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北的炕

青崖白鹿 2017-08-11

看过乡村爱情的都知道,我们东北农村人大多睡炕。 外人看着因陋就简的一爿炕,其实有着很复杂的构造和学问。 通常一爿炕是由三部分构成的,首先是厨房的灶台。东北的厨房叫外屋地或者锅屋,顾名思义,就是烧锅做饭的地方。我家的灶台是一个用砖头砌起来的长方体,一面贴着主卧室的墙-有洞口与主卧相连,一面贴着小后屋的墙-与小后屋相连,主卧墙的对面留着两个添柴火的门洞,灶台的台面上预留两个圆形的锅洞。两个锅洞紧挨着,又有一堵矮墙把它们隔开,每个锅腔各负责一爿炕。 小时候的灶台是黄土加碎稻草抹的,所以一旦沾上了水或者米饭溢出扑了锅,整个台面就会搞的一塌糊涂。后来,农村富裕起来,大家开始用水泥代替黄泥,最后家家户户都给灶台贴上了瓷砖,灶台才变得越发的干净整洁。 汉族人厨房用的锅就是普通的铁锅,呈略浅的半圆,形状像是没有手柄的炒勺。早年间的锅盖是实木的,这些年也变成了更轻便的铝质活不锈钢锅盖。朝鲜族的锅比较有特色,外形像一个有着弧形底座的圆柱体,底部坐在锅洞里,边缘还要伸出台面五六厘米。整个锅体沉重浑厚,通体黝黑。锅盖也是一抹色的黑,形状类似于朝鲜族象帽舞的帽子,又像是一朵倒扣着的荷叶。 电视剧里看到的炕,其实是炕的主体,分为炕沿,炕面和炕洞。盘炕,可是一件大事情。炕设计的合不合理,好不好烧,全看工匠的手艺。好烧的炕,不废柴火,炕热的均匀且持久;不好烧的炕,炕头(靠近锅屋的地方)热的烫人,炕梢(远离锅屋的地方)冷的拔脚。*拔脚就是冻脚的意思,比如东北说凉,会说拔凉。 有手艺的盘炕人,在附近几个村子都是有口皆碑的。主家请来,不止要付工钱,还要提供烟酒,要管饭。匠人先是竖起一排排的红砖,把炕底砌出弯弯绕绕的炕洞。然后在靠近烟囱的喉咙口点一把火,烧上一捆稻草,一是为了确保烟囱畅通,二是燎燎沉积的灰烬。等这些工序都做完了,就要开始搭炕沿和炕面这种表面工作了。小时候家里的炕沿都是一整条的长木方,因为经年累月的摩擦,颜色逐渐变深,表面光滑的像抹了清漆,透着原木的纹路。近些年木头炕沿消失了,泥工直接从下到上一抹子水泥撸到顶,最后找找平,炕沿也就作得了。最后在炕洞上面架起水泥板,水泥板上细细的铺上三厘米厚的河沙,一爿炕就成了。 第三部分就是烟囱,别看烟囱不起眼,却是炕洞排烟的大功臣。如果烟囱高度不够,在阴雨天气炕洞就会倒烟,我们家的炕经常倒烟,常常熏的我们两眼通红。 过个三两天,泥土稍干了,家里就可以正式开火了。锅底烧了火,烟囱冒了烟,炕上坐着人,喝着酒吃了饭,这所房子才成了有烟火气的人家。 我此生有幸住过五六爿炕,第一爿炕是分家时半间房西屋的土炕。非常难烧,阴天下雨屋外的雨会倒灌进厨房,把柴火都溻湿了,雨水流进锅洞里,本该着火的地方灌满了水,全家人饿着肚子等雨停。后来我妈找了学校土炉子里面那种铁网的炉箅子,搁在水上,上面烧火,下面用铁勺子往出淘水,好歹做成一顿饭,不用再饿肚子了。当时炕上铺的还是胶合的炕板。炕头的炕板因为太热,被烤糊了,逐渐由黄变黑,最后漏成了脸盆大的窟窿。我妈从炕立柜底下裁了一块补在底下,但是睡着特别硌得慌。当时房子的墙是报纸糊的,每天我靠近炕头的位置睡下,眼前的报纸上写着:挥洒大笔写山河,我爸一字一字的教我,儿时的梦里都是笔写山河的雄壮。 有一年,家里耗子泛滥,我爸妈自作聪明的把打老鼠的电猫下在了屋地上。晚上起夜,我迷迷糊糊的往外走,结果一脚绊在了门口的电线上。我妈看到我被电住了,从炕上伸手去拉我,结果也被电住。好在我爸灵活,跳到地上拉了电闸,才保住了我们的性命。 那时候最幸福的是我和姐姐感冒,我妈正好回了娘家。我爸拿出私房钱给我和姐姐买一包方便面,煮了一碗,我和姐姐吃下,我爸把所有被子拿下来,把我和姐姐捂在炕头被子里,不准我们把头露出来喘气,说发了汗就好了。我和姐姐睡着了,一觉醒来感冒果然好了,不知道是方便面的功劳,还是炕的功劳。 再大一点,我们姐俩就不和爸妈睡一个房间了,爸妈在厨房的一头给我们搭了一个小炕,估计只有一米五见方,我和姐姐睡起来很挤。