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面的时候,遇到的残障男士........

玄小晶 2017-08-11
昨晚去一个面馆吃饭,一位三十多岁、没有大拇指以及双腿看上去没问题但膝盖坏了没办法站起来的男人和我同店吃面。因为他右手没有大拇指,所以他吃面是用手掌和其余四指像握勺子一样握着筷子挑面条吃。也是因为这个动作,吸引了坐在他右后方不知情的作为陌生人的我的注意。

他在吃一碗青椒鸡丝面,桌上还有一瓶青岛啤酒,酒还有不到三分之一的样子,但他的脸已通红。期间,一个不明就里的年轻人推门进来吃面,直接坐到了他对面的空座上,但这个年轻人也很快发现了对面这人吃饭姿势的古怪以及“酒相”,于是低头离开那桌,换到了与我同桌,对立而坐看手机。那个残障男士吃面的时候,常常回头看周围,没有表情,就是一种独自吃面不看手机时,需要排解寂寞处境的一种正常张望。

吃完面,结了账,他从凳子上下来,直接爬着走,要出门了。当时我并不知道他膝盖有问题,还以为他喝多了,神志不清,下了板凳儿就趴在地上了。结果,他轻轻拉拉小包拉链,冷静且有序地给手上套上保护套,接着爬着要继续走了。这时,我才看到他穿的军绿色帆布裤子膝盖处磨白且沾满土灰的样子,才意识到,他的膝盖应该是废的,也就是说:他不仅没有右手拇指,还不能站立。他桌子距离玻璃门有大概两米的距离,他爬到门口要开门的时候,其实...
昨晚去一个面馆吃饭,一位三十多岁、没有大拇指以及双腿看上去没问题但膝盖坏了没办法站起来的男人和我同店吃面。因为他右手没有大拇指,所以他吃面是用手掌和其余四指像握勺子一样握着筷子挑面条吃。也是因为这个动作,吸引了坐在他右后方不知情的作为陌生人的我的注意。

他在吃一碗青椒鸡丝面,桌上还有一瓶青岛啤酒,酒还有不到三分之一的样子,但他的脸已通红。期间,一个不明就里的年轻人推门进来吃面,直接坐到了他对面的空座上,但这个年轻人也很快发现了对面这人吃饭姿势的古怪以及“酒相”,于是低头离开那桌,换到了与我同桌,对立而坐看手机。那个残障男士吃面的时候,常常回头看周围,没有表情,就是一种独自吃面不看手机时,需要排解寂寞处境的一种正常张望。

吃完面,结了账,他从凳子上下来,直接爬着走,要出门了。当时我并不知道他膝盖有问题,还以为他喝多了,神志不清,下了板凳儿就趴在地上了。结果,他轻轻拉拉小包拉链,冷静且有序地给手上套上保护套,接着爬着要继续走了。这时,我才看到他穿的军绿色帆布裤子膝盖处磨白且沾满土灰的样子,才意识到,他的膝盖应该是废的,也就是说:他不仅没有右手拇指,还不能站立。他桌子距离玻璃门有大概两米的距离,他爬到门口要开门的时候,其实我想帮忙,至少拉个门,但还是害怕,没动。幸好,门口坐着两位脖子上带着大粗金项链的大哥,其中一位起身帮他拉开门,撑着门,等他脚离开们之后,才慢慢把玻璃门关上。

其实看到这一幕,我是很内疚的。一位成年男士,没有任何人类尊严地、在众目之下爬着出门,作为另一个在场的成年人的我,全部看在眼里,但也并没有去勇气去帮他开门。虽然这种事情,每分钟都在我看不到也不知道的陌生地方上演,但只要我没看到,我就还可以以陌生人的心态、“什么都不知道”地生活下去。但是现在这个场景被我在现实中活生生地看到了,整个晚上一直很惶恐且内疚。

因为无法排解就晚上遇到的这位残障男士同店吃饭的问题,和男朋友讨论了一下。我说,他可能因为做工或者意外或者被蓄意迫害而失去了大拇指以及膝盖,之后就只能以乞讨为生。但是在乞讨过程中,他接受的大部分目光都是如我这种歧视以及害怕,连去饭店吃饭都没有人帮着开门,在正常人的世界里爬来爬去。这样下去,他们会不会特别仇恨社会、会不会他们中的绝大多数都有反社会人格呢。我又担心又惭愧。担心他们确实“很坏”,会随意伤害也许好心的陌生人,担心他们其实还是正常心,却饱受像我这种“正常人”的歧视甚至蔑视,最后变坏。

我不知道我是做了一件加害他的平庸且恶的事,还是做了一件保护自己的正确的事。

我吐槽说,因为这个正常人的便利社会,实在是对残疾人太刻薄了:没有任何帮助他们出行的物理设施,也没有任何宽容他们的社会文化环境。从小,我所知道的我们国家的残疾人故事,除了奥运残疾健儿或者意识形态刻意宣传但是实质人性早已扭曲的“残疾励志英雄”,恐怕就是到处都张牙舞爪渲染的残疾人报复社会的恶劣事件了。残疾英雄离我太遥远了,倒是现代发达传媒对残疾人因为饱受社会歧视而成了反社会人格进而做出反社会事件的新闻描写和摄影图片给我留下非常恐怖的影响。在前台,我们严酷地苛求残疾人自强自立,反过来在后台,“正常人”却处处刻意阻挠与歧视。

在残疾世界当中,可能聋哑这种功能性残疾人“幸运地”拥有看起来健全的体态,相对来说还好过一点点。但是其他连健全的身躯都没有的残疾人,需要面对的生活现实的残酷,是我根本没有办法想象和臆测的。这个社会对弱势群体方方面面的刻薄,没办法想象他们还能“阳光”、“健康”,因为连我这个四肢健全的人,都会做很多“平庸的恶事”,何况他们时时刻刻都要承受的恶!

2016年香港电影《一念无明》当中,患有躁郁症的阿东因为当年误杀饱受痛症折磨的妈妈被判入住青山医院,康复出院后住在当陆港司机的爸爸的板间房里。当阿东尝试重投社会,却遭到身边所有人,包括父亲、最好的朋友、前未婚妻、更别提邻居以及什么都不知道的愚蠢的路人的歧视。

他努力克制自己,尝试重新开始,但是还是无法克服这个时代,甚至被时代再次撕裂。他最后的安慰是什么?是一个还没有被世俗恶俗价值观浸染的小学生的陪伴,在电影当中,只剩下他是阿东对抗这个荒诞世界的最后安慰。

当残障人士面对的都是这样的境况的时候,我们杀死了他,最后也杀死了自己。

也许我们可以势利地说,可以慢慢改变啊,可以对还没有扭曲的残疾人宽容一点啊,我们也是没有办法啊,很多身心扭曲的人会杀人的啊,云云。

这些都不过是生而正常的“正常人”毫不在意的敷衍。我们不就是借着上帝的光,生而体格正常,但成年之后趋向都如此势利。但是成年的正常人,到底是弱势还是强势,我也不知道。

男朋友在听了我对面店残疾男士的事情的倾诉后对我说,你说的也太惨了吧。也许他还有其他赚钱的能力,只要他能赚到钱,还是有希望的。你想,他还能吃到他喜欢的面,还能喝酒,说不定还能娶到老婆,还能生个孩子,他还是有很多希望的。起码,最后还有法律啊,杀人的他,也是要死的,只要他不想死,不到最后那刻,你是可以帮忙开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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