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叔的画像

夜莺颂 2017-08-11

四叔,他是一个三好公民。 那些年,我保存着大队公社颁发给他的小红本《毛主席语录》。我见到过两本,一新一旧,并将它们据为己有。翻开的第一页都赫然站立着这几个字:“奖给 三好公民司进全同志”,没有标点符号,是同一个人的字体,那字写得好,稳重又倜傥,下面盖着村委会的红色公章。 那些年,大概是我上初中及高中一二年级的时候。时光飞逝,常常心生痛感,只为这似水流年。 四叔,我们都唤他碎爸爸。碎,是方言中小的意思。我的乳名也有这个字,因为我排行最小,一度我想改掉这个自认为并不高雅的名字。 父亲兄弟四人,没有姐妹。父亲是排行老大。四叔便是最小的一个。在那个年代,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那记忆中不存在的奶奶没有生很多很多孩子,比如十几个孩子。和父亲差不多大的庄子里的人兄弟姐妹能排到最少两位数。 一九九几年的一天。我放学回家后发现家里人声糟杂,家里,人进进出出地忙碌着,原来是四叔走了。那时候我是麻木的,生生死死的疼痛感模糊不清,走了就走了,但那时的我清楚地知道,那便是永别。而随着年龄的增长,岁月的过往,越来越多的亲人离开了这个艰难困苦,幸福疼痛的世界。但我总有一种错觉,失去的大姐从来没有远走,他还在忙碌着家里家外的琐事,她的身影清晰可见,和她的交谈那样清楚,非常的随意。她,是他们五个人里,说起话来令我最没有负担的一个人,可以天马行空。 第二日下葬后,日子照常。他,我的四叔,连离开似乎都是轻描淡写的,就像他的一生,从来都是“随从”一样,他没有自己的家室,便是父亲和母亲的“随从”似的,承担着家里最苦最累最无止境的苦力活。 记忆中,他是一个兢兢业业地生活的人。脸庞憨厚无比,永远留着平寸头的他,很少说话,肩膀上总有一副担,两端的铁皮大水桶,好像从来都没有放下来过,总有干不完的活。记忆犹新的是一家人的生活用水,都是他用那双结实却单薄的肩膀挑回来的,他自觉地承包了这项旷日持久的活。他干活也总是挑重的干,两只水桶别提有多大了,似乎眼前还是他鼻尖上轻巧坐落的汗珠子,晶莹剔透,在诉说着身体的释放和劳动的滋味。 不管春夏秋冬,清晨,我总在母亲的再三催促下,睡眼朦胧中,强忍着睡意,穿好衣服,溜下炕头,把布鞋后绑踩在脚底像拖鞋一样穿着,走出房门,呼吸清晨的空气,无论是冬季的寒冷还是夏日的清爽都能将我从困意中解救出来。 在脸盆底倒上些许凉水,蜻蜓点水般洗过脸和手。然后吃点馍馍,很多时候是我不爱吃的谷子面或者玉米面的干粮。 在睡懒觉上,母亲总是那么苛刻,我也不知道我起那么早为了什么,能干什么。所以总是静坐在熬茶喝的四叔跟前,看他就着馍馍吃茶。遇上白面馍馍,我也会吃上很多。 记得一个夏日的清晨,四叔从手中接过爷爷刚刚用罢的火炉,小凉水壶,茶罐子,茶杯,馍馍盘子,再抱来一堆劈好的木材,坐在一只被侧倒下来放着的小凳子上,开始每天必须的清晨享受时刻。通常,他会唤我去帮他将快空了的小水壶添满,厨房门背后的黑色大缸在每个清晨总是满满的,即使是我,也能轻易拿着水勺舀起水,再小心翼翼地倒进放在脚底下地上的那只外边长满了岁月痕迹的小水壶里,然后盖上缸盖,归位水勺,提起那盛满了水的小壶,自然也像是步履维艰般小心,生怕水洒上一路。