他些许安全感,起码他在黑暗中,可以放心地哭出来了。 胡之慢慢从地上爬起来,探手伸向皇帝坐着的方向,摸到了皇帝的肩膀,弯下腰,略偏过头去避开他头上戴着的冠冕,轻轻地拍了拍这个可怜的孩子。皇帝没有躲开,抬起一只手搭在胡之的背上,另一只手死命攥住胡之的一条胳膊,好像抓住的是救命稻草一般,把头抵在胡之的胳膊上,无声地哭泣。 胳膊疼!胡之却只能一动不动。 天色慢慢转亮了,大殿里也透进来淡蓝色朦胧的光,就跟刚刚破晓一样。胡之感到皇帝的啜泣也慢慢止住了,又轻轻拍了拍他,轻声安慰:“没事,天不是又亮了么?会好起来的。” 说完轻轻推开皇帝,退到了自己原来站着的位置——皇帝龙床的侧后方,皇帝转过头来,苦笑一下,轻声道:“卿之厚爱,朕心甚慰。” 八、 “不行不行,绝对不行!你安的什么心呐?” 会稽王府内,胡之抱在正厅的一棵大柱上,对着下面正仰头拽他裤腿的司马昱大声喊道。 “我能安什么心?我安的当然是好心了!别人不明白,东庐你还不明白我的心意吗?” 胡之把脸一红,扭过头去不朝司马昱看。 “就是不行!” “东庐你糊涂!这十年你身边连个妾都没有,你堂弟王羲之都是5个儿子的爹了,你呢?司马无忌找你寻仇,你哪天若真死在他手里,连个给你戴孝的人都没有。” 胡之一听到司马无忌,顿时一愣神,但随即反应过来, “啊呸!你说谁死在他手里呐。” “不管怎样,你先下来嘛。我们有话好好说,别一不乐意就上房呀,我家柱子也不是给你爬的。” 司马昱说着又扯了扯胡之的裤子。胡之抱着柱子,大义凛然。 “东庐哇,你要真是喜欢这柱子吧,等你当了驸马爷,我把这几根门柱都拆了给你送去作贺礼,成不?” “啊呸!” 司马昱有些无奈了。 这会子胡之抱着柱子,他拖着胡之的裤子,要是突然有人来求见,看到这种妙不可言的场景,怕是都不用等到天黑,就要传为建康城的奇谭了。明天上朝遇到那帮子姓庾的外戚,岂不是要被笑掉牙齿? 不管,现在朝中庾家只手遮天,他司马昱堂堂皇室宗亲,又是先帝临终托孤的辅国大臣,怎可眼睁睁看着大权旁落外戚?最便宜的方法么,当然就是争取王家来制衡庾家。就算是豁出这张脸,也要让王东庐作司马家的女婿! 可偏偏这臭小子,一听要当驸马都尉,跳起脚就往外跑,司马昱料定胡之不会轻易就犯,早提前安排好了家奴埋伏在门口,一见胡之要跑,立刻“哐啷”就把门关死了。 “白送你一个公主,嫁妆只会多不会少,你还不乐意!” “东庐哟,你今天要是不从,就别想出我这会稽王府了。” 胡之仓促间无路可逃,就只得上了房,这会子在柱子上挂了有半个时辰了。 恍惚间只觉得现在的情况啊,怕是比当年在无忌家中被提刀追杀都凶险。 一个是想要他死,一个是想要他生不如死,这些姓司马的,没一个好东西! 胡之心中正发着恨,没防备司马昱突然跳将起来,大概是想拽住胡之的腰带,可没看准地方,竟一把掐在了胡之腰上,胡之腰间吃疼,不禁想用手挡一下,却没想手中一松劲儿,摔了下去,不过没事,都压在司马昱的身上了。 司马昱从地上坐起来,抬手给了胡之一捣拳。胡之挨了揍,反倒是乐了,拍着地板哈哈大笑起来。刚才一瞬间怒火中烧的司马昱,现在抿着嘴,冷眼望着大笑的胡之,倒也没了脾气,最后自己也忍不住,哧地一声笑出来了。 “东庐,你这人,太差劲了!”司马昱摇摇头骂道,蹙着眉,笑里带恨。 就是这个表情! 胡之想起自己当年总是胡说八道,无忌也是这样嘴边带笑,眼中带恨地骂自己,不觉止了笑,痴呆呆地望着司马昱出神了。 这回轮到司马昱红了脸。 “怎么?东庐你是嫌弃我司马家的门第么?”司马昱干咳一声,急忙岔开话题。 “怎么会?” “那就是我妹妹不漂亮喽?我用爵位跟你保证,她不丑的!你不信,过几天我就命人描了像给你送去,你先看一眼再说呀,我又不会害你。” “可我无意再娶呀。” “那你想怎样?出家么?”司马昱瞪着眼反问,见胡之被噎得一句话都回不上来,样子有些可爱,又怪可怜的。而且自己刚才太激动,可能把“出家”说成了“出嫁”,自己忍不住噗嗤笑了出来。 “好啦,闹得差不多也就行了。你回去再想想吧,我们两家本就不分彼此,王马联姻也是天经地义嘛,你要是再逃跑,我叫你堂兄王允之把你捆也捆回来!”

查看更多主题的豆瓣日记和相册

碧根果
作者碧根果
6日记 2相册

全部回应 0 条

添加回应

碧根果的热门日记

值得一读

    豆瓣
    我们的精神角落
    免费下载 iOS / Android 版客户端
    App 内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