姥姥家的肉包子

猫小花 2017-08-11


表妹开了一间包子铺,香飘十二铺。每个包子十二道褶,赋其寓意,福、禄、寿、圆、满、安、康、盈、多、喜、乐、美。手工制作的大肉包子,半个手掌大小,浑圆饱满,皱褶细致。店里生意络绎不绝,刚开张就来了个满堂红。我妈都夸赞不已,说包子喷香可口,可惜我远在千里之外,不能亲自过去大快朵颐,委屈了我这张从小极爱吃肉包子的嘴巴。



我姥姥是土生土长的安徽人,她年轻时候在公会大食堂里工作,勤劳了一生,特别会做面食和肉类。小时候我爸妈工作很忙,我是姥姥拉吧大的。冬天里姥姥会在小阳台上生个煤炉子,炖肉炖鸡什么的,也会烤些土豆、红薯给我吃。煤炉子炖出来的肉看似完整,吃到嘴里却入口即化,这是和天然气灶上的高压锅炖出来的肉无法相提并论的。我小时候嘴馋,冬天坐在暖气片儿旁,上头放几个芦柑,过一会芦柑热了,再剥开吃,暖暖和和的。窗外下着大雪,煤炉子上滚着肉汤,那味道时不时从阳台门缝里飘进来,我吃到嘴里的柑橘竟也有了肉香味。



小时候过年热闹极了,年二十六那天全家人一定会在一起做花馍、麻叶儿、拧麻花。老辈人传下的规矩,大年三十到正月十五之间不能开火,不能扫地,不能缝衣,不然会饿一年,累一年,穷一年。所以要在这一天内做完春节里十几天的吃食。...


表妹开了一间包子铺,香飘十二铺。每个包子十二道褶,赋其寓意,福、禄、寿、圆、满、安、康、盈、多、喜、乐、美。手工制作的大肉包子,半个手掌大小,浑圆饱满,皱褶细致。店里生意络绎不绝,刚开张就来了个满堂红。我妈都夸赞不已,说包子喷香可口,可惜我远在千里之外,不能亲自过去大快朵颐,委屈了我这张从小极爱吃肉包子的嘴巴。



我姥姥是土生土长的安徽人,她年轻时候在公会大食堂里工作,勤劳了一生,特别会做面食和肉类。小时候我爸妈工作很忙,我是姥姥拉吧大的。冬天里姥姥会在小阳台上生个煤炉子,炖肉炖鸡什么的,也会烤些土豆、红薯给我吃。煤炉子炖出来的肉看似完整,吃到嘴里却入口即化,这是和天然气灶上的高压锅炖出来的肉无法相提并论的。我小时候嘴馋,冬天坐在暖气片儿旁,上头放几个芦柑,过一会芦柑热了,再剥开吃,暖暖和和的。窗外下着大雪,煤炉子上滚着肉汤,那味道时不时从阳台门缝里飘进来,我吃到嘴里的柑橘竟也有了肉香味。



小时候过年热闹极了,年二十六那天全家人一定会在一起做花馍、麻叶儿、拧麻花。老辈人传下的规矩,大年三十到正月十五之间不能开火,不能扫地,不能缝衣,不然会饿一年,累一年,穷一年。所以要在这一天内做完春节里十几天的吃食。二十六那天一大清早,姥姥和姥爷就起来准备了,过了九点钟,阿姨舅舅们陆陆续续的来到姥姥家里。虽然很忙,但一大家子和乐无穷。房子不大,容纳这么多人,有些拥挤。男人们在里屋支起个小饭桌,摆上几盘凉菜,还有瓜子、花生、糖果。磕着瓜子吃喝起来,讲讲工作,谈谈国事,面红耳赤的争论一番。女人们在客厅的饭桌上架起一块超级大的砧板,一圈妯娌嘻嘻哈哈的做各种面活儿。姥姥不放心年轻人干活,亲自坐镇厨房,手里抄个大漏勺,掌握着火候炸叶角儿。
这时候几个孩子是最忙活的,东跑西窜。
我一会问我妈一句,开始做花馍了吗?
还没有!
开始做了吗?
开始了!
小孩儿们都不打闹了,规规矩矩的坐在砧板旁,挽起袖子,等着亲自下手捏面人儿。
先洗手去!每次大姨都象征性的拿着擀面杖喝我们一句。
洗过了!我们摊开手,向大人展示。
我最喜欢这个环节,揉好的小面团给我们一人一块,自由发挥。我小姨做的最漂亮,她会捏小燕子、小刺猬、小金鱼,捏好后用剪刀剪出个尾巴,手指快速的一卷,变出个花样,再刷上一层姜黄,用枣子点两只眼睛,小动物就惟妙惟肖、跃然板上,最神奇的是蒸出来也不会变样。那一天甚至比过年还要精彩,一直忙到夜灯初上,吃过晚饭大家就各自散了,回去准备自家的吃食。



