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猪』的故事

秦桑 2017-08-11

动荡时代的热风吹拂着,无路可去的人们,终于还是活了下来。仍然怀抱梦想,前进没有止息。

在吉卜力工作室的众多作品中,『红猪』是很特殊、又很令人难忘的一部。

与『风之谷』或是『幽灵公主』里那些勇敢善良的少女不同,『红猪』的主角波鲁克是个年近四十,脾气暴躁、不近人情,大腹便便又长着一张猪脸的赏金猎人。『红猪』的故事看起来简单热闹,又始终带有一层孤独、颓唐的底色。以至于多年以后回忆起来,只记得亚得里亚海燃烧的夕阳,以及女主角吉娜低沉婉转的吟唱。

『红猪』是写给孩子的童话,他们一定会为影片里红猪与空中盗贼搏斗的精彩故事而欢呼雀跃。然而,『红猪』更是写给中年人的一封情书,是经历悲剧命运的勇者面向世界与命运的一次新的抗争。

由于早先的『天空之城』、『龙猫』等的票房不佳,出于缩减开支的考虑,『红猪』最初是以动画短片的形式提入议程的。当时,在制作人铃木敏夫的努力下,得到了包括日本航空(JAL)、德间书店、日本电视三家企业所提供的2亿日元制作经费。因此,在正式登陆大银幕以前,『红猪』首先在日本航空机内进行特别放送,其目标人群主要是频繁利用国际航线的商务人士。这或许是『红猪』不同于吉卜力的大多数作品,选择中年男人作为主角的原因之一。

吉卜力的大部分作品奇幻瑰丽、场景宏伟,很难想象如何能够改编成一部真人电影。然而,无论是大鼻子的意大利男人,还是风情万种的女郎,或是潮湿的烟卷、昏暗又人头攒动的酒场,混合着亚得里亚的海风、普卡罗尼战斗机的轰鸣:『红猪』的每一帧画面,都无法不使人回想起黑白老影片中无数似曾相识的镜头。甚至是「人变成了猪」这样荒诞的桥段,都为这种异乎寻常的真实感、沉重感所牢牢压制,毫无出格之感。

『红猪』全片所具有的这种真实感与沉重感,来自历史的真实与沉重。即便如此,『红猪』带给人们的最初观影情绪,仍然是欢快而轻盈的。行为粗鲁又善良的「Mamma Aiuto」(意大利语「妈妈,救救我」)空贼团,高傲自大、又颇有几分赤子之心的美国飞行员卡迪士。他们笑料百出的行为,与坏脾气的红猪波鲁克一道构成了影片的表层情节。对于许多观众而言,这是一个再常见不过的、英雄打败了反派的故事。虽然这些反派看上去并不那么可恶,甚至还有些招人喜爱。

「Mamma Aiuto」空贼团

美国飞行员卡迪士

然而,『红猪』的故事并不止于这样的一场皆大欢喜的闹剧。而人们一旦想要了解影片的真实意图,几乎不需要搬出大部头的资料,或是在字典里寻找模糊不明的隐喻。导演是如此坦率地陈列出一切足以指向真实历史的物件:1912的老照片,爱国债券,米兰的老牌飞机制造商,秘密警察,以及几乎无时无刻不在银幕上晃荡的、一个变成了猪的男人。

在东亚古典的变身故事中,常常可以见到动物或是鬼怪幻化为人的模样。唐传奇中古怪的生灵,蒲松龄笔下妖魅的女郎,无一不想着尝尝做人的滋味。人是宇宙的精华,万物的灵长,用以衡量世间的尺度。比天使微小,以荣耀为冠冕。从人到动物,是生命自身对于更美、更深刻的追求。

与此相对的,人变成动物的故事则带有更多微妙的意义。取材自唐人小说的『山月记』,在日本民众中耳熟能详。文中的书生李征因为无法放下执念,痛苦而变成老虎,隐匿于荒野山林间。而在晚于『红猪』近十年完成的『千与千寻』里,少女千寻的父母则是贪恋食物的美味,慢慢变成了猪的模样。人到动物的过程,常常被用来与堕落、罪恶相联系。

