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载——无根的羞耻(11)

雅南 2017-08-11

从上海到老家,和谐号列车经过6个小时零5分后准时到站,走出出站口看见了妈妈等候的身影。从家乡的小县城到市里读一中,从市一中考上当地最负盛名的百年名校,再从武汉奔赴沪上谋生,每一步的迁徙,你们的送别是永恒的序曲,我是一个注定出走的孩子。 一年中最热的9月刚刚过去,妈妈踩着平底拖鞋挤在人群中向里张望,黄色的卷发被高高扎起。愈发走近后,你低头躲闪着我的目光。 “回来了。”你挤出一个不好意思的笑容,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走上前来拖过我的行李箱,你带着我坐上了一辆在站外拉野活的小车。 高铁站去年修到了家乡,街上不少20多岁的小青年有了理由纷纷让爹妈出资买车,好在高铁站外拉私活。从高铁站到街上一趟15块,若是春节这样活儿多的时候,一天4、5百块没有问题,平常日子里小青年瞧不上每天百把块的收入,多是开着车去市里唱歌喝酒潇洒去了。 381国道在我有记忆之时便通向了这里,整个90年代街上的青年都在不断地往外跑,有的到广州、深圳、武汉做生意发了财便一去不回,祖屋也已荒置,有的在外面混了几年,赚了点钱后回家在街上也开始做起服装、家居、家电买卖,我们这个街是附近4个村的交通、采购中心,生意自然不会差。 整个两千年后的十年,街上的每家每户纷纷将以前的土砖房推倒,盖起了三四层洋楼,人们开始用上了诺基亚,开上了面包车,唱起了KTV。 而我们这批乡镇姑娘,大多是初中没毕业便跟着爸妈到武汉学做衣裳挣钱“张家那小丫头,出去做衣裳才一年,就给家里挣了2万多”。其他的都是考上了市里的一中、二中,若是开明的父母还是会皱皱眉头送娃娃去上学,也有的坚持将娃娃送去外地打工,将家里唯一的读书机会留给儿子。 街上和我一同长大的伙伴有7、8个,因着她们的纷纷离去,我的整个童年不停变换着玩伴: 春是一个漂亮中带着丝丝魅惑的女孩,再朴素的蓝白校服也掩藏不住她修长挺立的身形。春的妈妈在街上卖早点,每天清晨我总爱在她家吃一碗青菜米线,再和她一同手牵着手去上学。记忆中春总是会拒交每月15块的早餐费,因此成为老师们眼中的问题学生。小学毕业后,春便跟着自家哥哥到广州去打工了。 夏和秋的爸爸都是街上供销社的职工,因为都长得胖、成绩好,便和我组成了三人组。每天放学后,我们一同聚集到夏的家里做作业,夏有着一双大大的圆眼睛,在我们三人中成绩最好。夏在初中时和街上的一个小混混偷偷谈恋爱,被老师发现后找来家长在全班面前当众羞辱。之后中考失利,最后和父母一同搬去了外地。秋中考考上了二中,但在她爸固执的坚持下选择了复读,一年后还是只考上了二中。 冬和我家住得最近,陪伴我的时间也最长。冬一直是大人们眼中的坏孩子,打耳洞、玩游戏机,每一样都是她最先尝试,冬的父母有几年在老家卖早点,有几年在武汉打工,家中还有一个弟弟和妹妹,所以对冬是彻底的放任自流。男孩子们都喜欢她的爽朗,女孩子们都嫉妒她的胆大,而我因有着这样的伙伴而深感自豪。这样快乐的冬也因着初中毕业跟着父母到武汉去绣花而离开了我的身边,之后冬做过衣裳、学过化妆、开过美容店,到了23岁成了街上的大姑娘,妹妹已出家、弟弟结婚要备大几万的彩礼,冬最终嫁给了一个小她两岁的刚退伍的镇上小青年。