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山图

王这么 2017-08-11

《秋山图》的故事,涉及清初正统画坛六大家中的四家:王时敏、王鉴、王翚、恽南田。以及董其昌、芥川龙之介

芥川龙之介是汉文化的热爱者,这位日本大正时期的文豪,打小儿爱看三国、水浒,爱读汉诗、看中国画。一九二一年,年轻的他乘船穿越海天巨浪,晕船晕得七荤八素,终于蹅上中国的土地。本拟作一场朝圣思古之旅,不料以失望告终。

吊在路边柳树上晃悠的“土匪”首级、鸦片馆里吞云吐雾的男女、当街枪决人的军阀、夜色中对着花朵撒尿的秃头美国人、铁锈色的长江水,臭气冲天的西湖……就连秋瑾女士的墓门,因为是用俗气的红砖砌成的,都气得他捏紧了拳头——“为女士的英灵愤愤不平。”最后悲伤地说:“我已经不爱中国,即使我想爱她也爱不成了。”

落地就得了肋膜炎,急送医院抢救,被黄包车夫围追堵截,又从驴背上掉下来,舟车颠簸,卫生条件又差,吃美味中国菜又吃出肠胃火,所以芥川的这趟行程,基本上是在住院、爬起来游览、吐槽、倒下、再住院中完成的。回国后,原本孱弱的身体彻底垮了。被多种疾病困扰,不堪病痛折磨,成为后来芥川英年自杀的原因之一。

这一次中国行的经过,收在芥川《中国游记》这本书里。

芥川还写过多篇由中国故实改编成的小说。其中有一篇《秋山图》,是关于中国绘画史上一桩疑案的。

贫穷的南田先生

清初正统画坛号称六大家:四王、吴、恽。“四王”是王时敏、王原祁、王鉴、王翚。除了王翚是常熟人,另三王都是江苏太仓人。太仓古称娄东,娄东王氏是以科举起家的文化名门。“吴”是吴历。吴历也是常熟人,比较特别的是他是天主教徒,教名“西满·沙勿略”。,并以教士身份,在江浙一带传教而终。”“恽”是恽南田。

《秋山图》的故事,便涉及六大家中的四家:王时敏、王鉴、王翚、恽南田。

恽南田本名格,字寿平,又字正叔。南田是其号。南田先生诗、书、画并称“三绝”,名满天下,贫病交加。这一行里穷人多,著名的贫穷前辈徐渭,画有《墨牡丹图》,题跋云:“四十九年贫贱身,何尝妄忆洛阳春。不然岂少胭脂在,富贵花将墨写神。”徐渭画花鸟用泼墨写意法,乌漆麻黑,半分好颜色不肯下,满纸风雨欲来,难免为常人不喜。然而恽南田画得一手丹砂胭脂抹就、雅俗共赏的好牡丹啊!牡丹要画得不俗气难,恽南田的牡丹就没半分俗气,只有万众服悦的国色天香。北京故宫博物院藏有他的一幅牡丹图,红白两朵,清艳,秀逸,风流华贵,又隐含怅悒。诗跋云:“十二铜盘照夜遥,碧桃纱护洛城娇。最怜兴庆池边影,一曲春风忆凤箫。”诗也写得清平蕴籍,断无一点儿贫儿气、寒苦相。

恽家祖居江苏武进,本也是诗礼簪缨世族,风流富贵人家。不料山河变色,朝代鼎革,恽家人忠于前朝,举族入战场。恽南田十二岁便随父在抗清军队作战。建宁守城一役,大哥战死,二哥与父亲失踪,自己被俘。恽南田少年时生得美,眉秀目朗,又能书善画,被膝下无子的闽浙总督陈锦夫人看中,收为义子。数年后,陈锦遇刺亡故,他随义母到杭州灵隐寺拜佛,与逃亡到此为僧的父亲重逢,便抛弃陈家唯一继承人的身份,和生父一起做和尚去了。又数年,辗转回到老家,父子们在旧宅瓦砾中建了一间小屋住下来。

这一段乱世传奇,后来被王时敏之子、戏剧家王抃写成了剧本《鹫峰缘》。

此时天下已太平,读书人大都参加了新朝科举,谋仕进去了。或应朝廷征召,也出山合作了。只有极少数的人还在当“遗民”。恽南田就是其中的一个。

遗民的岁月不好过。时间翻页,伤痕消泯,希望渺茫,有恨无人省,弦断无人听,米缸里的米还越来越少一一文化人不出仕,还能靠什么吃饭?只好卖画谋生。但恽南田性格冷淡,脾气古怪。他卖画挑对象:“遇知己匝月为之点染,非其人视百金如土芥,不市一花片叶也。”(注1)对主顾吹毛求疵,宁可把画拿去给画商盘剥。有一回坚拒为某高官作画,结果被捕,友人王掞——又是王时敏的儿子(注2)急救,才得脱身。做人又大方,才挣了钱,朋友来借,撒手就没了一一因为钱去如水,故后世研究者不禁推测:是资助了反清复明的乱党吧?当然,也不这个可能。

