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只同样70岁的豹子,可比蔚蓝海岸的棕榈有趣得多

深焦DeepFocus 2017-08-11

文|朱马查

编 | bastard

在五月的戛纳电影节70周年的喧哗与躁动过后,正值盛夏天光,欧洲另一个小城市同样还有一个电影节将要庆祝自己的70周年。最初始于一家高级酒店草坪上的放映活动,经过70年的发展,洛迦诺电影节已经成为了继戛纳、柏林、威尼斯之后欧洲第四大的电影节。

第一届洛迦诺电影节:Grand Hotel

起步与同一年,洛迦诺在早期就和表亲戛纳有不少相似之处。第一届戛纳电影节还不是在五月,而是刚好在洛迦诺过后一周多,也是当时一大消夏之事。甚至在选址这件事上也不无巧合,当年戛纳和西南海滨城市比利亚茨争当法国电影节的主办城市,最终是戛纳应允为电影节修建起一座电影宫才成功成为了今天世界艺术电影的麦加。而当年瑞士政府本来只是想在最南端与意大利接壤的城市卢加诺(Lugano)举办一些露天放映活动以吸引游客,最终是卢加诺拒绝了为电影节搭建设施,洛迦诺便将这个机会争取到了这座位于马焦雷湖畔、人口万余的十分“瑞士”的小城来。

不像戛纳聪明地把时间提前到了初夏的五月,坚持在每年八月初举办的洛迦诺电影节的发展在崇尚假期的欧洲可能确实有先天的劣势,期待销售代理和发行商们放弃阳光沙滩仙人掌老船长来到即使是风景如画的瑞士湖畔,恐怕也有一定难度。饶是如此,洛迦诺还是在近年来逐渐开辟出了自己独具特色的合拍市场(open door mart), 每年指向一个电影工业欠发达地区,帮助当地制片人的培养,艺术电影项目制作,2009年便是专门面对中国项目的市场,彭浩翔《人间·小团圆》、杨谨《有人赞美聪慧,有人则不》、王小帅《我十一》、韩杰《Hello!树先生》都有入选其中。

有人赞美聪慧,有人则不 (2012)

可能正是如此阴差阳错,真正成就洛迦诺的不是它如何占有电影产业链上游,不是如何拥有某种作者电影美学的话语权,不是如何引领批评者的动向,而是它不断尝试的对电影美学的扩展,将自己定位成新生代电影人的发掘平台。戛纳不可避免地还是背负着对法国本土电影的责任,洛迦诺位于瑞士这个世界上最平和开放的、国家主义颇为薄弱的环境中,并没有多少本国电影市场与产业的压力,可能才真正是欧洲电影节中最国际化、最以先锋美学为追求的。

金帆奖

最初两年影展并非由专业评委评奖,最高奖就叫做“最佳电影”(Best film),并且在最初的两年都颁给了勒内·克莱尔的影片(《无人生还》[1946]、《沉默是金》[1947])。直到1958年洛迦诺也并没有官方竞赛单元,因此一直不被首都伯尔尼的政府承认为国家级别的电影节。之后的大奖在1959-1965年一度被称为“金帆奖”(Golden Sail),或是直接颁发“大奖”(Great Prize),直到1968年才确定了开始颁发全欧洲最“贵气”的头奖——金豹奖。“金豹”颁给洛迦诺“国际竞赛”单元中的最佳影片,奖金由导演和制片人平分。

在其七十年的发展中,洛迦诺几乎没有错过一次电影世界中的重要动作,欧洲电影当代大师们的首次国际瞩目发生在这里,影史留名的电影运动由此发出先声,第三世界的新电影浪潮先从这里卷过,video艺术家也逐渐在此找到一席之地,即使在六十年代初的冷战背景下,当时的艺术总监Vinicio Beretta也并不避讳加入大量“东方阵营”甚至是苏联的影片,这些都确立了洛迦诺的美学先锋地位。

