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出来的女孩

Helen's荔枝 2017-08-11

 刘立国躺在工棚里的弹簧床上,脚上的疼痛一阵阵袭来。真是倒霉,脚手架焊点居然锈蚀了,那么多人上去都没事,偏偏自己爬上去就散架。万幸只摔伤了脚,那可是四米高,会出人命的!工头破天荒主动让他休息半天,刘立国琢磨着以后"主动摔伤"的可行性。

  目光定在顶棚的蛛网,努力寻找蜘蛛失败后,刘立国决定翻个身,生满铁绣的弹簧床发出一阵刺耳的"咯吱"声后,忍着脚痛成功的换成了朝右侧卧。当他的视线扫过墙上挂着的全家福,一阵冷气从背后升起,一直顶到头皮。1,2,3,4,5,刘立国揉了揉眼睛,居然有五个身影!

  那是一张农院里拍摄的全家福,刘立国抱着两三岁的小男孩,身边农妇是他留守在农村老家的妻子,两人中间还站着一个约摸十岁的小女孩,拉着妈妈的手,身体依偎着刘立国。照片是冬天拍的,所有人穿着棉袄,事实上这是去年春节刘立国回家过年时拍的全家福。然而,照片中却多了一个小女孩,在刘立国身侧,小女孩也就四五岁,举起的小手紧紧的住着刘立国的衣角,另一只手抱着一只棕色的娃娃,仰着头看着刘立国,脸上带着甜甜的笑容,格格不入的是小女孩穿的居然是白色的小公主裙,那么单薄。

  刘立国吓得从床上翻下来,受伤的脚碰到地面,疼的他忍不住叫了一声。顾不上脚痛,他转过头向墙上看去,是五个人!刘立国像见鬼一样跳起来,一把扯下照片,使劲擦拭起来,这根本不是画上去的,照片都快揉碎了,根本擦不掉。刘立国磨出工友藏在枕头底下的香烟,哆哆嗦嗦地点燃,深深的吸了几口。他鼓起勇气,死死地盯着照片。良久,直到香烟烧到过滤嘴发出难闻的焦糊味。他跺了跺脚,把照片凑近打火机,过年瞬间吞噬了照片,小女孩的脸在火焰里翻卷变形,化为灰烬。刘立国用没受伤的脚使劲的踩着灰烬,直到一片稍大的灰烬都找不到,才虚脱一般瘫倒在床上。   

2017.8.11 14:10

我叫钟不二。我妈怀我的时候是双胞胎,一个死胎,一个活胎。他们都说死的那个是我,我是我哥哥。这是拿一个郭姓贫嘴胖子的话挤兑我。其实他们说对了一半,我姓的钟,是钟馗的钟。我们这支钟家生不了双胞胎,一母同胞却只能一个生一个死。从小我最怕过生日,每次过生日母亲不停地抹眼泪,父亲一根接一根的抽烟。

他们不知道,这叫生死胎。生的那胎是我,死的那胎也是我,只不过把两次投胎当人的机会合成一次用了。生死胎活下来的人有一双生死眼,能看生,能看死。说简单点,我能见鬼。

我在找一个人。前几辈子有一个跟我一起投湖的女子。我很念着她。可是黄泉路上没有她,忘川前没有她,奈何桥上没有她。我求孟婆别给我喝他那汤,额头都磕烂了,他动了恻隐,许我到三生石上寻她,原来她的魂魄在阳间。我来寻她需要这双生死眼。哦,孟婆是个男子,长鬓长髯,手指头很粗,若不信自己去看。

孟婆教我得生死眼的法子。顺便帮他寻找一个人,那人叫醉公。孟婆还教了我拘魂的法术。不过他的法术不如老黑和老白的。被这法术拘着的魂魄都疼得发颤。一点也不人性化,不鬼性化。

这一世很有意思。人们可以坐飞机上天,可以打电话跟很远的人交谈,晚上很亮。可是人更难找了,我是说鬼少了。前几世哪个村里没个冤鬼,哪个乱葬岗没几个幽魂。可这一世山里精怪少了,水里老鲤少了。我前几世结识的几株老山槐也不见了。这几株山沟沟里的老山槐还得几百年才能化形移动呢,也不知道去哪儿了。还说等着我再转世,不讲义气。

