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文科,自作孽?

新周刊 2017-08-11

《中国合伙人》中成冬青大学读英语,爱情事业失意

所谓“读书无用”,某种程度上等于说“读文科无用”。

文/周作鬼

每年夏天,文科总要被黑那么几次。

麦可思最近发布了最新的《中国大学生就业报告》,再次揭开中国大学“红牌”(高失业风险)本科专业榜,而今年上榜的是历史学、音乐表演、生物技术、生物工程、美术学和法学

很不幸地,这已经是法学专业连续七年上榜,年年霸榜的节奏。

文科生毕业就失业 图/新浪财经

回顾这么多年来的高失业风险专业排行榜,文科始终是一哥。在2016年广东地区招生人数最多的20个专业中,就业率最低的是汉语言文学(89.99%),其次就是法学(91.98%)。综合来看,各学科就业率最低的三名依旧是人文学科:历史学类(83.17%),哲学类(90.34%)和教育学类(91.60%)。

所以,一直有很多人说,填志愿不要选文科,那些风花雪月的东西应该让有钱人去玩,否则很可能会越读越穷,一辈子都无法突破阶层的限制。

所谓“读书无用”,某种程度上等于说“读文科无用”。

“无用论”最直接的原因,无非是人文学科正在全方位地衰落,而衰落的中心,正是中文系。

八十年代的中文系有多火?那时候读大学,几乎就等于读中文系,因为在那个浪漫的年代,无论文理工医,所有人都在读诗歌,整个大学就是一所大中文系。四川诗人李亚伟当时写了一首诗叫《中文系》,开头便写到中文系作为大学的第一大“门派”,人才之济济,名利之易得,皆一时无两。

中文系是一条洒满钓饵的大河 浅滩边,一个教授和一群讲师正在撒网 网住的鱼儿 上岸就当助教,然后 当屈原的秘书,当李白的随从 然后再去撒网

华东师范大学的夏雨诗社,早期主要成员是78、79和80级中文系学生 图/sohu

无论是文学界、知识界抑或思想界,中文系的学者和学子,在八十年代都能得风气之先。那时人文思想领域的重镇《上海文学》,走出了阿城、王安忆、韩少功、王朔、张炜、苏童等一大批作家,而这本杂志的主持人和评论家,如周介人、李劼、吴亮、许子东、陈思和、殷国明、南帆等,大半都出自中文系。

如今,中文系是就业率最差的专业之一,而相当多中文系学生,都是从其他专业被调剂过来的。

作家王安忆常年在复旦大学中文系任教,她对中国大学的人文学科教育的评价就是“非常糟糕”:“一流的人才都不选文科,我们复旦中文系都找不到第一志愿的孩子,全都是调剂来的,这很可惜。我的那个年代,最好的人才都是读中文系的。”

不只中国如此,全世界大学的人文社科都在没落中。1991年,耶鲁大学最火的专业是历史和英语,十年后,它们变成了经济学和政治学。

2013年,哈佛大学调查发现,自1966年以来,美国全国范围内人文学科的学士学位授予占总体学位授予比例已从14%下滑至7%,其中哈佛自1954年以来这一比例已从24%降至17%。非名校的文科更弱势,某些纯粹的文史哲专业,可能只有在名校才能读了。

一流人才都不选文科,文科里的一流人才也难以靠专业讨生活。即使中文系里出了一些作家苗子,毕业以后他们大多数都不会从事写作。若想找一份文字工作,市面上最多的岗位是微信公众号内容编辑,但他们常常被戏谑或自嘲为“公号狗”。

回顾人文学科昔日的荣耀,难免会为今日文科的凋零觉得痛心。如果这是因为文科已经成为一种通识,各学科、各阶层的人只要愿意就可以“读文科”,那么大学文科的“没落”未尝不是一种进步。

通过课外书、人文通识课、选修课、网络公开课、大学讲座、文化活动、课外书等方式,文科教育走出了课堂的限制。比如一个电机工程师,完全可以自学文科,熟练掌握几门外语,对唐诗宋词、莎士比亚和古典音乐了如指掌。

物理学家爱因斯坦喜欢拉莫扎特的《F大调第25号小提琴奏鸣曲》

然而,这只是一种理想状态。在中国的大学里,文科的没落是由外及内,再由内及外,逐渐地变成一个尴尬的学科。大环境的转变无可奈何,人文学科内部的很多做法却人为地加速了这个过程,多少有点“活该”。

中文专业有个花名叫“万金油专业”,恰如其分地说明了这个专业已经变得大而无当,堪称大学里最大的“职业培训班”。

一名中文专业的毕业生,他的就业范围几乎包括了当下最常见的职业:最普遍的是从事教师职业,然后是党政机关、企业事业单位、社会企业的秘书工作、管理工作或宣传工作,也可以从事广告、文案、策划、编辑、记者等媒体行业的工作。

当代“读中文系的人”与林文月笔下的《读中文系的人》,已经不是同一种人。

而中文系的专业设置也越来越实用,譬如秘书学方向,课程包括秘书学、秘书史、秘书礼仪、管理学、人力资源管理、公共关系学以及办公自动化等,几乎和“文学”没什么关系。而这些课程的门槛都比较低,即学即用,压根不必在中文系学四年,甚至也没有必要在学校里学习。

所以,人文学科的存在意义到底是什么?有什么是人文学科独有,而其他专业无法提供的?又有什么是非要到大学的人文学科专业才能学成,其他方式都不能?解决不了这些疑问,人文社科还得继续尴尬下去。

今年6月,媒体人刘春对高考学生提出了三点建议,其中就包括“能学理工就不学文科”,因为找工作难、发财难、升官难。

曾实名认证为哈尔滨工业大学教授、科普作家的网友@太蔟,更称读文科就是“自作孽,不可活”:“一位朋友的女儿学文科的,高考分报人大可选个好专业,报北大只能选个差专业。这姑娘不知怎么着了魔,一定要上北大,在家人朋友的苦苦劝说下,最终还是选报了北大历史系。一个文科傻妞就此诞生。”

北大文科的强系历史系,在市场经济导向的大环境下被贬到尘埃里。

北大历史系几乎是北大的招牌专业,而且是北大最好的文科专业,仍然被贬到了尘埃里,其他大学的文科专业该遭到什么样的鄙视?

这种“理工科沙文主义”恰恰是最肤浅、最粗暴,它只看到冷冰冰的就业率、平均工资以及可疑的流行趋势,而不关注具体的个人。甚至很多文科生自己也会自轻自贱,觉得自己的专业无用。对这些人来说,不是文科悲哀,是他们自己悲哀。

文理本无高低贵贱之分,只要认真、科学地学习,都是一件有益的事。

没错,全世界都存在阶层固化和文科衰落的情况,文科学子想要突破阶层的限制,难度也更大。但是,从底层一路读上来的平民子弟,他们更能把握人文学科的精神内涵和终极关怀——带人走向更大的世界。就像麦家小时候在乡下农舍里读《林海雪原》,这本书最终促使他走出村庄,成为后来的小说家。

写作促使麦家走出农村,走向世界 图/新浪时尚

在实用主义和功利主义至上的时代,人文教育是最不被看重的。什么专业最好找工作、最能赚钱,才是我们最关心的问题。

当我们都不能根据兴趣就读文科专业,这实质上不仅仅是人文学科的失败——新文化运动以来的努力也失败了,甚至我们的未来也提前失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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