1947年洛迦诺电影节

最先吹过的来的是相邻的意大利的新现实主义的风:罗伯托·罗西里尼在这里连续三年放映了自己的“战后三部曲”,1946年,第一届洛迦诺电影节,《罗马,不设防的城市》便在15部影片的片单之列,然而之后并没能获得任何奖项,就如第二年的《战火》也是一样,直到1948年的《德意志零年》才让他拿下了当时的大奖(Great prize)。而接下来的一年参展的还有一部意大利影片仅赢得了一个安慰奖性质的评委会特别奖,但依然成为了一部常使后人折服的伟大影片,这就是德·西卡的《偷自行车的人》。

德·西卡

被认为是法国新浪潮先声的《漂亮的塞尔吉》1958年在洛迦诺放映,这部处女作为克罗德·夏布洛尔赢得了最佳导演,也见证了一群改变电影史的影人的到来。

《漂亮的塞尔吉》

1959年,库布里克在洛迦诺接受了当届电影节颁给自己的处女作《杀手之吻》的最佳导演奖,这也是他获得电影界国际声誉的开始。

1963年,洛迦诺为丽娜·沃特穆勒的《怪蛇》颁发了一座“银帆奖”,她成为了最早受到国际电影制片人协会认可的电影节所嘉奖的女性之一,也是唯一一位女性导演(1938年里芬施塔尔曾在当时亲法西斯政权的威尼斯获奖)。

1964年30岁的捷克斯洛伐克导演米洛斯·福尔曼凭自己的处女作赢得了当时的最大奖“金帆奖”。这部名为《黑彼得》的电影充满了青春的苦闷与躁动,似乎正昭示着布拉格之春到来之前的捷克斯洛伐克年轻人的心理图景,也是捷克斯洛伐克电影新浪潮的代表作。这一年还有一个荷兰年轻人的短片拿了大奖,他就是26岁的保罗·范霍夫。

米洛斯·福尔曼

1965年马可·贝罗奇奥的处女作《口袋里的拳头》在洛迦诺受到了极大欢迎,人们都被这部处女作震撼,他也拿下了当年的“银帆奖”。2015年贝罗奇奥回到洛迦诺接受了终身荣誉奖。

英国的“厨房水槽”现实主义电影也在这里找到他的光彩:1972年麦克·李的处女作《暗淡时刻》获得了金豹奖,而这可能也是英国电影在国际舞台的重要一步,因为同年另一位英国导演同样在洛迦诺引起了大家的注意,那就是带着《家庭生活》前来的日后进阶双金棕榈俱乐部的肯·洛奇。

贾木许(左一)

当然也不会漏下美国独立电影的光亮。1981年凯瑟琳·毕格罗带来了她和蒙蒂·蒙特格美里执导的处女作《无爱》。1993年她回到洛迦诺担任了评委。1983年斯派克·李带着他的纽约大学毕业作品《乔的贝德-斯特伊理发店:绞头》第一次离开美国,来到洛迦诺,立马为他引来了业界的注意,给了他一座金豹。1984年贾木许用他无以伦比的发型和处女作《天堂陌影》征服了洛迦诺,他刚在戛纳凭这部非常省钱的处女作得到了金摄影机奖,然后马上就拿下了金豹奖。

1989哈内克带着他的长片处女作《第七大陆》参加了洛迦诺电影节,虽然还没有日后揽下两座金棕榈的光芒,洛迦诺电影节依然看到了他电影里手术刀般的精准剖析,授予了一座“铜豹奖”。

哈内克

洛迦诺也同样见证着伊朗电影在国际舞台上的飞升。1997 年贾法·帕纳西的第二部长片《谁能带我回家》收获了洛迦诺电影节50周年这一颇有意义的金豹奖,而这一年也正是阿巴斯凭《樱桃的滋味》夺得同为50周年的戛纳电影节金棕榈的一年。

