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下

鸡爪 2017-08-11
罗生门之下

这年夏天热得不太寻常,我开始不信37℃人便要发烧,太阳几乎在脑袋里烤出脑花来,体表泛着火山熔岩般地红热。空中尘粒见了鬼,黏糊糊地一团焦糊味儿裹上皮肤血液,热风难挡心底处处厌憎。憎恨世人,憎恨一切,又说不上来想跟谁过不去,只觉出情绪不对劲。人人都不对劲,憋着舌头不知骂什么脏话骂给谁听,脏话中隐忍一忍再忍。这是入夏后的文明人。 我们二十一岁这年,阿萌对我委屈哭诉——她说她每天刷小广告手脚抽疼,太阳底下跑慢一步就得化成一滩人形脂油,铺淌在成都躁郁的街头巷尾,无人收拾倒是绝对自由。我说你贴小广告脚怎么会疼,她愤愤道:“保安一追上就罚钱!不跑行吗!”闻言我不由得紧张起来——二十一岁的阿萌怀揣一沓未贴完的传单甩起脚狂奔,身穿制服的本地大爷摆开膀子狂追,边跑边喊:“咋个又是你?” 成都三十度的夏天来得突然任性,没跟谁打过一声招呼。阿萌在电话那头扯了足足三小时,无非生活前景。人跟人相持成长到这份儿上,说破天只能一起加油好好活着,一切伟大友谊地基础也就是活下去,活成越来越逼近少时理想的稳中形态。“可是太热了啊。”阿萌怨气冲天。 等到阿萌在街头热得站不住脚,胶带都捂化了,贴在车站布告栏、电线杆子、墙上,没走远就烫得脱落下来,怎么粘都粘不牢,这才突然想起,无论如何,受诅咒的夏天已经来了。 而北方夏季如豪情万丈的铁匠,实打实热出动静来。每一阵铁水般地热风刮上手脚脖颈,总有人忍不住一声粗口暴出喉门。马路边沥青翻滚,裂出一道道交缠扭曲的暗缝,叫行人无从下脚。女人的裙子有气无力裹在腰间活像老妇人皱巴巴的围裙,只眼前的道路花丛,滚烫亮眼如油锅。来来往往热得失去形状的人头在油锅中艰难穿行,我抱着复印稿勉力趟出一条路。 近年城市人口严重饱和。 我觉得自己已是油锅之中难以承受煎熬的人,哪曾想前赴后继往下跳的人依旧兴高采烈,好像锅底囤着千万两黄金等人采挖,烂昭昭的光芒炫目迷眼。可即便是油锅,也还是太挤了。 我的复印稿第四次落在导师办公桌上时,三十六岁的矮个男人,冲我笑了一下。可怕地不是你身处油锅,而是你爬进油锅,还不断有人想把你摁进锅底。导师拿起一沓尚有余热的复印纸,垂眼翻几页,又放下。 “小余,你的论文没有问题。有问题的是你个人。”他评价道。 “那我的论文能过了吗?”我意图避开含混不清的词语。 “当然。”导师挂一副黏腻的笑,点点头,“晚上一起吃个饭?交流交流你的论文问题。” “论文不是没问题么?” “你还是不知道你的问题在哪。” 这一年我收到无数面试评价,填写过无数份自我鉴定,到头来问题地根源,在于为人错误。所有人这么说道,似乎他们为人绝对正确。 而每一个和男性导师吃过饭的肄业女同学,都将清楚闻见那些摆上眼前的气味,有多令人不堪。一张油腻桌板遮盖两双陌生的腿脚,一双蠢蠢欲动,一双新鲜颤抖。 这是夏天难以逃过的事。 三十六岁的男人坐在对面,不动声色地将两腿挤挨着我,我看到旁边一桌情侣正专心致志地点菜:“老师,论文需要改哪部分?” “结语吧。”男人说道。 “怎么改?” “你这个结语是错的。”男人喝下一口凉啤,并打了个嗝,“你不能保证你的推论天衣无缝,因此肯定句必然要被否定。” 我向来知道自己的问题,不肯顺服地待在锅底,不肯接受成人博弈的虚与委蛇。那顿饭毕,我拒绝了导师“去附近唱唱歌”的提议,一路颓丧到宿舍,没告诉任何人,蒙着被子大哭了一场。 论文过审,未参与毕业留念,没赴任何一场散伙饭局,没与同窗四年的同学假意道别,我的二十一岁,彻底结束了。我仍不是坐进高楼看天下的成功人士,炎阳炙火是我熬过生活的唯一见证。 我也深知无论何地,人在烈焰烘烤下只剩顽力抵抗。这年北方尘土中我辗转穿梭,时常想起阿萌从前意气风发时地宣誓:“我们接受馈赠,必先受其唾弃。唯一的出路借双脚走,最e好的生活凭双手挣。” 借此活在世上,我以为,还有些底气。

2017/7/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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