有一天晚上,我在炕上被老鼠咬了,大哭起来,爸妈赶紧出来看,姐姐说她早就知道被窝里有老鼠,所以她不敢动,都是我乱动才惹得老鼠咬我。 再后来,奶奶家搬到村西头,把东屋卖了。我爸妈想高价买下,但是奶奶硬是低价卖给了小陈家。小陈家来了,在两家中间用一捆捆的柴火糊上泥巴做成了一堵墙,墙底下有缝,我和姐姐在锅屋烧火的时候,小陈家的儿子就用烧火棍怼我俩,我哭,姐姐就冲出去跟他打架。 再后来,小陈家搬走了,东屋卖给了朝鲜族的几个母女,他们把锅换成了朝鲜族的锅,每天把炕擦得一尘不染。她们给我家送打糕,我们捞了鱼给她们,她们做成生拌鲫鱼,再送回两条给我们。她们搬走后房子又卖给了陈二家,陈二媳妇跟我妈关系好,经常约着一起去打牌,我妈舍不得钱,又舍不得看牌的乐子,就拿着针线去,边看牌边织毛衣。实在心痒了,她也会打两把。陈二家搬走了,东屋空了很久,后来房子中间的梁塌了,连带着我家也遭了殃。 我妈咬咬牙,想要盖瓦房。就在西面的空地上,先搭了一个临时过渡的茅草屋。茅草屋只有一个厨房一爿炕,蓬草的屋顶经常漏雨。一到下雨天,就是外面下雨屋里漏,外面雨停了屋里还漏。我们把所有能接水的容器都用上了,睡觉的时候把身体扭曲着,挤在盆盆罐罐的空隙里,那才真的是点点滴滴到天明呢。 盖房那年,正赶上九八洪水,东北的雨并不大,只有一次房前屋后的排水沟满了,我和邻居家的小女孩因为抢一条小鲫鱼闹了不愉快。其他的时候,都是她从自己家卖点的柜台里偷出好吃的,拿给我和姐姐吃,我们吃完怕被大人发现,就把包装皮埋在盖房用的沙堆里。 后来房子造好了,我家终于住上了大瓦房。瓦房有主卧一爿炕,小房间一爿炕,东屋的会客厅里还有一排火炕。后来我和姐姐离家,小房间没人睡了,东屋也一直闲置,我爸妈就打通了两个房间,做成了一铺能容纳20多人睡觉的大炕。他们不打架的时候就冬天住炕头,夏天住炕梢。如果打了架,就一个住炕头,一个住炕梢,往往可以十天半个月都不讲话。 我高中在姥姥家的镇上,所以有机会经常去姥姥家。姥姥家的炕很小,只能容下四五个人,经常是阿姨们一回去,小屋就坐满了人。三辈人一起陪着姥姥打扑克,姥姥爱玩,却总是输,输光了就把牌往前一推,说没钱了,不玩了。四姨夫马上数出一打20元的新票子扔给姥姥,叫她接着玩。我们小孩子在炕上疯闹,大人总会说:不要把姥姥家的炕蹦塌了。 后来我上了大学,只有寒暑假能回家睡炕,渐渐地就不习惯了,觉得炕硬,硌的肉疼,即便垫了两三层褥子,仍觉得腰酸背疼。后来我毕业来南方工作,就基本上告别了东北的火炕。 其实炕不同于床,它不止是一个物件,一个家具,它更承载着一种热络的文化。如果客人来了,不熟的就依着炕沿坐坐,亲近的一定要邀请着上炕里坐坐,再要好的就要留着在炕上吃饭。冬天,打招呼的方式也变成了,吃饭了吗?烧炕了吗?说谁过上好日子,顶多也就是:老婆孩子热炕头。晚上,一家人不分老幼都可以挤在一铺炕上。倘若家里亲戚多,也可以借住在邻居家的炕上。 炕,也是生活的象征,我妈经常说我家日子过得不顺,连炕都不好烧。浸水的,漏雨的,受热不均的,还有下雨阴天返烟的…我的童年就在这些炕上流转,也有风雨,也有感动。有时候,迷迷糊糊中听到爸妈隔着整爿炕聊天,商量去哪块地除草,去哪块地追肥,去哪个亲戚家随礼,怎么尽力供我上学…我想,他们之间可能还是有爱情吧,不然怎么打了这么多年,还住在一铺炕上呢。 最近我妈来,和我住在主卧,我经常被她的鼾声吵醒,每次换衣服也觉得不习惯。在她眼中,我还是十几年前离家的女儿,而这十几年间,我已经长成了需要隐私的大人了。我不再和姐姐抢着睡热炕头,我甚至不喜欢和妈妈姐姐睡一个房间了。 我们离东北的炕越来越远了,恐怕以后再也回不去了。父母在,我们还在东北有个根,父母不在了,我们连一爿炕都没有了。 到那时,东北,就真的再也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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