一是那壶小到装不了多少水,洒完了还要再提,二则是从小我就知道水的珍贵,是四叔在每个晨曦之前去步行二十分钟外的河里,抢着挑回来的。泉水积攒上一夜,清晨的前几位挑水人才能挑到清澈见底的水来。那些年,四叔挑来的水,总是清澈,让人有眩晕感的清澈,好似隐形的一样。他总是那么从容,分明他又是个急性子的人。他倒掉爷爷的茶渣,用水涮一下茶罐子,细细搜寻着任何一个残留的旧茶叶子,再将茶杯涮一遍,擦的好干净,小火炉里每新放进一截木材,总会有青色的烟轻轻飘出来,他半眯着眼睛忍受着烟熏,神情专注,不说话的样子,犹如昨日重现,就像他对待生活的态度,遇到困难皱皱眉头,一声不响。只顾着就着馍馍吃茶。不论是什么面做的馍馍,他都是大口大口地吃,左手拖着一疙瘩馍馍,他的手掌很大,微微拳起来的手像是拖着新生的婴孩般,小心翼翼,时不时用闲下来的右手将从指缝间抖下来的馍馍渣渣收集在掌心,在右手里摇晃几下,将它们聚集起来,推送到早已张开的嘴里,还伴着很响地吮吸碎渣渣的声音,那声音那么熟悉,听起来那般清香,仿佛那一刻,他很满足,他很享受,他在感谢生活的种种。安静祥和的像不久要出来的太阳光,让人暖暖的。 喝完这顿茶。他的忙碌不停止。我知道他的足弓很高,他走路很快。待到清晨的阳光照散轻躺在小麦干枯的叶子上的露水后,他赶着步子去了收麦子的地里,熟透的麦子趁着早晨湿湿的露水,拔起来最好不过。麦穗不容易掉,微软的麦杆子抓在手里更舒服,连日来的徒手拔麦,让手也很为难,再者,似乎潮气也让土壤变得蓬松了一样,拔起来不是很费劲了。这些都是小学时亲身体验之后知道的。 似乎母亲趁着晨光微澜,打理了家务,各种家养的动物给上食物,整理炕上的铺盖,扫地,擦桌子,扫院子,扫大门外面,等这些忙罢了也就到了上地的时候了。而我的父亲,那个朴实的男人,包下了最脏的活计,同样是一副担,两只桶子,父亲挑的却是排泄物,一家大小七八口人,鸡,狗,牛,驴,猪,兔子等都每天制造很多脏东西,要埋到地里的做肥料用的,父亲埋粪的步骤我也是目睹过好多次的。从地靠边或者靠埂子的地方先取适量的土,用铁锹拍碎,在粪堆的跟前围成一个不大不小恰到好处的小坑,将粪倒进小圆坑里,慢慢地,试探性地从外围将土往粪里面放,等到粪的上层也被土漫过一层之后,三下五除二快速地将这个隐藏着暗流的土垛掀开并快速搅拌均匀,最后将半干的土均匀地撒上以前弄好的粪堆,再在外面铺上一层土,用来保存粪的劲儿。兄弟两人,一个排行最大,一个最小,都是一副担,两只桶,一个往山上走,一个往河里赶,一个出去时担子是重的回来时轻的,一个出去时担子轻回来时重,他们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忙碌在自己的岗位上。 赶着步子的四叔知道母亲和父亲已经在地里劳作开了,因为父亲总会就近埋在附近,实在不行就将空担带到麦子地里,掐省着回家路上的那些时间,在中午回家时再担回家。四叔竟然像个怕事的人,走着像跑着一样,在我的视线里消失了。 现在想来,可能他一直有寄人篱下的感觉,虽然是亲哥哥,母亲也是一个很随和的人,还有爷爷在家照看着,但这些都是微不足道的枝叶,他的内心从来就有太多顾虑,生活的愁苦像一颗参天大树屹立不倒,他选择尘封起来的,是我难以知晓的隐忍和委屈,这些牵绊着他的一生。