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

TommyFebruary6 2017-08-11
一、

小学三年级第一学期,我们年级转来一位新任的音乐老师。当时我十岁她十九岁。从年龄判断,她应该是中专或者职高刚毕业,姓陈,会弹钢琴。

小学三年级寒假,我被抓壮丁加入校合唱队。那个寒假有好几周我每天上午都得起个大早,被迫去学校参加合唱队训练。练习过的曲目我已经全忘了,好像有《鼓浪屿之波》,但这也可能是我高中时另一段合唱队的经历。也可能是《希望的田野》。时间隔得太久,一些不重要的记忆变得支离破碎,并自行开始重组拼贴。

小学三年级第二学期开春,有天我跟我妈步行路过街心花园。我妈看见花园里众多滑旱冰的小孩儿,问我想不想也要一双。当时我对这项运动其实毫无兴趣,千真万确的毫无兴趣,但因为小时候父母从来不主动给我买什么玩具,导致我无法拒绝这突如其来的盛情。我获得了人生中第一双旱冰鞋,美产,黑色PVC鞋身,紫色的塑胶轮子,单排,右脚单后刹。

我从小长得瘦弱,于是我父母总是试图强壮我的体格。他们所采用的手段包括鼓励我运动,同时强迫我喝中药,“调理脾胃”。我每天喝中药喝得反胃,感觉脾胃实在是一天不如一天。终于有一天,我把中药刚喝下去,就立马儿原样儿又都吐了出来。我父母见状,只得作罢。

再后来有一天,我父母第一次带我下了一次馆子。就在...
一、

小学三年级第一学期,我们年级转来一位新任的音乐老师。当时我十岁她十九岁。从年龄判断,她应该是中专或者职高刚毕业,姓陈,会弹钢琴。

小学三年级寒假,我被抓壮丁加入校合唱队。那个寒假有好几周我每天上午都得起个大早,被迫去学校参加合唱队训练。练习过的曲目我已经全忘了,好像有《鼓浪屿之波》,但这也可能是我高中时另一段合唱队的经历。也可能是《希望的田野》。时间隔得太久,一些不重要的记忆变得支离破碎,并自行开始重组拼贴。

小学三年级第二学期开春,有天我跟我妈步行路过街心花园。我妈看见花园里众多滑旱冰的小孩儿,问我想不想也要一双。当时我对这项运动其实毫无兴趣,千真万确的毫无兴趣,但因为小时候父母从来不主动给我买什么玩具,导致我无法拒绝这突如其来的盛情。我获得了人生中第一双旱冰鞋,美产,黑色PVC鞋身,紫色的塑胶轮子,单排,右脚单后刹。

我从小长得瘦弱,于是我父母总是试图强壮我的体格。他们所采用的手段包括鼓励我运动,同时强迫我喝中药,“调理脾胃”。我每天喝中药喝得反胃,感觉脾胃实在是一天不如一天。终于有一天,我把中药刚喝下去,就立马儿原样儿又都吐了出来。我父母见状,只得作罢。

再后来有一天,我父母第一次带我下了一次馆子。就在那天,他们发现他们的儿子竟然食量惊人。他们终于意识到多年来不好好吃饭这事儿,也许并不光是我一个人的责任。……这都是另外的故事了。

因为小时候缺嘴,今天的我毫不意外地出落成了一个吃货。也许是错过了决定体型与爱好最关键的时期,今天的我依然瘦弱,不爱运动,并且痛恨中医。但我旱冰依然滑得很好,毫无退步。


二、

新来的音乐老师姓陈,名字最后一个字是红。最开始我们管她叫陈老师,之后也不知道是谁开的头儿,我们管她叫红姐。 陈老师说, 这称呼只能私下用, 在学校里,课堂上,你们还是得叫我陈老师。只有一次,我在音乐课上喊漏了嘴,好像也并没有人留意。

我不记得我们是如何变得熟悉的了。可能是三年级寒假那几周,我每天上午被迫去学校参加合唱队训练。也可能是那个春天某个晚上我去滑旱冰,看见她独自坐在街心花园广场边的长凳上。时间隔得太久,一些不重要的记忆变得支离破碎,并自行开始重组拼贴。

旱冰从早春滑到暮春,天气渐热。等到女人们开始穿裙子的时候,街心花园我们滑旱冰的那个广场每晚八点就有大人们来跳交谊舞。每天天一擦黑,大批青年男女、中年男女和中老年男女就从四面八方冒出来,霸占我们的运动场地,汇聚在这里搞破鞋。我家对门那家好像就是,男的跳舞,勾搭上了一个百货商店的女售货员,家庭破裂,扔下一个七岁的女儿一天到晚跟着我们混。也有人说,是那家的女的跳舞勾搭上了一个359路公共汽车司机。我不知道真相,总之每晚八点一到,大人一来,小孩儿们的旱冰就滑不成了。