我正跟着的,是一个小女孩,穿着白色的小公主群,抱着一只棕色的泰迪熊。她是一只正三魂。正三魂是指三魂中的胎光、爽灵、幽精都完整,能思考能够通的鬼魂。正三魂一般都是横死,丢了七魄,三魂守不住肉身,又有执念,不肯归了黄泉,游荡在阳世,逐渐成了所谓的鬼。

小孩死后变鬼比较少见的。因为只有很强大的执念,大冤屈大不甘才能抵得住黄泉对三魂的吸力。小孩子一般没有这么大的执念,而且小孩子的胎光虽然比较强,但是爽灵和幽精都比较弱。相对成年鬼是比较弱小的存在,很难在阳世间存活。

我是在一个工地发现的小女孩。她把一个农民工从脚手架上推下来的时候我差点用法术拘了她。但是我又看到她迅速接住了那个男人。我很好奇,因为小女孩是魂力很弱的正三魂。她需要浪费很多的魂力才能对阳世的事物产生作用力。推一个人还好,把一个坠落的成年人接住大概需要一个月的时间采纳日月精华才能恢复。

小女孩在脚手架下恢复了很久才慢慢起身向不远处的工棚飘去。我跟上去,趴在窗口朝里看。刚才摔下脚手架的男人躺在床上,小女孩飘进屋里就顿住了。我顺着她的眼睛看到墙上挂着一张全家福。是这个男人的全家福,他和他媳妇,一男一女两个小孩。她小手紧紧抓着泰迪熊,侧过头去看躺在床上的男人。没过一会儿小女孩儿飘到全家福前,我眼一花,全家福上多了小女孩的身影,我有点着急,阴阳两隔,这种显形的法术都是很伤魂的,果然小女孩儿委顿在墙角,身影淡得快要看不见了,她竟然把三魂中的一魂附在照片上。

男人转身看到了照片,他手忙脚乱的把照片取下来擦拭,当然擦不掉。良久,他竟然一把火点燃了照片,连着小女孩儿附在照片上的一魂。我想去拦下来,但我看不懂男人脸上的惶恐,更看不懂小女孩脸上的悲戚。当男人站起身来踩着照片的时候,小女孩儿起身飘到了屋外。

鬼一般是不流眼泪的,因为落在空气里的,都是自己的魂。我一路跟着小女孩儿用法术收集着小女孩流出的眼泪。真是一个挥霍无度的小鬼,推人接人用了巨大的魂力,消耗了一魂在照片上显形,现在又不停的流泪,我甚至都能看到小女孩身形小了一圈。

"小鬼你站住,你再哭下去就烟消云散了!"看着眼前越来越小越来越透明的小鬼,我忍不住喊道。

她回过头,我形容不出看到的画面。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眼睛里噙满了泪水,脸上也全是泪水,满脸悲戚、委屈、绝望,我的心像被人用手狠狠的抓住了,我没法继续看着她的脸,低头施法术把收集的散魂输给了小女孩。

"你不要再哭了,再哭会死的。"

"我已经死了。我从来没有照过全家福,我就是想要一张全家福。"

"那个人是你什么人,他是你爸爸吗?"

"他是我爸爸,可是他不要我。"

小女孩还是忍不住流泪,他不会收集散魂的法术,就自己用小手接着泪珠伸到我面前,我用法术输给他。她一边哭一边给我讲,我一边听一边用法术把眼泪还给她。

小女孩叫囡囡,她的爸爸叫刘立国,囡囡有个姐姐。囡囡出生的时候,全家唉声叹气。祖祖辈辈在山沟里的刘立国有个根深蒂固的观念,得生个儿子,没儿子就没后人,要让老刘家绝了后,那可是老刘家的罪人。囡囡出生后山里修了路,很多村里人从这条路走出去,沿着这条路走进来的,还有计划生育的国策。这对刘立国来说不异于晴天霹雳。老刘家绝后了。没有人喜欢囡囡,所有人都说如果没有囡囡,肯定能生个儿子。囡囡出生后,老刘家就在没有了笑声,自然再没有人张罗全家福。