去世那年春节,为了满足亡父埋骨西湖边的遗愿,恽南田又欠了一屁股债。西湖边房价高昂,坟地更贵。他一个人在杭州的客栈里作画。杭州的冬天一极阴冷,又无钱生火,寒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外面炮竹声响连天,万家欢腾,。这里一灯如豆,一个人,一支笔,忽明忽暗的烛焰照着熟纸素绢,渐次有花鸟鲜妍,山川华滋……然后果然病倒了。

他收拾东西挣扎回乡。回乡第二天就去世了,终年五十八岁。这是康熙二十九年三月十八日,常州白云渡瓯香馆外,梅花初谢,小桃绽开,牡丹含苞,梨花欲雪,月季抽出了新芽。国中花木,都在欣欣然等待主人起床。但主人已经不能再为它们写真描容了。主人长逝,身后留有五岁幼子与一堆债务。是好友王翚闻讯赶来,为其料理了后事,又帮忙拍卖遗作,有未画完的,王翚就补笔完成。

恽南田《春风图》

王石谷与恽南田的交情

王翚也是一生未曾出仕,但他不是要做遗民,他只是一门心思全在画画儿上。

王翚,字石谷,出身于常熟一个画师家族。画师这个行当并不太受“士林”一一上流知识阶层尊敬,因为画的是面向普通大众的“俗画”。然而王翚不同凡响,一飞冲天。

他六岁时以,举着麦秸在墙上涂抹,展露了天赋的绘艺,与不同流俗的神韵,举族人为之震惊,二十岁时,他得遇王鉴。

王鉴,字元照,号湘碧,学者王世贞的嫡孙,其时,与同族王时敏共执画坛牛耳。王鉴看得了这后生小子画的扇面,欣喜不已,特地在高朋满座之时,拿出扇面举而示之曰:“三百年所仅见,不久当享大名。”

二十二岁,他又得遇王时敏。王时敏见其画作,叹曰说:“此烟客(王时敏号“烟客”)师也,乃师烟客也?”(注3)于是二人成亦师亦友忘年交。

王时敏此时已年近六十,得了这小画友如获至宝,携其手遍游大江南北,引荐给诸文豪,名流,及鉴赏收藏大家,使其增广见闻,并得以遍临宋元名家绘画真迹。因石谷家贫,又备加照料其衣食,逢人即道:“石谷,今之画圣也,自赵宋以后三百余年,无此手笔。”数年间,王家小子名动公卿。钱谦益、吴梅村、周亮工等文学宿耆,也无不对其推崇备至。

王时敏也喜爱恽南田,写信亲邀、托人相召,又借儿子排演《鹫峰缘》,要接恽南田来看戏,总之想见他一面——恽南田就是各种理由不来。直到王时敏临终之时,恽南田才匆忙赶到。王时敏是拉着恽南田的手与世长辞的,终年八十九岁。枕畔留有十两黄金,是老人预留已久,用以招待恽南田宴游的的费用。南田对遗体大哭,余生为此事极是追悔。山河邈远,知音难觅,南田先生确实性情过于别扭了。

王石谷则人情练达,所到之处皆春风满座。六十岁时,应召上京为皇家绘《康熙南巡图》,亲率画工一千人,耗时六年,染一身御酒浓香归来,门坎都被访客踩平了。

“丹青不知老将至,富贵于我如浮云”。拒绝了留京供奉朝廷的聘请,王石谷回家依旧做他的布衣画师,沉浸于画艺如入桃源,浑忘了人世岁月。最终亦享高寿八十六岁。

王石谷又极精于理财。

记得订交之初,彼此都是年少时,恽南田便拿自己珍藏的董其昌山水册,来换王石谷的画。这笔买卖,无论从物质价值还是艺术价值看,于恽南田都是不划算的。但他就这么干了。王石谷也就这么受了。

南田三绝,恽南田诗文与书法俱上佳。其诗为“毗陵诗派”之首,诗风秀逸而不失沉郁。书法清劲,独成一体。恽南田擅为题跋,每一落笔,寥寥数语,天然一段小品文章。他的题跋是能为任何一位名家画作添色的。王时敏生前就很希望恽南田能为自己的画作题跋。这愿望在他去世后才得以达成一一恽南田留居王家三年,遍览娄东王氏之收藏,又为王时敏的遗画一一写了题跋。

王石谷这方面不行,故每得佳作,便来找恽南田代为题跋,“王作恽题”,海内趋之若鹜。恽南田自己得了佳作,便忍不住要高兴地送给王石谷。然而王石谷并不回赠。恽南田有一天想到此事,忽感委屈,便写信含蓄地去求画——王石谷理都没理,装作看不懂。王石谷做生意六亲不认。王时敏激赏他的一幅《溪山红树图》,意欲收藏,答曰:“虽十五城不易也。”只好题跋完了还他。恽南田也爱他这一幅,借来婆娑了十几日,恋恋之态可怜,然而也是没有用,只能题跋完了,还回去。过了一段日子,恽南田从一熟人家过,赫然又见此画,原来已经被某盐商买下了,因为有王、恽的题跋,卖价更高了。