前年生了个闺女,去年春节回家看见她一个人躺在门口晒太阳,脸上挂着伤疤,今年听妈妈说冬已经离婚了,闺女留在老家,自己又去了武汉。 宽阔的国道上车子飞速向前,两旁荒废的田地步步后退,和路旁孤零零的胡杨相守岁月。 我开口问道: 两个弟弟在不在家? 爸爸今天是不是出车去了? 妈妈有一搭没一搭的回答着,之后便沉默着扭头望向窗外,在我眼中,她从来都是一位女性而非我的母亲,此刻的我终于有勇气长时间地注视着她:眼前的这个女人,这个给了我生命的女人,21岁嫁给我爸,22岁生了我,23岁生了妹妹,24岁小女儿去世,26岁婆婆从外抱来一男孩意为为家里招来个带把的,28岁她终于如全家的愿生下了小弟弟。她的一生除了以上信息还有什么?她的曾经和现在是否过得快乐?她的未来又会如何? 我只知道这个女人是家里七姊妹中的小女儿,爱美爱打扮,家里的新衣化妆品很多,爱穿长裙,在我小时候就烫着美美的波浪卷。她爱唱歌、爱跳舞、会吹口风琴,总是爱对着电脑、跟着DVD学黄梅戏,是街上广场舞队的队长,喜爱张罗着街上的小姐妹去市里比赛。不爱做家务,经常睡到早晨8、9点,但是脾气很好,爸爸生气时爱打骂她、爷爷奶奶个性好强对她也是各种瞧不上,而她总是偷偷抹眼泪。亲戚邻居家里扯皮打架,总爱找她去劝和。心底善良不爱钱,姑妈十年前做小生意缺本钱找爸妈借钱,爸爸刀子嘴将姑妈一通骂,却是豆腐心心疼妹妹嫁得不好,最终是妈妈将10万块送到她家。 眼前这个50岁的女人便是我的母亲,此刻她偏过头,眼角深陷的皱纹告诉我她过得并不如我想象的那么快乐。 这个女人,知道丈夫长期出轨,而选择对此事不闻不问。 这个女人,在50岁时出轨,被丈夫抓奸在宾馆门前。 我背过身,无力面对这一切。 一辆白色殡仪车呼啸而过,驾驶座上二叔的身影闪现,我知道街上又有人离去了。 是谁过世了? 是张老师家的小姑娘,前几天在宾馆里自杀的。妈妈答道。 张老师是我的幼儿园老师,她家女儿和我是小学同学,后来留了一级就没多大交集了。印象中她是一个十分文静的女孩,今年春节回老家,从高铁站坐面包车回街上和她同车,她笑着和我打招呼,但全程再无其他言语。 我追问道:为什么自杀?警察查出来什么结果? 妈妈回答:自杀这种事警察哪里会帮忙查,只是知道出事当天晚上她给她妈发了条短信,说爸妈对不起!然后从宾馆的监控录像里看,整晚只有她一个人进去了房间,当晚就吞药自杀了。 为什么?不是听说她在武汉做会计,她哥也混得不错吗? 她哥是混得很不错,研究生毕业进了机关工作,去年就在武汉买了房,听说这姑娘今年在准备考公务员,初试还考了第一。她爸妈不都是老师吗,可高兴了,好像前不久还去武汉找人活动去了,没想到现在发生了这些事情。不过······听说出事前不久这姑娘妈妈和她好像说了什么。 又一个乡镇女孩消失了······ 是谁杀死了她们的青春和自由?最后又杀死了她们的肉体? 人死后会有灵魂吗?她们的灵魂还愿意回到故土吗?回到这片将她们抛弃、将她们埋葬的吃人之地吗? 车外传来震耳欲聋的歌声。 “喜刷刷、喜刷刷······” 快上街了,车速放慢,我侧过头望向窗外: 开放商和乡政府利用街上最大的一块空地盖起了大型小区,为了吸引住户将原来的幼儿园、菜市场、医院在两年时间内纷纷拆迁至小区周围,在小区边上也建起了公园广场。 “那一夜,你没有拒绝我。那一夜,我伤害了你。” 自此,以我妈为首的阿姨们开始了白天睡觉做饭、晚上跳舞唱歌的生活,而她们周围也时常尾随着一些赶时髦学舞步的中年男子。每年的广场舞阵营纷繁错乱、斗争激烈,此刻正伴随着“喜刷刷”的喧闹声上演着他们的黄昏之歌。 “你是我的小呀小苹果。怎么爱你也不嫌多。” 街上许多中年男子也早早地开始了乡绅式的生活,整天上网搓麻将加赌博,他们的孩子也多是早早地生儿育女、赋闲在家。 土地从来不养人,农民对这土地怕是已生出恨!千百年来,中国人一直在企图拼命摆脱农民的身份,眼里揉着沙子、人前装作狗子、心里插上刀子,一些人成功得从困境坠入了梦境,而大多数人是睡了祥林嫂、打了孔乙己、成了阿Q兄,最终不得不和这片土地一起荒芜、一起溃烂。 这吃人的土地!这哭泣的土地! 正如此刻的我,对这土地的恨,愤怒的恨!无力的恨!孤独的恨! 父亲暴戾的咆哮冲撞着我的神经,他疯狗式的啃咬让我脑壳疼。 快些闭嘴吧!我想爬进“阿黑”的狗洞,偷吃一碗酱爆猪肝,喜欢这带血的狂欢。 他还没有停吗?阳光,让我暗一点。空气,离我远一点。 唾沫星子溅到了我脸上。流着脓水的脚掌一脚捅破了玉皇大帝的夜壶,将长长的指甲塞到他嘴里。 饭菜被掀翻在地。毛发,让它再长些吧。罪孽,让它更深重些吧。 快闭嘴!这个时代,崇尚劳动的伟岸,拒绝暴力的伤残。 快闭嘴!这个时代,哺育带血的歌咏,扼杀流血的审判。 快闭嘴!什么能让他闭嘴?让这个男人闭嘴!眼前的这个男人不是我的父亲!镣铐,已钻入骨髓。为何,不将我拧碎。 厨房就在身后! 刀,就在那里! 深夜,诗人躲进母亲的羊胎,让眼泪流一会儿吧。 25岁的那一年我因父母的离婚返乡,最终知晓了掩埋在每一个平静日子里的秘密。 在那个不存在的哭泣的雪夜,我可怜的妹妹离开了这个冷冰冰的世界,这个没有爸爸、妈妈的世界。破旧相框里仅剩一张她的照片,弯弯的眉梢,俏丽的丹凤眼,她拥有一双比姐姐更加温柔聪慧的眉眼。她还有一个动人的名字,我的心婉妹妹。 家里还有两个小生命尚未能降生在这人世,我的没有名字的妹妹们。而奶奶向我述说时的口吻是如此的自得,以肯定她坚持送走心婉到姑婆家、让妈妈打掉女胎、抱回大弟的一系列举动是多么的明智,因为最终小弟降生了。 我的奶奶每日拜佛行善,街上来了乞丐从来都不会吝啬一两碗米饭。干农活是乡里的一把好手,不足150的个头却是街上有名的头把镰,在地里一旦弯下腰来从来不直腰,将170的男将甩在后头。我的奶奶将我呵在手心里长大,冬天将我的小脚窝在她的肚皮上,看着我吃鱼头火锅能“呵呵”地盯着我笑一整天。我的奶奶在我22岁那年差一点离我而去,我在医院里第一次弯下腰来为她洗脚,我低着头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到洗脚盆里。 你说,我们是有罪的。 我时常想为何独我生做女儿身却能苟活,你说,这一切都是命。 命,就是我决绝地离开家乡,愤恨地无根流浪。 命,就是妈妈最终漂泊在异乡。 命,就是你最终将冷漠暴戾投向了你的爹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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