然而,在长着一张猪脸的波鲁克这里,故事却不那样简单。影片中的人们似乎都心照不宣地知道,波鲁克是自愿、并且乐于做一只猪的。旅馆的餐桌前,女主角吉娜问:「究竟什么时候才能解开你身上的魔法呢。」波鲁克不动声色,只说了一句:「好人都死了。」影片的后半部分,当波鲁克向少女菲奥回忆起战争年代的经历时,再一次重复了同样的台词。

回忆中的1918年,战争的最后一个夏天,海军航空兵波鲁克与战友一同自亚得里亚海前往伊斯特里亚岛进行巡航。他们所驾驶的飞机,正是意大利军事史上真实存在的M5战斗飞艇(Macchi M.5)。目的地伊斯特里亚岛的西侧,则是第一次世界大战时期意大利与奥匈帝国战火焦灼的前线。

伊斯特里亚岛位于被称为「欧洲火药桶」的巴尔干半岛北部,由于地理位置特殊,历史上曾经多次爆发领土争端。巧合的是,在『红猪』一片开始制作的同时,位于伊斯特里亚岛的南斯拉夫社会主义联邦共和国爆发了一场旷日持久的内战。这场战争前后延续有八年之久,被认为是欧洲自第二次世界大战以来最为惨烈的战争。身为导演的宫崎骏,事后自责地提到:「即使是非纪实作品,以战争中的地区为背景来制作娱乐节目,真的没有问题吗。」

在前往伊斯特利亚岛的途中,波鲁克与战友遭遇了奥匈帝国空军部队的狙击。战友纷纷为敌军所击落,其中便包括女主角吉娜的新婚丈夫贝尔里尼。在炮火中失去意识的波鲁克为一股奇异的力量所牵引,抵达茫茫云海之上。在宁静的天空下,波鲁克目睹死去的战友驾驶飞机缓缓流入星河,与全世界牺牲的飞行员一道,永远成为蔚蓝天空的一部分。

正如宫崎骏导演所热爱的飞行员、小说作家圣埃克苏佩里在『风沙星辰』中所写的那样:

钻出云层,眼前豁然呈现出一个单纯、平静的世界,刹那间,我认识到一种从未体会过的价值。这份静谧是一个陷阱。我想像那个在我脚下铺展开来的巨大的白色陷阱。在飞机下面,就像人们所期待的,既没有世人的骚乱动荡,也没有城市的喧嚣,有的只是更为纯粹的寂静和更为绝对的和平。
……
这个世界里,黑色的长龙守卫着山谷的入口,千万束的闪电好像花环一般覆盖着山顶。老飞行员们以某种近乎科学的方法,令我们维持着对他们的尊敬。然而迟早会有那么一刹那,他们当中的某一个,会消失在茫茫高空中,再也无法回到我们中间。

老飞行员们都死了,「好人都死了」。

作为飞行器爱好者的宫崎骏深受圣埃克苏佩里的影响,曾经为『风沙星辰』(日译:『人間の土地』)一书绘制封面并写作跋文。同样给他带来灵感的,还有近年的长篇动画『起风了』里,出现在男主角堀越二郎梦中的乔瓦尼·巴蒂斯塔·卡普罗尼。卡普罗尼是位于意大利米兰的航空机制造公司「卡普罗尼」的创始人,同时也是『红猪』中少女菲奥和祖父所经营的Piccole公司的原型。

值得一提的是,由于『起风了』一片以零式战机的设计者为主角,当时引起不少人对于宫崎骏反战立场的质疑。如果能够通过『红猪』里波鲁克与少女菲奥的故事,真正理解宫崎骏对于卡普罗尼热爱的缘由,或许便不容易生出这样的误解。

回忆中,波鲁克提到自己第一次驾驶飞机是在1910年,当时只有十七岁。这一年,距离莱特兄弟实现「人类史上首次重于空气的航空器持续而且受控的动力飞行」,不过短短七年。千百年来,人类第一次有机会摆脱引力沉重的束缚、在无尽的天空自由翱翔。正如少女菲奥所说的,飞行员翱翔在蓝天与大海之间,他们的心胸最为广阔。波鲁克的少年时代,便是在这样的近乎童话的理想中度过的。