王石谷是以山水画而封神称圣的。年轻时,恽南田看过王石谷的作品后,竟自认难以超越,说道:“耻为天下第二手。”掉头便攻花鸟去了,以没骨画法绘事花卉,成一代宗师。

王石谷的山水画被公认为“合南北为一手,集宋元之大成。”是文人画发展到高峰的代表。王石谷以及“四王”,影响画坛数百年,直到“五四”时期被作为传统文化之恶习的代表而被打倒。

世风流及,人云亦云,今天,愿意理解他们的人已经不多了。

我个人还是很喜爱王石谷的。他的画中山水,溪树风雅,丘壑苍润。山峦间小小的、秀整的屋舍,仿佛自盘古开天地以来便存在于那里了。画的深处如有微光,是如此完美而自洽的一个世界。并不相信世间有如此山水,可内心的小人,骑驴驻杖,一径向那山水间行去。行向那些亭台楼阁,坐、卧、吟啸、聆听松涛,唤童子烹茶,与友人对弈,捏一片红叶观瞧……人世间的战乱、饥荒、生离死别、勾心斗角,便统统隔绝于外了。

无论出于何种原因:友情,还是市场策略,还是艺术自尊心,恽南田不与王石谷争锋,但他有生之年也还着画山水,笔力不在王翚之下,且意境有过于之。他的山水,尽清峻无尘,野藤挂树,乱柳藏鸦,别有一种荒逸之态。是近似于“元四家”中倪云林的洗尽尘滓,独存孤迥,又有独属于他的、温凉从容的忧伤。凝视他的画,会恍然有所觉:这不是杜甫诗中“天寒翠袖薄,日暮倚修竹”那位乱世佳人的隐居之所吗?是“在山泉水清,出山泉水浊”的厌世之地啊。访者慕名而至,佳人烟鬟翠黛,略一相接,便敛容而退,只余山自青、水自碧。

王石谷的山水让人心静,心静而欣悦。恽南田的山水让人心动。心动而怅惘。

王石谷风雅得偶入俗套,恽南田伤心人别有怀抱。

这两位境遇、个性、风格都迥然有别的画家,却成了好朋友。

王翚 《溪堂佳趣》

恽南田 《古木垂萝图》

《秋山图》之异变

这天晚上,王石谷又来到了瓯香馆。还是看画儿,聊天儿,就聊到了很多年以前,还是在前朝的时候。那时候他们都还没出生,那时候王石谷的老师王时敏,还未经历山河巨变,还未背负大开家乡城门迎降清军的骂名,还只是一位俊美无忧的贵公子一一是的,王时敏年轻时也生得美,优雅修洁,是和恽南田不同的另一种好看。

王时敏拜董其昌为师习画。董其昌这位老先生,在民间名声不太好。其家乡曾流传一句口号:“若要柴米强,先杀董其昌”。花甲之年,他还曾爬上屋顶,手持粪瓢,率家丁与前来攻打董府的民众开战,终不敌而逃。房屋庄园,以及收藏的字画古董,都被愤怒的民众一把火烧了。但在士大夫阶层中,他拥有不可动摇的文化领袖地位,于绘画与书法,是一位真正的天才。天才也有崇拜之人,董其昌的偶像是“元四家"中的黄公望。

董其昌在润州张修羽家,曾见到一幅《秋山图》,一见倾心,认为生平所见黄公望画作,当以此为冠。

王时敏比他老师还要热爱黄公望,听闻此话,当即带上老师的介绍信和大笔钱财,直奔润州。

到了润州张氏门前,只见门庭寂寂,广院深间的大宅,已被荒草遮没。遍地的瓦砾与鸡鸭粪便,叫人无处立足。王时敏站在厅前四顾,不禁怀疑是否来错了地方。然而大门终于打开了,主人相迎,僮仆纷涌:扫除,治礼,整肃衣冠,揖客,张乐,极尽宾主之礼后,《秋山图》就被展现在客人面前了。

那是一幅青绿设色山水,远山翠黛,白云袅袅,山间秋树红叶,其下是带篱笆的小村落,流水绕村,秋水明净,映照一带平沙、蒲苇、小桥,景色妍丽,用色与笔力都臻于完美。最难以言说的,是那一股悠古神韵,让人想起许多古哲前贤的隐逸之梦,让人觉得这样的景致,只可能存在于桃花源的诗文里,或仙人的壶中洞天里。

王时敏临过无数名家真迹,见过大痴道人的多卷画本,都不如这张《秋山图》给他带来的震动。只是,无论重金厚礼,还是折节相求,都不能打动主人的心。“实在喜欢的话,客人不妨拿去,玩赏些日子再归还就是。”主人轻描淡写地说。王时敏正值年轻气盛,转身便走。

数月之后,不堪思念折磨的王时敏,又来到润州,这一次,张氏的大门不再为他打开了。徘徊在鸡鸭粪便的臭气中,他觉得这辈子再也不能见到《秋山图》一面了。

五十年过去了。王时敏将这桩往事告诉了王石谷。一如当年董、王相对时的情景:年迈的画坛宗师,向年轻的天才画家,喃喃追忆着那幅《秋山图》的神妙,一丘一壑,一草一木,一片涧石的纹理,一根芦苇颤动的姿态……