有一天,家里来了客人。一个夹着公文包梳着大背头的干瘦男人,穿着阔脚的涤纶裤子,说着混杂不清的外地口音。刘立国让囡囡喊这个人"大大"。囡囡有点儿害怕他,但从小听爸爸话的囡囡还是怯生生地喊了。干瘦男人听到后开心的笑了,伸手摸着囡囡的小脑袋,从口袋里抓出一把糖果塞进囡囡怀里。囡囡开心地跑回屋里把糖果摊在床上数了一遍,一共11颗。爸爸和妈妈肯定每人要3颗。可是自己跟姐姐怎么分呢,囡囡觉得姐姐平时吃的比自己好,姐姐吃两颗就好了。

天黑下来,囡囡趁着吃饭的时候得意地给大家分着糖,妈妈抹着眼泪瞪着刘立国,刘立国扭过头,不看妈妈的眼睛,把糖又塞给了囡囡,姐姐撅着嘴闹情绪,囡囡又给了姐姐3块糖。妈妈扔下筷子起身跑到院里,吓得囡囡不敢说话,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刘立国走过来抱起囡囡来到里屋,翻出一件白色的小公主裙。爸爸居然抱着自己还给自己买了好看的裙子!换上裙子的囡囡看到爸爸手里多出来的泰迪熊时,她觉得今天是自己有生以来最开心的一天了。

那是囡囡最后一次笑。第二天天不亮,干瘦男人就来抱走了囡囡。刘立国掰开了抓着自己衣角不放的小手,跟囡囡说去大大家要听话。囡囡从来不敢违背爸爸,她拼命回头看着越来越远的家,门口一个人影都没有。囡囡哭的嗓子哑了,眼睛花了,在转角一瞬间,好像看到有人在门后,又好像没看到。

囡囡终于止住了抽泣,讲述也停了下来。她仰起头问我:"他们都说我是多出来的,他们为什么都不喜欢我。"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她,我想问她被人收养后又发生了什么,怎么会变成正三魂呢。没法问出口,就在一边生疏的用法术给她补充魂力。不一会就累的无以为继了,我毕竟只是个跟孟婆有点交情的凡人。

"谢谢你,大哥哥。没用的,我快消散了"。

2017.8.21 9:20

"你太鲁莽了,怎么能这么不爱惜魂力,你死的时候,这些东西应该就明白了吧!"我有点恼火小女孩的肆意妄为。

小女孩没有回应,继续讲述。

男人带走了囡囡,出了村子,沿着新修的路,坐汽车,坐火车,又坐汽车。囡囡很怕,她很想爸爸妈妈,甚至想姐姐。男人不再给糖吃,也没再对囡囡笑过。一直到……听完囡囡的讲述,我气得浑身哆嗦,这世间竟有这等残忍肮脏变态的人,我平复不了气息,咬着牙追问怎么找到干瘦男人,他现在要在我面前,我能活剥了他。

囡囡抬头看我,远离摇了摇头:"大哥哥你是好人,谢谢你救了我,其实不用的,我是多余的。"

我没有就她,我救不了她,我只不过有一双眼,能看见而已,我什么都改变不了。

我没有发觉囡囡离开工棚时悄悄卷起了那堆灰烬。在我意识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我眼睁睁看着小女孩散了两魂,化作一张全家福轻轻落在我脚边。俯身捡起照片,照片里小女孩仰头笑着,身边有她的家人。

我把照片放在家里最常晒太阳的桌子上,希望小女孩得到哪怕多一点点的温暖。

隔年初秋,我去小女孩的家,正在办喜宴,老刘家添了一个大胖小子。宴席散去,夜色降临,和着犬吠鸡鸣,屋里传出婴孩的哭声和刘立国哄孩子的声音,语气里三分醉意七分敞怀。我站在街口,看着,初秋的夜,竟也冷的彻骨。

后记:最近实在是忙,没有精力构思故事。小女孩的凄惨遭遇没写出来,一方面是不太擅长描述冰冷的残忍的画面,一方面怕观者难以下咽。后续的故事也只得搁置,原计划要写刘立国无知无情,要写小女孩可怜可泣,原计划小女孩最微小最简单的梦想也无法实现的,原计划刘立国还要再烧一次照片。想想太无情无趣了。虽然世间人本来就无情无趣。

最近也不想碰豆瓣,有些人有些事不能理解,也不想面对。忙里偷闲匆匆收个尾,烂尾也好,太监也好。就这吧。

2017.9.5 17: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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