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夏:升空的烟花

风满蜃气楼 2017-08-11

文:风满蜃气楼

不知是从何时起,想到夏天,总会有一连串画面排队涌来:躺在日式民居的廊檐,屋内转个不停的电扇旁摆着盘静静燃烧的蚊香,风铃悬在屋檐,有风经过时拉响它的引线,叮铃——院里的蝉叫嚷嚷,眯着眼睛陷入朦胧的昏睡。傍晚时醒来,换上颜色清爽的浴衣和少年一同前往小镇的夏日祭。会场人很多,小吃摊贩摆满道路两旁,炒面炸鸡在灯光下发出油油的光,捞金鱼是学生们爱去的地方,并肩漫步的两人都不说话,像是初次见面似的,默默走到海边沙滩上。花火大会即将开始,这里也聚集着很多年轻人。月光下的海面时起时伏,平日里话很多的男生今晚似乎有些局促,少女将手里的小布袋提绳攥了又攥,还是没有听到期待中的表白。就在此时,“啪”的一声,夜空中绽开一朵花芯,花瓣迅速向四周掉落,接着又是一串串炸裂声,一朵又一朵,无数朵焰火拉开盛夏的幕布。

很平凡的夏日场景,或许是在日剧日影里司空见惯的模式。日本人喜欢在夏季燃放烟花,并在青春、恋爱主题的小说电视电影音乐里不厌其烦地描画它,或许就是因为那拖着尾巴升上天空的轨迹像极了男女隐藏的心事,砰的一声,炸裂出绚丽的恋之花。在漫长的夏日,总有许多骚动的情愫随烟火升空,倒映在夏夜温柔的眼波中。

侧耳倾听,砰—— 砰砰—— 砰——


烟花最初是如何产生,普遍说法是源于中国古代用于传达消息的狼烟,伴随火药的发明出现。烟花于13世纪传入欧洲,14世纪以意大利佛罗伦萨的基督教庆祝典礼上使用的吐火人偶为起始,出现了专供鉴赏的烟花。日本烟花于何时出现、在何种场合如何被使用,没有具体的定论,但在室町时期的贵族万里小路时房的日记《建内记》里,已能看到关于烟火的记录(1447年5月5日),当时的烟花是在寺院进行法事之后由唐人(古代中国来的人)燃放,被视为一种风流行事;时房盛赞其为“希代之火术”。

战国时代,烟花随大炮、火药技术一同传入日本,鉴赏用的烟火也开始被制造研发。而与现代烟花最接近的,大概要算德川家康时代(1613年8月),为迎接英国来使而在骏府城燃放的烟花。

明治以后,从国外传入的化学药品为烟花带来的技术性的革命,日本烟花开始有了更多颜色和形式,亮度和声响也与从前大不相同。另一方面,由于对化学药品的认识不足而导致的爆炸事故也层出不穷。1910年以后,制作烟花必须持有许可证,由此出现了专业的烟花师傅。

随着技术进步,烟花也不断发展,在世界情势紧张的二战期间,花火燃放虽未被禁止,烟花却成为高价物品。即便如此,在士兵出征、祈愿战争胜利、抚慰亡灵的重大场合中,烟花依然被用来鼓舞士气、慰藉民心。随着战火的蔓延,1937年,隅田川夏季花火大会也被迫停止,烟花制造商们转而制作防空演习中的燃烧弹和发烟筒。日本战败之后,GHQ(联合国军总司令部)一度取缔烟花的使用,但各地烟花制造商的努力之下,1948年又恢复对烟花的使用,两国的夏季花火大会也得以复苏。

2015年夏 土浦花火大会

第一次参加日本的花火大会是三年前的夏天。七月将尽时正赶上隅田川花火大会,因是临时邀约,事先没有任何准备,只能穿着私服到东京,在浅草寺外的商店街闲逛时受同行人影响买了人生第一套浴衣。提前半小时到达会场入口,整条街早已挤得水泄不通。四下环顾,男女老少、不同肤色人种都有,其中和我们一样浴衣打扮的年轻人很多,亚洲人以外的人也不少,但看来看去,将浴衣穿得最自然得体的还是日本人。

日本女生普遍个子不高,体型偏瘦、玲珑小巧,不同花色的浴衣上身后略微宽松,腰带背后装饰着与服色相称的蝴蝶结或方形小包。女式浴衣服色与花纹选择范围很大,男式的则相对简洁,色系以深色为主,上下一色,或夹杂浅色条纹或方格。浴衣长度大都及踝,男女皆系腰带,系法不止一种,视觉效果各有不同。随着服饰习惯的演变,年轻人穿和服浴衣的机会越来越少,无法独自将全套衣物穿戴完毕的人不在少数。女生的长发大都盘或挽成各种造型,发中饰有漂亮的花簪,衬着精致妆容,人海中明艳动人。穿戴梳妆完毕,手中提一只玲珑小包,或拿一把绘有夏日风物的团扇,踏上竹编或木制的夹脚拖鞋,便可与三两友人一起直奔花火大会。