王石谷亦携乃师之手札,往来寻访《秋山图》的下落。方知历经世变,张氏主人早已物故,只留下一孙儿。然而消息走漏,此事被京师一位爱好风雅的贵戚王氏知道,连夜赶去,于是《秋山图》连同张家历代收藏的彝鼎法书一起,都被这位王氏到手了。

贵戚王氏召开了盛大的赏画之宴,地址选在苏州,以便几位满怀失落的丹青国手来参加。

最先到的是王石谷。人们皆屏声静气,等待当代画圣为之狂喜、惊叫、赞叹,然而,让大家失望了,王石谷对着画作,张口结舌,神色变幻良久,最终演变成一种难言的尴尬。主人脱口而出:“是有什么问题吗?”

“啊?哪里的话,神物无疑。”

王石谷说完扭头就走,通达人情世故的他,从未表现得如此张皇过。他小跑着去迎接王时敏乘坐的小船。王时敏从太仓沿水路赶来,船只泊到岸边,师徒二人躲在船舱中窃窃私语。

“《秋山图》当真被他得到了吗?”

“没有。”

“赝品?”

“不,确实是大痴道人的作品。”

“那……”

“先生您往日所说,历历在目,我一刻不忘,今天见到的却不是那么回事。您一见便会明白了……”

王时敏见到画的反应,比王石谷还要糟糕。须发斑白的老人毫不掩饰失望之情。面对满堂花簇中的《秋山图》,他回忆起第一次见到它时的情形:大地起了六种震动,冷汗从脊背上涔涔滑落,那是种让人毛骨悚然的感觉,从那之后再未曾体验过。而现在……

画,确实还是当初那一幅,山水仍在,云烟与村庄仍在,一切各就各位,却失去了夺目炫神的光采。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在这五十年间消失了。

王鉴终于赶到了现场,一进门就大呼小叫了,“这就是《秋山图》么,真是名不虚传!”他排众趋前,细细指点着种种灵妙之处,"好叫我等艳羡,若非厚福之人,怎会得到如此异宝!哈哈哈,烟客兄,何必萦怀,你我终是福缘浅薄啊!”

“是啊是啊……”王时敏喃喃回应着。欢声笑语重回了席间。事情就这样过去了,谜团却留了下来,那幅画,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在残荷的凄凄微香与群蛙不甘寂寞的阵鸣声中,恽南田和王石谷讨论着这件咄咄怪事。恽南田总结道:

“只是烟客先生年轻时做过的一个梦吗?又或者宝物自有灵性,神通变化以戏弄世人?又或者真正的《秋山图》仍深埋尘埃……甚至,毁于陵谷迁变?”

“天下无他本,人间无流传。天下事颠错不可知。烟客先生捐千金而不得,今贵戚一弹指而取去之。可怪已。岂知既得之而复有淆讹舛误。而王氏诸人,至今不寤。不亦更可怪耶?”

“王郎为予述此,且订异日同访秋山真本,或当有如萧翼之遇辨才者。”(注4〉

这天晚上的谈话,关于《秋山图》的始末,恽南田都记录了下来,全文收录《瓯香馆集》中。

正是这段文字记录,让后世人颇犯踌躇。归因于梦境当然不可能。灵怪之说,也可以一笑置之。如果说半世纪以来,老中青三代丹青国手,都看走了眼,或董、王当年审美眼光不够,以至于大惊小怪,细想也都不符合常理。

抛开所有被否定了的猜想,剩下的那一个就是真相。

王时敏 《仿子久笔意》

真相

这是一个恽南田、王时敏、王鉴、王石谷四位画坛大家共知,却不能说出口的真相。比巜秋山图》之异变更令他们诧异的是,贵戚王氏那等附庸风雅的收藏者们,居然至今未能看出个中猫腻。不过,谁在乎他们呢?重要的是一一

“王郎为予述此,且订异日同访秋山真本,或当有如萧翼之遇辨才者。”

显然前面种种叙述不过故布疑云而已。王、恽二人早在心中断定,现存的《秋山图》并非真本。至于萧翼与辩才的故事……

唐太宗痴迷王羲之的书法,得知《兰亭序》真迹在僧人辩才处,向其征要而不得。辩才一个出家人,张口就是谎:“什么兰亭序,没有的事。圣人听谁谣传?小僧实不知情。”于是监察御史萧翼一一此人出自兰陵萧氏,兰陵萧氏既为梁朝皇室后裔,又以武力起家终于站立到门阀顶端,成为文化高门,入唐后以识时务与工谋略而见赏于李氏王朝。也就是说,萧氏子弟多文采风流,且狡猾。

唐太宗因人善用,萧翼作为萧氏子弟中出众的一位,领命去攻略和尚辩才。萧翼乔扮成落魄书生,与辨才相遇,迅速以博学多才,以及共同的书法爱好获得了辩才的友谊。

这一日,在萧翼大方地展示了手头王羲之与王献之父子的几本杂帖(其实是从太宗皇帝那儿借来的)后,辩才不甘示弱,也说出了《兰亭序》就在自己手中的秘密。

“是膺品吧,这样珍贵的手迹怎么可能被你得到。”萧翼付之一笑。

“不,是真的。”