直到长大成人三十岁的今天,看着三毛的《雨季不再来》,让我想起了你,我敬爱的四叔。那些年,你带着我去六一演出,我记得您的臂膀一直抱着我。 回到1993年,那些颜色鲜明的岁月里。 那时候,您的生命正当时。 我是1993年三月份上的学前班。那一年我只不过是一个七岁的无知乡村女孩子。记忆断断续续的。我在大哥的垂青下,踏上了可贵的求学道路。据说当年,父亲和母亲并没有送我上学的打算。女子娃娃上什么学,做家务,学针线,时候到了嫁出去就算了。为此,我一直对大哥心存感激,但我是一个内心情感丰富,却羞于表达的人,多少年来,我都是扮演着一个绝情的人,似乎这是一种自我保护,这厚重的壳我大概是褪不下了!从小的成长环境让我更加自闭和内向。只有和四叔在一起的记忆是鲜明而快乐的。1993年的六一儿童节,那个夏日的夜晚,是他抱着我行走了四十分钟山路去乡中心剧场参加演出的。那一天是星期六,我记得清清楚楚,那些年我们施行的五天半制。周六的早上上完课后,我便径直走回家了,那天并没有人告诉我下午要几点来,会做哪些准备,我什么都不知道,只告诉母亲晚上要过六一。这一天母亲刻意将晚饭提前了个把小时,晚饭后,我和四叔步行去过儿童节了!那一天的夕阳格外红,暖暖的,我的心满怀期待,紧张又激动,那一天四叔像往常一样穿着他那套旧旧的丈青色中山装,颜色褪的灰蒙蒙的,跟我出门时、在路上的心情形成了大反差。然而到了戏台跟前时,我的心情像极了四叔那身衣服,也是灰蒙蒙的,我没有一丝激动,有的只是被冷落和被遗忘似的失落感。那一夜漫长,回家的旅途也是异常艰辛和长远的。 我们抵达街道的时候,太阳还没有落山,已经来了很多家长,舞台上已经有小孩子在表演了!他抱着我挤到戏台跟前靠右的角落里,我看得清清楚楚,那些舞动在上面的孩子都跟以前不一样了,他们个个脸上上了夸张而鲜明的妆容,那蓝色的眼睛,红色的唇,刺痛着我的心,为什么我没有?当我们班里的小朋友兴高采烈地冲出布幔的时候,在老师整理队形的时候,四叔将我放上了舞台,我被安排在最后一排的靠边的角落里。那一刻,那一场表演我是不自在极了,我感觉我是那么暗淡,那么没面子,整个过程像死魂灵一样跟着别人摆动。那演出漫长极了。从头到尾没有人过问。散场的时候,四叔抱我下来,随便看了几场后,他抱着我到小夜市摊上买了白色的那种长得像蜗牛的自制糖果,和一只镶着口哨的红色气球,吹打的气球松开嘴之后,便像口哨一样响起来,伴着着吹鸣声,我开心地笑着,顿时忘记了因没有化妆而生的不愉快了。那一刻,似乎他是懂我的,我知道,他是疼我的,他的一生没有自己的孩子,他必定是很多时候把我像亲生的一样看待了。孩提时代的人,总是那么简单,那么不知天高地厚,那么不懂的感受爱。 四叔有一只木箱子,神秘的,里面装了一个人。时而会冒出糖果和葡萄干来。 那时候,我的眼里只有糖果之类的好吃的。至于那两件衣服,熟视无睹。 是的,他的箱底一直压着两件衣服,一件细细白条纯绿色底多粒扣西服,一件夹克是淡粉色的。 突然,沉浸在往事中的我悲痛欲绝,我此刻置身在周遭人声鼎沸的麦可斯,特别是小孩子玩耍时发出的撕声裂肺的声音,彻底把我带回了那些童年往事里。我不得不出去吹风散步了。 取回来快递,途中吃酿皮巧遇阿熹和先生。阿熹的笑声融化了所有心中悲伤。我的感觉顿时好多了。然后我又来到了这里,依旧是人声糟杂。人越来越多了。