『红猪』是成年的『小王子』,是圣埃克苏佩里在亚得里亚海的另一个灵魂。

波鲁克成为飞行员后不久,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军用飞机正式登上历史舞台。然而,由于技术的限制,早期的军用飞机主要还是用于简单的侦查、运输。即便与敌军短兵相接,不过是以手枪、甚至是石块进行攻击。『红猪』中波鲁克与卡迪士二人的空中竞技,便是以令人捧腹的互相投掷扳手、飞机零件的场景结束的。后来现代战争中拥有强大火力、破坏力的军用战斗机,在当时是完全无法想象的。

技术的进步,说不上是幸运或不幸。第一次世界大战后期,陆军使用的轻量武器逐渐被用于装备军用飞机,使得其作战能力大幅提升。波鲁克一行驾驶的意大利M5战斗飞艇装备有英制维克斯机枪,可循环利用的冷凝罐尤其适宜空战。而敌方奥匈帝国的洛纳战斗飞艇(Lohner L),在攻击力上也不遑多让。波鲁克的几位战友,便是因此在战争结束前的最后一个夏天,殒命于碧波荡漾的亚得里亚海。

「好人都死了」,苟活下来的自己,当然是不配也不必再做人的。红猪的魔法,是向着逝者的忏悔,是向着飞行的纯真理想的忏悔。波鲁克说,自己最不喜欢吉娜的旅馆里挂着的这些老照片,它们的存在,使得他回忆起战争是如何摧毁一切美好的。在索姆河与凡尔登以前,人类从来没有能够预料,文明与道德会以这样残酷、非人道的方式被毁灭。在那以后,人类也没有能够预料,又一次更彻底、更大范围的毁灭不久便要再次降临人间。

『红猪』的主线情节,正是发生在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以后的意大利。纸钞贬值,物价飞涨,男人们离开家乡、四处寻找工作。伴随着大萧条而来的,是国家法西斯党独裁统治的逐步建立,以及一场新的战争的阴云密布。战友们牺牲了生命,却并没有为这片土地换来多少幸福与安宁。

变成红猪的波鲁克心灰意冷,脱下军队的制服,靠着到处抓捕空贼团、猎取赏金为生。面对银行职员推销的爱国债券,他毫不迟疑地回答:「这样的事情只适合人来做。」『红猪』故事真正的情节,在这里开始走向台前。在一个扭曲的时代,人是无路可走的——除非做一只猪,因为「猪可不受国家和法律的束缚」。

一个人必须始终服从国家的要求,任自己去当最最愚蠢的政治的牺牲品,让自己去适应最最离奇的变化,使自己永远和共同的命运联系在一起,尽管他竭力抵抗,共同的命运还是不可抗拒地把他卷进去。(茨威格『昨日的世界』)

在昏暗的电影院里,波鲁克偶遇了曾经的战友、现任空军少佐的菲拉林。二人的这段对话浅显直白,几乎是宫崎骏导演面向观众,述说自己对于国家与个人的命运的理解。

波鲁克:「少佐。有出息了啊,菲拉林。」

菲拉林:「马可,你这个混蛋,为什么回来。」

波鲁克:「我想去哪儿都行。」

菲拉林:「这次当局不会再放过你了,没有被跟踪吗。」

波鲁克:「已经甩掉了。」

菲拉林:「你犯的可是反国家不协作罪。偷渡,思想颓废,是只不知廉耻且怠惰的猪。到处都贴有你猥琐的逮捕令。」

波鲁克:(大笑)

菲拉林:「混账,还笑得出来。我说过会没收你的战斗机的。」

波鲁克:「真是一部可怕的电影。」

菲拉林:「马可,回空军来吧。凭我们的力量,一定可以有一番作为的。」

波鲁克:「要我加入法西斯,我宁愿做一只猪。」

菲拉林:「飞行冒险家的时代已经结束了。国家呀,民族呀,我只能在这些中看不中用的名义支持下,继续飞行事业。」

波鲁克:「我只为了我自己飞行。」

菲拉林:「飞行的猪也依然是猪。」

菲拉林身上有一种残酷的清醒,即便明白国家、民族的虚妄意义,仍然尝试着在炮火硝烟下寻求片刻喘息。他的飞机光鲜美丽,引擎轰鸣如同雄狮的怒吼。然而,机身上的法西斯圆标仿佛一道嗜血的咒语,随时预备绞杀一切可怜可笑的梦想。