姥姥会做一种美味的汆肉丸子,不是油炸的,类似于广东的牛筋丸。里面有猪肉、粉条、淀粉,通体呈雪白色,没有牛筋丸那么有弹性,咬进嘴里口感绵软,却又不疏散,自有力道,满口肉香四溢。如果牛筋丸是个精壮小伙子的话,那姥姥做的汆肉丸就是个柔情的大姑娘。一碗菠菜汤,融入几枚汆肉丸子,再点两滴芝麻油,真真是一碗珍珠翡翠白玉汤。
姥姥生了三个女儿,都没有学会她这门手艺,我妈曾经尝试过两次,都以失败告终,手里挤出的肉丸子滑入水里,立马就散了形。我妈叹到,当年不好学,没有掌握做丸子的技巧啊。
上学后没住在姥姥家里了,不过每个星期天去姥姥家玩,她问我想吃什么,我就说,肉丸汤!高中以后学习很忙,我让我妈去姥姥家拿肉丸子,一拿一大袋,回来可以吃很久。
现在住广东,经常吃猪丸粉牛丸粉,可是再怎么出名的丸子都没有姥姥做的香,它已经消失在这个世上,只是留存于回忆里的美味。



我是姥姥家里的长孙,从小备受疼爱。姥爷种了一棵无花果,每年到暑假,我姥姥就给我打电话,说无花果熟透了,你姥爷给你留着呢。后来听姥姥给我讲,我才知道我姥爷是多么偏心,树上的小果子熟了掉下来,是给我弟弟妹妹吃的,最上端红红大大的果实,都是悄悄给我留着的。姥爷从没有骂过我一句,指责也没有过,每次都有求必应。冬天的下午带我去隔壁楼门的后花园里晒太阳,夏天的傍晚躺在阳台的凉席上给我讲神话故事。我望着漫天的星星,每一颗都是我深深的记忆。现在夜空已经看不到星星了,我的记忆也模糊了,我想那是因为被星星带走了。
毕业后的一年春节,我回家看望姥姥和姥爷,两位老人都精瘦了许多,满头的花白更显苍老。姥爷摘下老花镜,拉着我的手嘱咐了很久,说了很多重复的话,我不懂事,觉得老人家太啰嗦,有些不耐烦的哦哦哦。离开的时候,姥爷执意要送我,我说别姥爷您别送了,外面下雪呢特冷,姥姥说他要送就送吧。那天姥爷紧紧拉着我的手,走去公交站,一边走一边说,路上滑别摔着了。空气很冷,姥爷的手很暖。突然那感觉就像小时候他拉着我的手去小花园。车开动了,我扭头看到姥爷还在车站目送我,一直都未离开。我眼前朦胧了一片,大概是雪下大了吧。
那一次,是我最后一次见到姥爷。



姥爷去世三年后,姥姥身体变差了很多,过年时姥姥家再也没有以前的热闹。大家都很忙,没人再有空去姥姥家里做花馍了,姥姥也气力不如从前,做不动了。大年三十,大舅在餐馆订好了年夜饭。一大家子坐在一起,姥姥神情有些呆滞,暗暗的叹着气。弟弟妹妹们各自带上对象赴宴,人越来越多,气氛却越来越冷淡。舅舅们做生意,电话打不完,阿姨舅妈们开始讨论育儿经,为将来的孙子做准备 。弟妹们大呼小叫的在抢红包。
我听不见也看不到,孤独没有经过我的同意就把我拉去了一座荒岛。在岛上我和姥姥相对而坐,姥姥摸着我的脸,对着我笑。
午夜钟声响起,大家站起来举杯。姥姥幽幽的说,老头子磨磨唧唧一辈子,这事儿咋就那么着急呢。孙子们要成家了,他也没赶上,唉。
一桌子人沉默。
姥姥就像海中一艘历经风浪的大船,我们这一大家子都得到她的庇护,所以就算再貌合神离,也还是一家子人。当有一天大船因为年久失修而沉溺在岁月的浪涛里,我们还会相拥相守吗。
我看到姥爷种的那颗无花果已经枯萎了,根茎焦黄,丧气的垂着枝叶,它再也结不出甜蜜的果实了。