七点左右,第二会场的御厩桥入口终于开放通行,“砰砰”声渐次响起,先前杂乱无序的人群在交警指挥下汇成队列,缓缓向前流入桥中。沿途一直有工作人员维护秩序,扩音器中反复传来“请不要在同一地点停留过久,以免对后方未入场游客造成困扰”的广播。此时如果有一双眼睛从空中俯瞰,一定能看到桥上驻足仰头的人们脸上那柔和的微笑。接连不断的炸裂声与周围的惊叹融在一起,被夏夜的微风搅拌,溅开的火花与漫天星点落入其中,一股若有若无的甜蜜气息在隅田川上方飘散开来。

2014年夏 隅田川花火大会

两年前的十月,和朋友到临近的土浦市看了那个夏天最后一场烟火。出发时间稍晚,到达境内时,会场附近停满了私家车,好不容易找到的车位已不知与会场相距几何,好在下车后走上一段,花火盛况便在眼前。环顾四周,有席地而坐铺开餐布的、有拿小板凳围坐在草坪内的、更有甚者在越野车车顶架起凳子和望远镜,高度上确比旁人更占优势。

土浦花火大会于每年十月的第一个星期六举行,它不止是一场取乐观众的烟火表演,更是日本全国的烟火师为相互交流与较量而举办的一次烟火竞技大赛。大会由日本烟火协会出资赞助,并与秋田县大曲花火大会、伊势神宫奉纳全国花火大会合称为“日本三大竞技花火大会”。时节已然入秋,火光冲天,仿佛一场缅怀夏日的纪念。

焰火炸裂声远远传来,照亮天的那边。席地而坐,抬头静观,双手游移在手机与相机间。待到中段,烟火基地里不同位置的工作人员随信号共同使烟花升空,那光景真叫一个火树银花不夜天。垂落如柳条的八重樱、锦簇花团骤然散开的紫阳花、束紧花瓣的金色小百合、豪华的水晶吊灯、并行轮转的蓝色火轮、极光似的叠层裙摆……色彩纷呈、形态各异,名副其实的视觉盛宴。

2015年夏 土浦花火大会
碎裂在小摊贩上方的火花

去年夏天的最后一场花火大会是和好友们一起。五点在车站集合到海滨公园的自由席占位置,吃东西聊天、开有乐无趣的玩笑,等到七点半开场,天也黑了下来。第一束光焰噌地升上天空炸裂时,人声渐渐平息,众人各自端起手机相机,凝视着远方看不见的海面与暗色丛林之上的天际。相距不远的扩音器里,女司仪的解说和着不知名的音乐响起。 千叶县开府890年纪念花火大会,观者如云,视野最好的几块区域被划为四段价格收费,此外都是免费的自由席。开场前和朋友说起14年刚认识时看的那场烟火,不知不觉已经过了两年。

由于人流量巨大,我们只看了半小时左右便收拾东西离开场地。一路玩着Pokemon Go磨磨蹭蹭走到车站,一大批返程人群已成流势涌来,我们小跑着跻身其中,换乘换乘再换乘。 到赤羽吃宵夜,久违的羊肉串入口,混着芥末的东北大拉皮冲得口鼻皆爽,酸辣锅里的金针菇呛得人眼嘴似火燎,老板赠送的体验版干炒辣牛肉裹满辣子口感惊艳。说说笑笑地吃完已经快到十二点,错过回筑波的终电,我和L转战东京八重洲站坐夜行巴士。发车时已是凌晨零点半,我双目困顿、大脑迟缓,塞着耳机准备用过往的周杰伦助眠,左手旁的L却在此刻问起我近况。摘下半边耳机和她谈话,说各种不顺利,说迷茫,也说最近已经越来越找不到自己的位置和应该去的方向。

L当然是善良的,然而处境不同造成的差距让我无法真心接纳她所有的言语。她说希望我留在日本,说我有才能不要轻易放弃。我说“最近真的很累”,一次次受挫虽不至于将我击垮,却也动摇了我那点并不坚固的信心,让我开始怀疑坚持的方向是否早已偏离。疲劳和困倦或许让我的语气充满敷衍和冷淡,“况且我也没什么一定要留下的理由了”,我有气无力地答。

回程的路上我们好像说了很多,隔了一夜回想起来,右耳里模糊伤感的音乐漫过对话本身,连结起早上醒来无意间听到的《心酸》。而那个夏天,那场不完美的烟火的记忆,像打翻在桌布上的咖啡渍,经过一次次清洗,在记忆里变淡、隐没。

2016年夏 千叶幕张海滨公园
一个忘记的数字

八月刚过三分之一,日本的花火大会仍在各地举办,城市或海边,年复一年。哪怕每一场烟火都大同小异,但看过一季的烟花,喝着啤酒、拨几粒毛豆,夏天的实感才会在眼前喉头弥散开来。

而今年的夏天没有烟花。暑热还没结束,节气已然入秋。回国不知不觉过了四个月,生活慢慢步入轨道,朝可期待又不可预知的未来行走。我大概是个适应能力很强的人,无论上海、筑波还是成都,融入环境,渐渐不去思考当初“如果...”的可能性。只是每当看到屏幕里升空的烟火,耳畔传来连贯重叠的砰砰声,记忆里的声光气息便像融化的冰淇淋,沿着蛋筒纹路缓缓滴落。

啪嗒,啪嗒。落入无尽的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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