贾法·帕纳西

洛迦诺电影节也可谓是欧洲对亚洲电影最为友好的国际电影节之一,除了对伊朗电影的关注,早在1954年便将大奖颁给过尹笠贞之助的《地狱门》,之后还有市川崑(《野火》[1961])、实相寺昭雄(《无常》[1970])、裴镛均(《达摩为何东渡》[1989])、小林政广(《爱的预感》[2007]),以及最近的拉夫·迪亚兹(《今来古往》[2014])和洪尚秀(《这时对,那时错》[2015])。此外还有金基德的《春夏秋冬又一春》,虽然当年并未拿下大奖,却立马成为电影节期间众多影评人的心头好。河濑直美的《萤火虫》和《垂乳女》,滨口龙介的《欢乐时光》等等都在洛迦诺引起了不小轰动。

小林政广

它与华语电影的渊源也是可谓深厚,算是最早发掘中国新电影的国际电影节。1985年陈凯歌的《黄土地》和侯孝贤的《冬冬的假期》成为了最早在洛迦诺放映的中国影片,《黄土地》还获得了当年的银豹奖,也算是中国第五代导演在国际上的首次亮相。

在《黄土地》过后,1987年杨德昌也凭《恐怖分子》赢得了一座银豹,1989年旅居法国的戴思杰的《牛棚》也得到了评委特别提及奖。在这之后中国电影在这里的身影也出现得越来越频繁。

杨德昌

这里不得不提到一位中国电影的老朋友——马克·穆勒。结束了在都灵、佩萨罗和鹿特丹的工作之后,马克·穆勒1992年成为洛迦诺电影节艺术总监,并且成为了在这个职位上在位最久的一位,1992年-2000年在他的执掌下的洛迦诺被不少人认为是选片范围最为广泛的一段时期。他和香港电影保持密切联系并将尽可能多的亚洲电影推向电影节。洛迦诺电影节还出版了关于亚裔美国人电影、宝莱坞和其它一些前沿领域的资料。

吕乐

从此一些很少能在大陆放映的电影都在洛迦诺找到了自己的观众,除了罗卓瑶由日本制片的《秋月》在1992年获得了金豹奖,吕乐在1998年凭借《赵先生》夺魁,还有2000年王朔导演的第一部也是唯一一部电影《我是你爸爸》也获得了金豹。李红旗的《寒假》(2010),郭小橹的《中国姑娘》(2009)也在之后陆续摘下了大奖。其他还有应亮的《我还有话要说》、陈果的《细路祥》获得过银豹奖,张元《北京杂种》、陈果《香港制造》、彭韬《血蝉》、周晓文《二嫫》、徐辛《克拉玛依》,李少红《四十不惑》、孟京辉《像鸡毛一样飞》等等都在这里拿下过大大小小的奖项。而最近在洛迦诺取得成绩的便是2015年凭《路边野餐》获得当代影人单元最佳新导演的毕赣。

罗卓瑶

然而让现在的洛迦诺电影节成为世上独一无二的,是大广场(Pizza Grande)。电影节期间每晚在大广场举行的放映是整个电影节的心脏,是能够让八千多位观众共同沉浸的盛事,也是洛迦诺电影节最有象征意义的形象。

大广场和其他大多数意大利式广场一样,是整个市镇的中心,古来就是人们集散交换信息、议事参政之处。而今人们在电影节期间相聚于此分享同看一部电影的经历也不得不说与它自古来之的用处相呼应着。这是世界上规模最大的室外放映活动之一,电影就成为整个群体生活的中心,当银幕亮起广场周边的居民都会熄灭家中灯火,马焦雷的湖风,欧洲夏天迟迟不熄灭的天光,瑞士温和的空气,几千人的呼吸,意大利冰淇淋的奶香,披萨的热气腾腾,光影的魔力开始渐渐融合到一起。

但大广场的放映也并不是从电影节之初就有的,这块20米长15米宽(之后不断扩大)的大银幕其实要到1971年才会开始出现在大广场上。1966年,洛迦诺当地影迷俱乐部的主持人Sandro Bianconi开始担任电影节的艺术总监,并在之后和瑞士电影资料馆的馆长Freddy Buache共同主持工作。在他们的任期内,洛迦诺的选片越发激进地朝向纯粹的迷影向,一门心思展现最新最先锋的影片、最年轻的影人,放弃了依然在Grand Hotel草地上举行的经典影片室外放映,并且选片也不可避免受到60年代末激进的思潮影响,越来越走向政治化和社会批判。

