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基·巴纳金斯基:故事之重

在水泥地上种花 2017-08-11

  我想让你和我一起动身。目的地,则是苏丹境内靠近埃塞俄比亚边境的一个饥民营。在此之前,你已经在电视里看到过那些可怕的画面,看到过那些腹部肿胀着、受到饥饿折磨的婴儿。在他们的嘴里、眼睛里,有成群的苍蝇爬进爬出,嫉羡着在那里还坚留不去的最后一点湿润——那种坚留不去、直到生命逝去才会消失的湿润。而现在,你已经置身于他们当中。你是记者,为美国的一家地区性的——中西部靠上一点——中型日报工作。你的任务,是写这么一个你从来没到过的地方,一件你完全没有可能去理解的事。至于你的读者们,他们一辈子也不会到这个地方,他们也不知道这些事情跟他们有什么关系——也许写上一张捐款支票除外。

  现在,你到这个营地已经有几天的时间了。你每天都在这里走动,绕过、跨过聚集在这里的10万人。这些人之所以来到这里,是因为他们听说这里有水。可是,等他们到达这里的时候,所谓的水,已经变成只不过是干涸的河道里的一眼泥浆——而他们中的有些人需要从埃塞俄比亚村庄走上三个星期,才能到达这个营地。

  你看着那个小女孩走到河边,在泥浆里挖动,让碎布浸吸水分,再一滴一滴地拧到塑料水罐里。你坐在诊疗处,那里等待就医的队伍,已经排了有上百人。绝望的父亲们把他们的孩子塞给你,想着既然你是一个“Khawaja”,一个外国人,你一定是一个医生。你一定能帮得上他们。可你唯一要抛给他们的,却是一个早准备好的笔记本和几个问题——这些东西,突然之间,变得太过渺小。现实,早已经不是那个能放在这些问题和这个本子里的现实。

  你在营区的边界上游荡,来到那个巨大的“排放区”。那些还足够健康,足够有力气走到这里的人,会在这里解决他们的自然需求。在这些需求面前,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人类的尊严,变得如此容易被遗忘。女人们只用自己的裙子做一点遮挡就这么蹲下来,她们的脸蒙着头巾。用这种方法,她们努力营造出某种意义上的隐蔽所。

  你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石头多过土的山边,在那里,男人们一群一群地刨着坚硬的地面,挖出深度合适的坑,轻柔地安放着那些被寿布包裹着的身体。这些坑确实不用很深,因为被埋葬的人都非常瘦。他们每天都要埋葬75个人,有时候更多。多数都是婴儿。

  到了晚上,你退回到那些将这可怕的世界封闭起来的草墙的后面。你瘫倒在一个小茅棚的吊床上面,羞愧于你那小小的、短暂的饥饿,以及你那自私的恐惧。你感激着这黑夜,因为这样你就可以有几个小时的时间让眼睛什么也看不到,但是你的耳朵却仍然无法停止去听。你听到咳嗽的声音、呕吐的声音、抽泣和痛哭的声音。你听见嘶喊、生命愤怒的爆发,又有75个人死去,你听见了那种咬牙切齿,又听着它“吱呀”着直到沉寂。

  然后你就又听到了另外一些东西:歌声。你听到甜美的吟唱和深深的律动。每个晚上,一遍又一遍,几乎总是在同一时间开始。你想你大概是产生了幻觉。你怀疑你自己是不是因为恐惧而变得太不正常。人在面对这种惨状的时候,怎么还能唱得出来?还有,这歌唱又是为了什么?你躺在黑暗中,你在黑暗中怀疑,直到睡眠仁慈地向你宣称它对你的占有。天光再现,然后你睁开了你的眼睛。

  我是1985年到的非洲,为《圣保罗先锋报》报道埃塞俄比亚的饥荒。在此之前,我从未踏足过北美之外的地区。

  这歌声让我无法舍弃。我花了几天的时间,才弄清它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了搞清楚这件事,我不得不找了一个又一个翻译,直到最后,有一个人告诉我,这是在讲故事。当埃塞俄比亚以及现在的厄立特里亚的村庄终于变得无法生存,因为干旱和轰炸,他们会一起动身、成群结队,步行来到饥民营。然后他们定居下来,住在他们能找到的不管多小的棚舍里,按村落居住。只要可能,他们就会继续他们的仪式。而其中的一个仪式,就是在晚间讲故事。老人们会让小孩子们围拢过来,然后那歌声就响了起来。