小学时我每天四点放学,一路玩儿闹,四点半到家。 我爸妈五点下班,五点半到家,然后做饭。六点全家吃饭。我到家先看卫视中文台的动画片儿,从四点半到六点,每集半小时,连播三部。然后我就要在六点到六点半之间的那半个小时里吃完晚饭,因为吃完晚饭我要去滑旱冰。我换上旱冰鞋给孟超打电话说,走吧,出门吧,我吃完饭了,我们在百货商店的门口碰头。

再后来,我们俩电话也懒得打了,就说好,除非有啥特殊情况打电话说一声,否则每晚六点四十老地方见。我妈不知道这件事儿。有一天我妈嫌我吃晚饭吃得不认真,饭后突然对我发布禁足令,把我关在我屋儿里,不许出门儿。我想起可怜的孟超同学在百货商店门口苦等不遇,仿佛尾生即将抱柱而死,不禁悲从中来。

现在回忆起这件事儿,我觉得那天我吃饭不认真的原因,很大可能是因为我妈做饭实在是太难吃了。

孟超是我小学时最好的同学,小伙伴,哥们儿。他是班长,我是学委。他的父母和我的父母都是同事。他的外公是新中国第一代飞行员,给周总理飞过专机。有一张周总理和他外公的合影,就摆在他家客厅里的柜子上。


三、

我们每晚去街心花园,陈老师每晚也去街心花园。花园里滑旱冰的广场被讨厌的大人们占据后,我们就转移到另一片空场去。空场在粮店门口,白天老有大车停在那儿装卸货物。我管它叫“空地”,完全是因为机器猫里那个,野比他们老在那儿打棒球的那个,有三根空心水泥管的那个小小的空地。我们在空地消磨掉晚间剩下的时光,然后四散回家。

我家那栋居民楼,单元门外一条小路,路边是一道墙。墙外是130中学的操场,操场四周种着杨树,隔开居民楼与操场的视线。春天里杨树长出树叶,风从叶子间吹过,声音簌簌的。小路没有灯,一片漆黑望不到头。我心中害怕,大喊大叫点亮楼道里的声控灯,用尽全速冲过这段路,丢人又现眼。

陈老师知道这件事儿说,我送你回家。于是每晚我都会被她送到楼门口。不光送我一个, 每个小朋友她都送。 我们从街心花园转移到空地的那段路上就已经是这样的场景:她在前面骑着自行车,一群小屁孩儿在后面滑着旱冰跟着,两三个人拉着车后座儿,力气用不完的时候就推, 累了的时候就干脆被拉着走。谁能坐在后座上被她骑车带着,那是最大的荣耀。

但她家和我们的家,根本不在一个方向上。我和孟超实在是不好意思让她再往前送,每次到了百货商店门口我们就说可以了,就到这儿吧,可以各自回家了。你无法想象那阵子,我是有多羡慕孟超家楼门口新修的马路明亮的路灯。然而有一天我们道别,正当我积攒勇气准备独自穿越那片黑暗时,陈老师拍拍车后座,上来吧,我带你。

很多年以后,我看一些怪力乱神的东西,看到民间管杨树叫做“鬼拍手”。我想起这段儿经历,仿佛为年幼时的懦弱胆怯找到了完美的理由。回想起来,那时对黑暗的恐惧我早已淡忘,我却从那时起记住了夏夜的晚风。

陈老师只教我们年级。别的年级的音乐课还是之前的音乐老师教。之前那个音乐老师姓什么我都忘了,外表美艳,热爱浓妆,性格高冷,从来不笑,没有学生喜欢。


四、

进入暑假之后,连白天的时间都空出来了。小孩儿放假,老师也跟着放假,闲都闲到一块儿去了。白天太热,滑不了旱冰,我们聚集在陈老师家里打扑克,一打就是一天。我们翻来覆去地玩儿捉黑叉儿一个游戏,反复摸索到底是坐北朝南还是坐西朝东手气才能最好,从未感到厌倦。中午有时候连饭都不回自己家吃,陈老师她妈妈是一位和蔼慈祥的中年妇女,会做一手好吃的京味儿家常菜。

陈老师有一个发小儿郝静,做事磨蹭爱拖拉,尤其出门爱迟到,外号“郝蜗牛儿”。郝蜗牛儿比陈老师小一岁,中专毕业后一时没工作,加入了我们的小团体 。郝蜗牛儿性格如蜗牛般温和,内心细致敏感。有一次她骑车带着孟超早我们一步从街心花园转移去空地,等我们也到的时候却发现她好像在生气。孟超一脸尴尬,满面通红地站得远远的。

我们很惊讶。这俩人脾气都好得不能再好了,何以至此?陈老师问郝蜗牛儿,郝蜗牛儿说孟超太过分,摸我屁股。我问孟超,孟超说他不是故意的。我们都乐了。我对郝蜗牛儿说,从自行车后座儿跳下来的时候,我们可能得扶一把什么地方保持一下儿身体的平衡,肯定不是故意的。你别想太多。那会儿孟超十岁,郝蜗牛儿十八岁,陈老师十九岁,我十岁。我对郝蜗牛儿说,别生气,十岁的小孩儿,懂什么呀?