越是闷闷吵着的地方,我越能安静下来。就让我再回到过去,讲讲四叔那些隐忍的人生故事。 如今,我不想太过悲凉。逝者已去二十余年了,什么都可以不计了。只是后知后觉地心疼着那个朴实无华的乡下男人。 有一次,出嫁的二姐回来了,四叔在我的央求下又一次打开了那个木箱子。在旁边的二姐说着要穿掉那两件新衣服,放着太可惜,派不上用场,诸如此类的话,伸手去抢衣服,四叔涨红了脸保护着衣服,嘴里一个劲地骂着:“这怂娃娃,你走过起!”他誓死留存着那两件女人的衣服。不知道那时候的四叔是因为二姐的话刺痛了他后羞愧难当,还是往事难忘而红脸,而保护着衣服。 据说,当年说给四叔的那个女子,是山那边一家李姓人家的姑娘,个子高,人也长得俊俏,落落大方,大眼睛湿漉漉的,像是初生的羔羊,惹人疼。也据说两人见面了,女方没瞧上四叔,多半是因为恋人年龄悬殊,原本相亲不成两相散是很正常的事,可偏偏那个女子一眼看上了大哥,我也不清楚大哥是怎么在场的,反正女子成了我的原配大嫂,也在很久以前,她三十左右的时候因心脏病变医治无效果后撇下两个年幼的孩子,撒手人寰。 尴尬的人,便是四叔。我现在无法想象的是四叔究竟有多强大的内心,多隐忍的情怀,一直一个人不生不热地生活在那个家里,直到他死去。 四叔,多半辈子困在那个并不属于他的家里。据我推算他应该是在1996年前后,随同庄子里的人外出打工一次,或许这是他一生唯一一次出远门,反正其他的我也不知道。时间没过多久,他回来了,带着沉重的步伐,阴着的心。 还是夏末一天放学回家,那一天天是阴的。回到家后一家人在同一个屋子里,四叔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手里捯饬着茶几上的茶罐子,他还是在喝茶。没有太多声音,脸色是蓝的,如同他身上那套干净整齐的中山装。其他人也是阴沉着脸。我隐约听到四叔病了,糖尿病。 不久,我也忘记了是多久的一天,我放学回家后发现家里人声糟杂,家里人进进出出地忙碌着,原来是四叔走了。 四叔去世以后,因为没有子嗣,经过大家的斟酌,将二哥过继到四叔的名下,行祭祀之礼。礼,在十年里也总是轻描淡写,最后不了了之。 那个木制箱子,细碎的花朵长在暗黄的漆面上,早已不成样子了,破落的满地苍凉。 我上高中的四年光阴里,这只木箱子一直陪伴着我。我用他装满一个贫困山区学生离家住校后的饮与食。那些年,我们自己做饭,自己吃。学校给我们腾出专门的厨房来。记得2003年我高一的时候,经常和破猫龙一起并排做饭,一起说说笑笑,一起蹲下来吃饭,然后清洗餐具锅灶……高二的时候,我已经不怎么去做饭了。高三,就着学业繁重的幌子,一次都不曾做饭。四叔那只木箱子便一直呆立在角落,任尘土,油烟来来往往,一如当年的四叔,一声不吭,独自承担着岁月的凄苦。复读的那一年,我住到了校外,那只箱子装满了破旧的书籍和衣服,一直被冷落在床下,很少被想起。 时光机,从不停歇。二十年,回想起来不过弹指间。 如今,我不能做什么。这便是我记忆中一个男人的一生。一切都是往事,袭人。 让我困在这座异乡的城市里,纪念您。 2016/11/18 晚麦可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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