  这实际上是他们的学校。就是以这种方式,他们把他们的历史、文化和律法背负起来与他们同行。而这,也可能是我第一次清醒地意识到:讲故事,作为一种人类的活动方式,不仅强大,而且历史深远,也不仅限于某个民族或者某种文化。确实,我们的童年都曾有故事伴随,我们都是在故事中长大成人,但是,我们可曾暂停脚步,想一想这些故事如何与我们深深相连,想一想它们到底具有怎样的力量?

  哪怕是面对死亡,或者应该说,尤其是当死神降临时,这些故事依然存活下去,从年长者传给年轻人,从上一代传给下一代。他们对待这些故事一如对待那些珍贵的水罐,小心翼翼,唯恐破碎。事起事落,人活人死,沧海桑田。但是故事却一直绵延不绝。

  蒂姆·欧布里安写过一本《负荷》。苏丹之旅后,几年过去,我偶然发现了这本书,而这本书也变成我最喜欢的著作之一。在书里面他是这么写的:

因为过去要进入未来,所以有了故事。因为在深夜里,你会想不起你是怎么从原来走到现在的,所以有了故事。当记忆被抹去,当你除了故事就再无任何可以去记忆、可以被记住的东西的时候,因为要有永恒,所以有了故事。

  托马斯·亚历克斯·蒂松 曾经和我在《西雅图时报》共事过。我也问过他这个问题:为什么人类需要故事。而他是这么回答的:

感谢上帝,世界上有故事。感谢上帝,有人有故事可讲,有人讲出了故事,有人咀嚼这些故事,一如这是他们灵魂的食粮——而故事确实就是灵魂的食粮。故事让我们的经验成形,让我们得以不至于瞎着眼走过人生的旅途。没有故事,所有发生了的事情都会四处飘散,彼此之间毫无差别,没有任何东西会有任何意义。但是,一旦你对发生了的事情有了某种故事,所有其他跟人之为人有关系的好东西,也就会出现:你会笑,会敬畏,会充满激情地去行动,会被激怒,会想去让什么东西改变。

  我的朋友兼同行凯瑟琳·蓝菲,她曾经为《先锋报》写过,现在任职于美国广播公司。关于故事,她是这么跟我说的:

故事是人类共同拥有的联结体,不管你是去分析教育税还是韩国政治。而在每件事的心脏处,都是一个独属人类的元素,一个能通向世界上最美的三个字的元素。那就是:“然后呢?”如果你回答这个问题,那你就是一个讲故事的人。

  人们经常说,是语言让我们成为人。这个说法,现在已经受到挑战,因为我们发现猿也有语言,鲸鱼也有语言。我欢迎它们,欢迎加入我们这一族。而我之所以不会因此而感到威胁,老实说,是因为我觉得让我们成为人的是故事。而只有把故事一直讲下去,我们才能保持自己为人。

  故事,是我们的祷语。写故事、整理故事都需有敬意,哪怕这故事自己桀骜不驯。

  故事,是寓意之言。要带着意义去写故事、整理故事,讲出属于你自己的故事。只有这样,每一个传说才能超越它本身的边界,承载某种更大、更重要的消息,每个故事才能成为我们的集体旅程中的路标。

  故事,是历史。写故事、整理故事、讲你自己的故事,要准确,要带着你自己的理解,要清楚地给出语境,还有,要有对真相与真理的毫不动摇的献身精神。

  故事,是音乐。写故事、整理故事、讲你自己的故事,要讲究快慢、律动和流向。如果这是舞步,你可以加上起落转折让它们更激动人心,但不要因此错乱了核心的节拍。读者是用他们心灵之耳朵去听的。

  故事,是我们的灵魂。写故事、整理故事、讲你自己的故事,需要带上你全部的自己。对于一个故事来说,你要这样去讲它,犹如世间万物非于此则无存其重。同时,对于讲述故事而言,所有的讲述也就重在这里:你要如此去讲,犹如世间唯故事独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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