姥姥的身体状况越发差了,我在外地工作的时候,我妈打电话给我说姥姥中风了,半个身体瘫痪,完全不能动弹,后来因为她自己坚强的意志,已经可以拄着拐杖走路了,姥姥不想让几个儿女觉得自己是个拖累,强撑着瘦弱又病重的身体,坚持自己穿衣上厕所。姥姥去世前三个月,我回了趟家。平时喜欢说笑的姥姥那天已经说不出什么话来了,望着我只抹眼泪。她颤抖着从床头的小盒子里摸出一枚金戒指,递在我手里,我妈说这是姥姥专门留给你的嫁妆。我心里难过,却强忍着不让自己哭出来,我说姥姥您想吃什么,我去给您做。姥姥轻声的说,冰箱里有冻饺子,给我煮几个饺子吧。
饺子晾凉后,她用胳膊撑着桌子,用勺子往嘴里送饺子,姥姥已经没有牙了,但吃的很快,没咬两下就咽下去了,我在旁边担心的要命,生怕她噎着了。强大的生存意志支撑着她,一顿饭只是为了最基本的,活着。
洗碗的时候,我再也忍不住了,关上厨房门我蹲在地上大哭了起来。泪水决堤般的狂涌,像受了人生中最大的委屈,像要把后半生所有的眼泪都流干净。



我吃过许许多多的包子,我从小就喜欢吃肉包子,甚至我读书时的外号就叫包子,因为别人都说我长的像只肉包子。
我吃过北方的包子,也吃过南方的包子,南北方口味大相径庭。北方多用老面发酵,面皮有嚼劲,体格丰满健硕,个头也大,像个大元宝。南方的包子口味偏甜,广东的叉烧包面皮是精粉加了奶粉,吃起来有丝丝甜味,细致柔软。江南的包子多是薄皮,不需发酵,汤包居多,精致小巧,一如南方人的个性,细腻多思。北方人做的包子也有北方人的豪爽豁达。
很多年前我在老家吃过一种太子包,一元一个,一口下去流油的那种,绝对的良心卖家。生意很好,每次都要排队排很久。后来那家包子越做油越少,越做皮越厚,我就再也没有买过了。
我姥姥特别会做肉包子,秋冬做白菜馅的,春夏做茴香馅的。姥姥做的大肉包子很大,像山东大馒头那么大,皮薄馅多。每次下午要蒸包子,姥姥吃过午饭便开始剁肉馅,加进当季刚下来的嫩茴香。姥姥家住三楼,只要一蒸包子,我在一楼都能闻见味儿。包子出笼,趁热咬一口,冒着热气儿,用小勺将调好的醋汁儿浇进去,吃下去绝对的升天般享受。
放学回来去姥姥家吃饭,那大肉包子我一次能吃六个。每次姥姥都蒸好几筐,待舅舅们回来吃完,再一人提回去一袋子。
至今想到姥姥做的大肉包子,都是无上的美味。它不仅仅是一只肉包子,它小小的一张皮儿,包裹了我童年所有的故事和念想。我对姥姥做的肉包子情有独钟,我在无数个地方吃了无数个包子,都觉得缺了太多太多。



肉包子继续在城市的各处馆子里蒸腾。下班后我拖着疲惫的身体吃一碗猪丸粉。如果到现在无花果树还开花,那得长多大一棵了啊。包子店还在,只是老板换了一个又一个,近两年又附带着卖起了酸辣粉,势气压过了太子包。小花园也还在,面积加大了,晚上变成广场舞娘的天下。
路尽头的姥姥家,却没有了。

2017年写于姥姥去世三周年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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猫小花
作者猫小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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