他们还将电影节时间挪到了九月,为了避免大批消夏的游客来电影节仅仅到此一游,并吸引了更多年轻观众的切身参与。这些举措以及每天聚集在影院附近越来越多的六十年代嬉皮士引起了警察的不满,他们向政府报告从而获得了可以定期抽查电影节的评委及受邀成员政治倾向的特权。而政府和当地媒体也对这个他们眼中越来越“左倾”的电影节颇有不满,常常公开批评两位总监对电影节方向及选片的构想。这也最终使得越来越得不到公共支持的Bianconi和Buache于1970年递上了辞呈。

Freddy Buache 和 Sandro Bianconi

1971年洛迦诺电影节组成了临时的组委会担任艺术总监的工作,为了找回之前更加亲近观众的调性,他们找到了瑞士建筑师Livio Vacchini来构想大广场的露天放映,Vacchini最终竖立起了数根钢管支撑的大银幕,确定了千余个座椅的位置,并建造起了一个状如太空来物的放映室,而这也从此深刻地改变了洛迦诺的面目。

1971年的洛迦诺大广场放映

1972年大广场上便放映了当年评委会主席塔可夫斯基的《安德烈·卢布廖夫》,之后这里出现的影片也越来越朝着多元的方向发展。到八十年代,David Streiff接受了艺术总监一职,越发将电影节发掘年轻先锋的一面和亲民的一面结合起来,一方面引入更多地区的电影人新鲜面孔,创立短片单元,另一方面致力于在大广场放映这张洛迦诺对外的颜面上力图保持艺术水平与观众喜好的平衡。这个时期的大广场迎接过从布列松到林奇各不相同的导演的电影,越来越收到影迷的欢迎,1989年贾木许的《神秘列车》在大广场的放映吸引来了近万名观众观看,场面也是一时无两。

1989年的洛迦诺广场放映

在此之后便进入了马克·穆勒的时代,面临着九十年代开始世界各地雨后笋般纷纷涌现的电影节的竞争,洛迦诺似乎也不得不迎接如何扩大其影响力提高知名度的挑战。穆勒这个时期开始在大广场的片单中加入类型片,好莱坞大片,让他们与竞赛单元中的新锐艺术片,向大师致敬的经典老片等等都一起出现在这片大银幕上。这个时候人们能在大广场上看到英国喜剧片《光猪六壮士》,或是吴宇森的好莱坞之作《变脸》,还有罗伯托·贝尼尼的《美丽人生》等等。不少人指这是洛迦诺迷影情怀的堕落商业化的开始,但也有不少人拥抱洛迦诺带来的这种开放,放下商业片和艺术片之间的隔栏,放下既定的成见,更多的是将观影的自由与乐趣还给影迷。

马克·穆勒

到如今洛迦诺依然在不懈扩大自身的多样性,以包罗万象的单元组合来尽可能网罗年轻有为的影人,并且重新发掘已功成名就的导演们较不为人知的佳作,还毫不避讳回收今年其他影展佳片,将其带到展映环节当中,于是人们依然可以在大广场这个影展门脸看到《极寒之地》等好莱坞大片,或是今年戛纳大热的《好时光》,加上纪录片,一些来自当地观众颇为陌生的国度的电影,甚至新人处女作。

当初辞职的总监Freddy Buache曾经对公众展映的片单提出过这样的质疑:“ 既然洛迦诺势必要做一个推‘新’的电影节,为什么非要去取悦那些其实根本不太喜欢‘新’的大众呢”,出于锐意开放心态也好,出于不懈的博爱精神也好,出于为其赞助商家及政府招揽星光的负责任态度也好,洛迦诺徘徊在自身矛盾的定位中,被欧洲各大影展前后夹击,却硬是在国际影展中摆荡出了自己的位置,之前的七十年并不容易,之后的道路尚不得知,然而可以确定的是,倘若没有这个瑞士小城人当初的热情接纳,此后多少年轻电影人的梦想可能都会黯淡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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