与菲拉林相比,波鲁克的飞机则早已破败不堪,甚至经不起简单的修整。然而,面对保可洛老爹重新造一架新飞机的建议,波鲁克丝毫不加理会,只是因为「这架是那时候留下的」。

海军航空兵波鲁克已经不再年轻了,他的飞机也是。在手捧施奈德奖杯的对手卡迪士面前,时时显出力不从心。残酷的岁月消磨了热情与梦想,只余下酒杯、Gitanes烟卷,还有一台吱呀作响的老收音机。甚至是女主角吉娜的深沉的爱,都不足以带给他重新成为一个人的勇气。

对于疲惫而厌世的波鲁克而言,这架破旧的飞机既是联络他与真实世界的唯一路径,也是幽闭他在昨日的世界中的梦幻泡影。正是在这个时候,对于过往一切懵懂无知的少女菲奥闯入了波鲁克的世界。

少女走进尘封已久的房间,用画笔解开了罪恶的魔法。在菲奥身上,波鲁克再一次看到了对于飞行的最为纯粹的热爱。与卡迪士决斗前的夜晚,半梦半醒间的菲奥惊奇地看到,灯下专心收拾行装的波鲁克居然变回了人的模样。即使是在一只猪的故事里,宫崎骏导演仍然愿意告诉观众,勇敢善良的少女是如何从沉重的泥泞中拯救一切美好的事物的。

故事的后半部分,波鲁克驾驶着菲奥重新设计的飞机,在菲拉林的帮助下,凭借出色的驾驶技术逃脱了秘密警察的追捕。飞机行驶过广袤的农田与山野,行驶过波光粼粼的亚得里亚海,挣脱罪恶的泥泞而重新成为自由的象征。

时隔多年,波鲁克再一次像一个真正热爱飞行的人那样,自由地翱翔于蓝天大海之间。目睹一切的吉娜,不禁回想起波鲁克青年时代的模样,心中充满着柔情蜜意。吉娜告诉前来求婚的飞行员卡迪士,自己曾经立下过一个赌约:「如果那个人在白天来到我的花园,那么我们便会坠入爱河。」面对满头雾水的卡迪士,吉娜笑着说:「爱这种东西,在我们这儿,比你们美国人那儿要更复杂一些。」

身为三任飞行员遗孀的吉娜,又一次爱上了丈夫生前的好友波鲁克。她的爱隐忍而真挚,其中种种细微之处,使得卡迪士感到难以理解。战火催生了罪恶,也淬炼出意大利人金子般的情感。这些情感无法为「忠诚」「坚贞」之类的字眼所概括,是来自美丽新大陆的卡迪士所不能体会的。直到影片『珍珠港』里,经历战火洗礼后的美国人,也终于能够懂得艾芙琳对雷夫、丹尼的复杂的爱,能够懂得真实的生活是如何切开词汇所在的单薄平面,刺向人心的深处。

在世事洪流中,吉娜的爱与翱翔天空的自由梦想,帮助波鲁克维持着作为一个真正的人的信念。在伟大的口号与旗帜下,只有真实的情感是正义的。战友牺牲的悲痛,梦想与绝望,对爱人的依恋,想要保护朋友的决心。只要人类还依靠着心脏的跳动与血液的温度而存活,情感便是指示何为真相、何为谎言的明镜。

动荡时代的热风吹拂着,无路可去的人们,终于还是活了下来。仍然怀抱梦想,前进没有止息。很多年以后,当波鲁克的飞机终于出现在吉娜的花园下,这是『红猪』的故事最好的结局。

查看更多主题的豆瓣日记和相册

秦桑
作者秦桑
4日记 8相册

全部回应 14 条

查看更多回应(14) 添加回应

秦桑的热门日记

值得一读

    豆瓣
    我们的精神角落
    免费下载 iOS / Android 版客户端
    App 内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