“哈哈哈,出家人不打诳语,师兄不要说笑了。”

和尚气恼得爬上屋梁,取出了藏匿的兰亭真本。“看起来不太像。你看我这个,这笔墨,这气韵,才是右军真迹呢。”萧翼仍然摇头嗤笑。和尚更加苦恼了,遂日日将《兰亭序》与萧翼带来的王羲之手本放在案上比较、冥思。终于有一天,窥见和尚出门,萧翼将《兰亭序》与自己的二王杂帖一古脑儿卷走了。辨才愤恨成疾,一年后就去世了。《兰亭序》则最终被太宗皇帝带入陵墓殉葬。

这个故事说明了两个事实:一,膺品永远存在。二,因爱成痴,虽帝王与出家人不免。恽南田用这个故事打比方,因为他知道,真的《秋山图》已经被什么人如同辨才痴迷于《兰亭序》那样,瞒天过海地藏起来了。

土豪朋友们

搞收藏的有两种人,一种不懂,有钱,有权,想风雅,或想投资保值,是为土豪;一种是真藏家,有文化,懂鉴赏,这种人又往往缺钱,是为文人雅癖。

明代文震亨写了一本书叫《长物志》,苏州名士沈春泽为书作序,狠狠地发泄了一下真藏家们对于土豪朋友的鄙厌:

“夫标榜林壑,品题酒茗,收藏位置图史、杯铛之属,于世为闲事,于身为长物,而品人者,于此观韵焉,才与情焉。何也?挹古今清华美妙之气于耳目之前,供我呼吸;罗天地琐杂碎细之物于几席之上,听我指挥,挟日用寒不可衣、饥不可食之器,尊踰拱璧,享轻千金,以寄我慷慨不平,非有真韵、真才与真情以胜之,其调弗同也。近来富贵家儿与一二庸奴钝汉,沾沾以好事自命,每经赏鉴,出口便俗,入手便粗,纵极其摩挲护持之情状,其污辱弥甚,遂使真韵、真才、真情之士,相戒不谈风雅。”

文震亨是文征明的曾孙,家族世代都是书画家兼收藏家,极痛恨各路土豪附庸风雅,故著《长物志》一书以正本清源。此书于风雅之道面面俱到,可称得上一本明代格调生活顶级指南。

料想不到的是,此书一经出现,大受土豪朋友们追捧,因为花钱目标更明确了。而“真韵、真才、真情之士”们愤懑之余,也半推半就地接受了回报一一他们产出的文化产品,更好卖了。

明是一个极度追逐风雅的朝代,文人雅癖更胜前朝,历史沉淀下来的古玩清珍:法书、名画、石刻、鼎彝尊罍、汉玉、唐砚、宋书……每一样都令藏家们奋不顾身,每一样也都是耗钱的祖宗。真金白银换来,日日摹娑,藏之楼馆,编之册页,然而,短则三年五载,迟则两三代人,又脱手而去,不过替人做了个库管员。

然而明代同时也是个商业发达的朝代,晋商、徽商、盐商并起,积累财富并抢夺文化话语权,如果说收藏在唐宋还只是文人士大夫的闲情,到了明代以降,便也成了土豪朋友们的销金窟与炫富场。

“古玩清珍"的诱人之处,不仅在于艺术价值,更有物质价值。于是巧取豪夺,殒身灭门常有,李代桃僵,瞒天过海也常有。

明代权相严嵩,是个集土豪与雅人为一身的大玩家,权倾一世,以势焰逼人,搜刮古董珍玩。他指名要名画《清明上河图》,结果收进来一张假的。假画做得极其逼真,却被一个经手装裱的裱匠,因向造假者索封口费未遂愤而告发,事情败露,造假者和送画拍马屁的官员都被严嵩给弄死了。

像《红楼梦》里石呆子那种没落户子弟,被豪门官三代贾赦与凤凰男地方官贾雨村轻施手段,珍藏的扇面和性命都一起断送了,这种事,也是人间常态。

最大的土豪则是皇帝。满清入主中原,皇帝们都很热爱中原文化,自己不太懂,就命令汉臣来办,比如康熙和他的宠臣高士奇。高士奇其人:“精赏鉴,凡法书、名绘、彝鼎、琬琰,经拂拭者,声价十倍。(注5)他弄了好些假货入宫,真的自留。还一笔笔记在小账本上,让后代都知道了圣上是个怎样的寿头。好在康熙帝雄才大略,重感情,没跟他多计较。到了乾隆,二话不说,把高士奇家给抄了,全部收藏纳入内府。乾隆皇帝搞收藏,简单粗暴,东西少的话就发个圣旨:“呈上来。”东西多的话,直接连锅端,抄家。

他尤其热爱书画艺术,法帖名画,抄进宫来,端起碗大的御玺,照正中间就是一敲,敲上红通通的“乾隆御览之宝”,加上各种闲章,再上下左右凡空白处,都给题上御诗。黄公望的《富春山居图》,他抄进宫来两卷。一卷是真,一卷是假。亏得他把真的当成假的,真品得以保全清白。

