雇佣人生——西瓜刷漆工

几猫.张爱财 2017-08-11

立秋之后我的工作量少了很多,该刷的西瓜都差不多刷完了,也不会再有大批量的西瓜从地里冒出来。单位准备下个月给我放半个月的假,因为整个夏季除了吃饭睡觉我都在给西瓜刷漆。我跟男朋友说我想去南方的自然博物馆看看,男朋友抬头看了我一眼说:“我们就生在南方,你看外面不一样是花花绿绿的吗?”说完他又转过头去打游戏去了。

我觉得他变了,不再有耐心听我说话,变得傲慢无礼。我意识到我们的感情出了问题,甜蜜的气息慢慢变成了苦杏仁味儿,这种味道会杀死我们的爱情。这种改变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我想了想是他找到工作之后,一份儿给熊猫涂黑眼圈的工作让他扬眉吐气,尽管他已经在尽力遮掩自己的得意忘形。

五年前在西南地区不论动物还是植物都出现了白化现象,它们本身无法再生成色素,并且白化病物种不断在增加。西瓜是第一个出现白化现象的物种,西瓜从绿色变成了白色,当时的瓜农都慌了,纷纷上报给农业部。农业部的专家找不出原因,西瓜的味道并没有变,只是瓜皮的颜色变了,地里像长了一群白花花的小乳猪一样。农业部想了一个办法:“就跟市民说这是今年我们培育的新品种,甜度更高,维生素更丰富,不仅可以给瓜农解决问题、也可以让市民安心吃西瓜,我们下半年也可以申请到更多的研究经费了。”

农业部的如意算盘落空了,“新品种”上市就遭到了抵制,因为白皮红瓤的西瓜切开之后就像剖开一头小乳猪,血肉模糊。很多人表示不仅没有食欲而且看着想吐,坚决要吃绿皮红瓤的西瓜。瓜农看着一地白花花的小猪叹气,农业部开始招募西瓜刷漆工。

我是第一批给西瓜刷漆的工人,入职第一天就签订了保密协议,农业部要求封锁西瓜白化病现象。我入职不到一周我的小学同学都知道我找了一份儿给西瓜刷漆的工作了。从美院毕业之后我两年没有找到合适的工作,父母对我怒其不争,哀其不幸,他们说我吃多了被门夹的核桃才会选择学美术。我跟他们说绘画是艺术,他们说那你画饼充饥好了。

去面试的时候,人事部问我擅长什么风格?我说我擅长波普风格。面试官当场表示招到了合适的人,波普风格嘛,画西瓜的波纹再适合不过了。我没有辩驳,我怕失去这份我唯一可能得到的工作,不想再回家看父母的脸色。

找到工作以后,我妈逢人就说我找到工作了,工资还挺高的,她努力的像曾经轻视过她的人证明她生的不是一个废物。当你当过一段时间废物之后你父母就不再指望你可以光宗耀祖了,一个寄生虫能自力更生也是足以拿出去炫耀的。

后来每年的白化物种不断在增加,包括茄子、银杏、桃子、葡萄、莲花等等。但我那个学国画的男朋友却一直没有找到工作,因为在他们印象里国画就是水墨画,大多是黑白色的,直到去年底熊猫出现了白化现象。他顺理成章的拿到了给国宝上色的这份工作,其实他的这份工作没有什么技术含量,小学生都可以干得好,但因为服务对象是国宝,熊猫基地绝对不敢马虎,他们不能让游客看出来今天的熊猫跟昨天的熊猫有什么不同。所以我男朋友的工作难度只是把今天的熊猫画得跟昨天一模一样,并且保密。

男朋友因为得到了一份给熊猫涂黑眼圈的工作也不用再看我的脸色了,腰板也直了,从我身边走过都带着自由自在的风,每晚上都可以听见翻身农奴把歌唱。我不得不承认他的工作待遇比我好很多,工作也轻松。而我要把每一个西瓜的纹路都画得不同,因为细心的人可能发现这个世界上是不能有两个一模一样的西瓜出现的。西瓜肚子上面还要把颜色画得淡一些,甚至一些要画成米黄色,一个西瓜不可能360度无死角都能晒到太阳。

这五年来我没有画过相同的西瓜,我把我最大的创造力都画在了西瓜上,我手上画出来的西瓜都是独一无二的艺术品,然后拿出去贩卖,被人吃掉西瓜瓤,我的艺术品被扔进了垃圾桶等待腐烂。

早上在水果市场开门之前我下了班,顺便提了两个西瓜回家,回到家里看见男朋友在电脑上看熊猫的照片。

“你每天看还没看腻呀?”我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拿出我的颜料刷给西瓜涂色。

“我看的是以前的熊猫,我始终觉得它们长得跟我画出来的还是不一样。”

“我以前觉得熊猫都长得一样,后来你告诉了我怎么分辨哪一只是小圆哪一只是小嘉之后我才知道熊猫长得是不一样的。我觉得你画的跟它们以前一样呀,每天照着照片画就好了。”

“不一样的,半年时间它们都长大了,但我涂的黑眼圈还是按照以前比例涂的。虽然没有人发现,但迟早会发现黑色和白色的比例不对,但我不知道不同生长速度的熊猫他们的毛发发育情况,真实的它们应该长成什么样?”

“没有人会知道的,也没有人在意这个,你太紧张了。”

“我觉得很荒谬,你不是说打算去自然博物馆吗?我也想去看看,不知道他们的蝴蝶是不是也是画出来的?”

“不知道,正常来讲应该是画出来的,三年前蝴蝶的白化病就已经蔓延了,仿佛一夜之间所有的蝴蝶都成了白蝴蝶。”

“我们会不会得白化病?以后我们会不会也要人帮我们上色?”

我看着男朋友忧心忡忡的脸,想着他得了白化病赤裸裸的站在我面前,我用刷子给他涂漆。也有可能是我赤裸裸的站在他面前,他把我涂成了熊猫的样子。

我说:“可能那时候大家都可以接受吃白西瓜看白熊猫了,不对,北极熊就是白的,那熊猫还有什么地位?哎,不管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对了,今天我听说我一个大学同学昨晚上在动物园被抓了?”

“为什么呀?他之前不是在国画馆当管理员吗?”

“因为他翻墙进去把斑马都涂成了白色。”

跟他聊天的这会儿,我已经把西瓜刷好漆了,男朋友拿来西瓜刀,一刀切下去,淡红色的汁水顺着刀口流了下来。他抱了一半,一边用勺子舀着吃一边看以前的熊猫照片和视频。

我想他是真的不爱我了,他都没有发现我刷了两个一模一样的西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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