五、

我本来想讲讲关于小学时一位音乐老师的记忆,写到这儿才发现关于她的回忆我能想起来的只有春天和夏天两个季节。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秋天发生了什么我好像已经全都忘了。我想了半天才想起来,好像那年秋天她就不教我们了。她离开我读的那所小学,工作调动去了机场下属的某个事业单位。所以我们的交集,只有短短的半年。

我是用残存的记忆零星的片段拼凑出这些画面。我们认识的时候我10岁她19岁。从年龄判断应该是中专或职高毕业,姓陈,名字最后一个字是红,会弹钢琴。皮肤不白,有点黑。牙很白,好像长了两颗兔牙。性格温婉阳光,娴淑开朗,爱笑。弹钢琴弹得很好听,因为多年弹琴手劲儿很大,扭起耳朵来很疼。有一次我在合唱队排练的时候因为跟旁边的同学交头接耳聊天儿,被她抓典型当众打了一次手心儿,手举得很高,打下来的劲儿却很小。

前几天我重新听了一遍X-Japan的《红》。记忆这件事儿特别逗,想起一点儿,总能捎带着想起全部。我十三岁那年,随着父亲工作调动,全家搬入北京市区。我告别了儿时的伙伴,也为童年画上了一个鲜明的休止符。初一寒假我发现自己开始变声,小时候能唱的那些合唱队曲目都唱不了了。 搬入市区以后我家再也收不到卫视中文台,晚饭的时候也再也看不到那些日本动画片儿。但我旱冰一直都滑得很好。前几年我一时兴起去迪卡侬买了一双旱冰鞋,穿上鞋站起来,依然如履平地。我初中开始尝试滑冰,直接上手,无缝过渡,无师自通。


六、

再后来我听到关于陈老师三三两两的消息,都是些俗套的故事,嫁人,生小孩。一个无趣的老公,一种无趣的人生。后来我自己也长大了,也长成了一个无趣的人。我现在三十多岁,她应该四十多岁了。 她现在什么样子?过着怎样的生活?今后我可能永远也不会知道。孟超在澳洲,我在美国,我和他也已经多年没联系过了。

有一次我和我一些朋友聊到互联网上“女神”这个词儿我说,我觉得可笑,我只看到各式各样的男人女人,这世间哪儿来什么“女神”。一个朋友说对他来说就有女神,只不过都存在于二次元空间里。我笑着说那我也有,我小时候看卫视中文台播的日本动画片,《福星小子》里的拉姆,《橙路》里的鲇川丸子,那都是我童年时的女神。可是在现实中,没有。现实中没有女神。女神在现实中是不存在的。就算再加上《新白娘子传奇》里的赵雅芝,那也不是真实。那都是虚幻。

我一直这么相信,直到我回忆起陈老师这个人。我意识到不对,我好像也有一个女神。我的女神美丽温柔,爱笑,会弹钢琴,十九岁。可我无法告诉你这是真实还是虚幻。因为毕竟,记忆就这么停在了我十岁她十九岁的那一年。

十岁的小孩儿虽然很多事儿都还不懂,不过有些事儿也隐隐约约的懂了些滋味儿。我十岁的时候尚未读到过“君生我未生”这句话,却已经体会到了它的含义。

人这一生多有意思啊。人和人这一生的轨道,永远也不知道会在何处交错,何处并行,又在何处分离。


七、

有一个春天的周末我们去放风筝。我从玩具店买了一只沙燕儿,白色底色,红色花纹,宣纸做的身子,竹篾做的框架。那时还没有T3,机场宿舍区的周围是一片望不到尽头的农田。

沙燕儿简直是世界上最好放的风筝,只要有风就飞得起来。可我手里握着的塑料渔线却断了。那天刮的是南风,我看着断线的风筝想去追,风筝却缓慢但义无反顾地飘落,在视线无法到达的地平线的尽头看不见了。

我一共也没放过几次风筝。小学手工课上做过一个,做好却飞不起来。长大后还放过一次三角风筝,并不好控制,它至今还挂在温榆河畔的某棵树上。

前阵子我做一张专辑,主题是三月。我在脑海中搜索三月对于我,到底都是些什么样子。我想起童年,想起三月的风,扶摇直上三千里。一想起天空,风筝和云在我心中挥之不去。我希望你终于得到了自由,被清风主宰着的自由。一想起风筝,我想起那只红色的沙燕儿。早春仍凉却已不再刺骨的清劲的风,拂面吹在刚长出麦苗的田野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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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ommyFebruary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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