战乱、水火、搬徙、虫蚀风化,天灾人祸……真品少一件是一件,怎么可能满足市场需求?当然要用赝品替补。最多数的赝品,被收进达官显贵、富商巨贾们的家中。故此古玩行内留下一句千古名言:“瞎子买,瞎子卖,还有瞎子在等待。”

精明如严嵩,至尊如康熙大帝,都不能逃脱被赝品欺骗的命运。土豪朋友有钱有权,然而,就算请海内鉴藏大家上门,若非过命交情,也并不会有人如实告诉你“宝物”的真伪。一来造假是业内规则,多少人衣食所系,何必说破,坏人衣食,甚至害人性命?二来,对于真的收藏家,所谓“雅癖”文人,虽然自诩拥有世间的“真韵、真才、真情”,要“挹古今清华美妙之气于耳目之前,供我呼吸;罗天地琐杂碎细之物于几席之上,听我指挥”,却又经常性缺钱,也不得不捏起鼻子与土豪朋友们合作。

这种合作,并不像他们的崇拜者们以为的那样,能有多少诚信可言。

董其昌 《秋山图》

文化人就不骗人了吗?

明人沈德符著有《万历野获编》一书,书中记录道:“骨董自来多赝,而吴中尤甚,文士皆借以糊口。近日前辈,修洁莫如张伯起,然亦不免向此中生活。至王伯谷则全以此作计然策矣。”

张伯起是苏州人,戏剧家,作《红拂记》等传奇多种。其人倜傥,擅书、能诗,工琵琶,因不喜攀附权贵,时人对其风评极好,然而,也难免要做假古董糊口。也是没办法的事,摘收藏太烧钱了,就是个无底洞,大家只好以爱好养爱好。

王伯谷即王穉登,时称吴中名士魁首,主江南词翰之席三十余年,虽为布衣,往来皆官宦名流。又善引逗女人,名妓马湘兰对其痴缠一生,名妓薛素素,为其弃夫出走——那位被抛弃的老公,正是沈德符。

沈德符对王伯谷揭发得不遗余力。他说王伯谷把相好的妓女送去贿赂长官,且身患梅毒,至于古董作假,则是专业骗子手。

他说王伯谷屋里放一张三脚几案,墙上挂只破斗笠,来客人便指着说,这是某某、某某名人用过的,纠缠着要卖给对方。又鸡贼小气,非要低价买一卷阎立本的图画,对方难耐,找人摹了本假的给他,真本另寻买家以善价卖了。当时有一个叫张元举的画家,没有名气,又瞎了一只眼。王伯谷哪把这等人放在眼里,有一天遇到了,就拿对方那独眼开玩笑。万万没想到,张元举便是仿制那张假阎立本的人,一怒之下,把事情抖落出去,满世界地嚷嚷:“王伯谷那个措大鸟人,自己玩收藏两眼一抹黑,还好意思说我一只眼?”王伯谷终日打雁,这回给雁啄了眼,气得在家藏了多时不肯出门。

沈德符又说,有一次到董其昌家玩,看到案上有一张颜真卿的法帖。沈德潜入手赏看,从一个姓名的书写错误上,看出不是真品。董其昌忙把东西藏起来,说道:“我知道了,不过这个东西是陈眉公的私藏,你可不要再跟别人说了。”不久,这幅仿作就听说被一个徽州富商花大价钱买走了。

陈眉公这个人,大家都知道,他在鉴赏一道上,眼光一直不大好的。但董其昌是当世一流的鉴赏大家,也能上这个当吗?沈德符心里有数,默默无言。只是背地里嘀咕一声:“也不知那个错字改了没有……”

董其昌自已做自己画子的假。他有个造假班子,主力是他的小妾及亲信弟子若干,专门替他代笔(高洁如恽南田,晚年疲累,也有让弟子“代笔”之作,宽松一点来说,这种行为是被业内允许的)。完了老董署名盖章,拿出去卖了。他自己画得出满意的作品,都藏在箱子里,有空翻出来自个儿欣赏,谁也不卖!

沈德符有个早夭的弟弟叫沈凤,好古成痴,曾借了亲岳父宝藏的陆柬之《兰亭诗卷》,然后誓死不还。沈凤的小舅子,名叫冯权奇,乃破落户败家子中一绝。冯权奇当官的老父死后,他便靠着贩售父亲生前收集的古董字画过日子,和一个嘉兴画家叫朱肖海的,联手行骗天下。与董其昌齐名的当代大鉴赏家、名画家李日华,便在他手上狠狠地吃了亏。

李冯两家原是世交,李日华把房子租给冯权奇住,让他把房子失火给烧了。后又借给他钱,拿了王维的《江山霁雪图》作为抵押。冯权奇不仅不还钱,还上门把《江山霁雪图》抢回去了,丢下两只假青铜鼎,算是了债。这幅《江山霁雪图》,董其昌也见过,判为王维真迹,并在上面留下了长篇题跋。冯权奇后来拿这画卖了八百两银子——当然,是让朱肖海做的摹本,并将董其昌的题跋割下来,接到摹本上,极为乱真。这幅赝品后来又被李日华在朋友家见到了。

李日华也不道破,满口称贺。掉转头来,自去暗里寻摸,终于有一天,给他找到了真的《江山霁雪图》,立即下血本纳入囊中。李日华温厚谨严,时人誉为“博雅君子”,面对王维真迹这样的诱惑时,也情难自禁,摇身一变心机男了。

像李日华、董其昌、王时敏这样的行家,真想骗到他们还是比较困难的。但他们亦有一种好处。比如《江山霁雪图》,得了董其昌的亲口赞颂与亲笔题跋,等于是加盖了故宫博物院的章,板上钉钉的真迹无疑,举世皆欲得之而后快。这便是仿品上场的时机了。所以,拿着假到伤心的书画,厚起脸皮求名家作跋,也是很风行的事。江左三大家之一的钱谦益,有一天被缠得无法,只得在那张号称“怀素草书”、“包真无假”的纸上题道:“余所见藏真真迹,凡数卷。大都绢素刓敝,字画浅淡,令人于来沒无有之间,想见惊沙折壁因风变化之妙耳。此卷笺纸簇新,无直裂纹匀之状,字皆完好,无一笔损缺。应知此上人是阿罗汉现身,尚在人间。故于此紙上挥洒墨汁,重作醉僧书游戏神通也。”(注6)

“唐代的东西传到现在,纸新墨浓,完好无损,叫我怎么说才好呢,想是怀素大师显灵人间,现写的一张墨宝吧!”老钱这也是给逼急了。

王原祁的秋山续梦

回到“秋山图”的故事中来。“这幅画不是用金钱可以得到的。”画的原主人,润州张修羽先生,九泉之下应该很满意这个结局吧。

而在芥川龙之介的笔下,安坐于废败大宅的张姓主人,不过是个为美所惑、不谙世故的人罢了。与王时敏谈到《秋山图》卷时,他质朴地说道:

“我每次看这画时,总觉得好像在睁眼做梦。不错,《秋山图》是美的,但这个美,是否只有我觉得美呢?让别人看时,也许认为只是一张平常的画。不知为什么,我总是这样怀疑。这也许是我的迷惑,也许在世上所有的画中,这幅画是太美了,其中必有一个原因。反正我就一直那么感觉,今天听了您的称赏,我才安心了。”

小说中,恽南田与王石谷则有这样一段对话:

“……我不明白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总不至全部是一场幻梦吧……”

“可是烟客先生心中,不是明明留下了那幅奇怪的《秋山图》,而且你心中也……”

“青绿的山岩,深朱的红叶,即使现在,还好像历历在目呢。”

“那么,没有《秋山图》,也大可不必遗憾了吧?”

“恽王两大家谈到这儿,不禁抚掌一笑。

是啊,只要心中存留有那样美好的印象,就算是幻梦一场,也没什么关系吧。这个答案,冥冥中也似乎回应了芥川本人的“中国梦”。

芥川热爱的那个中国,是诗歌与绘画中的中国,是孔子与王阳明的中国,黄子久、李渔、岳飞、苏小小的中国,《水浒传》与《三国志》中的中国。她在历史深处微笑的动人影像,折射在现实的幕墙上,知道她曾经存在过,仍然能感受到她的美,也就不必有遗憾了。

与小说中的洒脱通透相反,芥川龙之介短暂的一生,对于世间所有美好事物,都怀有一种饱含痛楚的热爱。

后来,《秋山图》再未现身人间。连贵戚王氏手中的那一幅也不知去向了。这也是寻常之事。法帖、名画,古之谓清珍之玩,依托于绢、纸等易毁朽之物,来于天机,成于妙手,亦必将消失于虚空。然而,它的一缕灵魄,它在这世间漂浮的投影,仍然存在着。王时敏、王翚、王鉴、王原祁,都临写过这张《秋山图》,他们用各自的笔意,向画面倾注着各自的遐思。四王之中,王原祁年纪最小,他对《秋山图》的追摩却是最热烈的。

王原祁是绘画神童,却没耽误做官,官职做到户部尚书。做官也没能耽误他做画。王鉴到他家来,看了他的作品,转头对王时敏说:“我们两个老的得让他一头了。”王时敏毫不谦逊,答道:“元四季之首当推黄子久(公望),能得其神者董思白(其昌),得其形者是我,形神皆得者,可就是我这个孙儿啦!”

言罢,两个老头面对面地叹了口气。

王原祁画山水,家学渊源,但他更是黄公望的铁杠粉。他说:我的画,“所传者大痴,所学者大痴也。”一生以黄公望“苍秀神古,平淡天真”的风格为追求。他爷爷与王鉴的夸奖,并不是对自家娃儿的瞎吹捧,他的山水,后世论者认为在四王中成就最高。和王翚的画放在一起,他的画不会第一眼就那么吸引人,有些画的构图甚至是重复的。但那笔触间的质朴、疏野之感,是其他三王少有的。他的山水松弛自然,更接近于这世间的山水,是容纳士人的心灵之余,也容纳渔樵自在往来,狐鹿随意跳跃的一一我们家门口的山水。

六十多岁时,他画了一张《仿黄公望秋山图》,题跋中他说道:我曾听祖父说过《秋山图》的事情。时移世易,此图不知去向,但我无法释怀——“余学画以来,常形梦寐,每当盘礴,于此悬揣冀其暗合,如水月镜花,何从把捉,只竭其薄技而已。”几年后,又作《仿大痴秋山图》,说:我画得还是不如原画,笔墨,神韵都不好说,只不过秉一片苦心,“以余之笔写余之意”罢了。这时,六大家多已作古,秋山图的故事,已没什么人知道了。

王原祁 《仿大痴山水图轴》

《秋山图》的作者黄公望

黄公望,字子久,号一峰,别号大痴道人。其人身世不明。传说其父九十岁始得一子,大喜道:“黄公望子久矣!”因此连姓名带表字都有了。又有说他本为陆家之子,过继到年老无后的黄氏门下。

黄公望幼禀聪慧,广读群书,经史二氏九流之学,无不通晓,长成后也曾着意功名,奈何生不逢时。元朝前期不设科举,又推行种族分化制度,汉人、儒生受到了空前的歧视,“达则兼济天下”的这一套话语,在只爱喝酒、骑马、摔跤的鞑子处讲不通。断了仕途指望,大家没奈何,才把心思交付于琴棋书画,反而心无旁骛。蒙元一朝,国祚不满百,却出了中国画史上地位崇高的“元四家”:黄公望、吴镇、王蒙、倪云林,也算因缘际会。

不惑之年过半,黄公望才谋了个小小书吏的职务。旋遭官场斗争连累,关进大牢,险些送掉性命。出狱之后,大彻大悟,弃家出游,一枝笔,一卷书,一根挑竿儿,卖药卜卦,寻山问水,做一个江湖散人去了。这时他才开始修习绘画。五十多岁时,得到画坛名宿赵孟頫的指导,然后……就成了百世典范。

当时全真教流行,黄子久也入了教,号一峰道人,又号大痴道人。和张三丰、冷谦这些道友们一一对,就是金庸先生小说里那几位大家熟知的牛鼻子前辈,日常一起,商量些养气炼丹、江湖行走的勾当,消磨光阴。

道人老了,走到常熟虞山,长住下来。虞山不高,但秀色葱笼,草木华滋。黄子久就在草窠里,松树下时时打坐,也不知在想什么,意态忽忽,似痴似木。偶尔给打柴拾菜的人看到,吓了一跳。下山时,他还在那呢,活死人一般,有黄蝶绕其瘦小花白的发髮翩迁飞舞。正犹豫要不要去探看,有乌鸦飞来,落到树枝上大叫数声,翘起尾巴,痾下粪来。便见老道士一个激灵,把眼睛睁开,扭头往地上便啐一口:扁毛畜生,呸呸!

过了几天,月圆之夜,夜静更深,牛乳般的月亮光底下,有一棹扁舟,径直出了常熟西郭门,绕虞山而行,行至山尽水涌之处,又掉头往回。船尾甩出一条抛物线,是一根麻绳,绳子上拴了东西,黑漆麻乌,“咕咚“一声没入水里。虞山顶上有座齐女墓,是春秋时齐王幼女少姜嫁入吴国,思乡而殁,葬在此地。船走到了齐女墓下,就看见船舷上的老道士,探手入水,搅乱一湖粼粼波光,捞了好半天,却只捞了根空绳头在手上,老道士一呆,拍手长笑起来,其声朗朗,须眉霜飞。

岸上值夜更的人听到,又吓了一跳,引首而望,原来又是黄子久。老道士又想了个主意,要借湖水之幽凉,镇他的黄酒瓶子。至今湖桥之下,逢三五月明,波心深处,犹有星星烁烁的异光,故老相传,那就是黄子久当年抛积的酒瓶瓷片。

黄子久寿数九十,无疾而终。辞世后,传说有人亲见其跨一蹇驴,吹一铁笛,那种对人不瞅不睬的神态,宛然与平生无二。老道士吹着笛,出了秦关,愈行愈远不见了,只余大路朝天,黄尘渺渺,谁知流年偷换,身后又几回原陵犁为田。有诗为证:“东望蓬莱弱水长,方壶宫阙镇芝房。谁怜误落尘寰久,曾嗽飞霞燕帝觞。”大痴道人去矣。

刀兵水火消磨,大痴道人存世真迹极少。最知名者为《富春山居图》一卷,六百年流转,不知败了多少人家,误了多少条性命,最后烧作两截,分存大陆台湾两地。道人一笔好画功,贻害世人不浅。

黄公望 《富春山居图》局部

注1:《国朝画徽录》

注2:王时敏儿子众多,这是第八子,时任内阁大学士。写《鹫峰缘》的是第五子。

注3:《国朝画徽录》

注4:《瓯香馆集》

注5::《平湖县志·高士奇传》 注6:《绛云楼题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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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这么
作者王这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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