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亲吻了,然后爆炸了。

大故事家 2017-08-11

化树

文/时乙戌

1.

七点三十。

整个城市都在昏睡之中,他松开了手刹。

一百八十三迈。

七点四十。

路上有点儿堵,一旁的男人已经注射了镇定剂。

七点五十。

他来到餐馆,这是唯一一家不直接调配营养药剂的餐馆,有自然生长的蔬菜做成的沙拉。他擦了擦额头的汗。

他开始看向门口。

七点五十三。

手腕上的心跳仪微微颤动,“肾上腺素分泌过多,是否注射抑制剂?”

七点五十四。

她今天穿着花裙子,皮肤很白,腿很长,点了一份西红柿沙拉,她整理好裙子坐下,坐在自己的对面,脸上带着得体的笑。

“荷尔蒙分泌过多,多巴胺开始分泌,致死基因即将激活,请马上注射抑制剂。”

所有喜欢冲上大脑,让他面红耳赤,他对她露出一个还算得体的笑。

他藏在桌下的手匆忙地掏出针管扎进皮肤,冰凉的抑制剂注射进他体内,他的心跳放缓,那些倾诉衷肠的欲望渐渐平息,最后敲开牙齿的只有两个字。

“早啊。”

2.

我们所处的那个有感情的国度,死亡一千年了。

从创世伟人恢复核战后的地球,在直播镜头前举起拳头,平静地说道,“人类已经战胜了兽性”开始,所有的感情都被扼杀进了摇篮里。

核战后人们开始反思,为什么人类会自我毁灭呢?人类为什么会有仇杀?一切归咎于感情。愤怒的人摁下核弹发射按钮的那一刻,是没有智商的。

人类把感情当做癌细胞,进行了一场史上最伟大的化疗。

于病的妻子是他的最优选。

从国家开始按照DNA分配配偶时,人类的后代就变得可控了。核战后人口数量骤跌,人类迫切需要平安、稳定的后代来维持社会的发展。感谢高科技,能够将婴儿未来的职业精确预算,对有犯罪倾向的婴儿可以提前处死,明智、果断地杀所有风险。

这个国家需要科学家,需要技术人才,需要体力劳动者,唯独不需要艺术家。艺术会给人们带来情感,情感因素会让社会不稳定,因此,对任何后代有可能成为艺术家的夫妻,都会被永世隔绝。

而于病的配偶,能够同他结合,生出科学家。

下一个爱因斯坦。

3.

于病是个科学家,他的妻子也是。

他们的关系从来没有过波澜,他们一起吃过无数次午餐、晚餐,如果没有见到那个花裙子的姑娘,或许他以为他可以就这样度过一生。

“你昨天的衣服已经洗了,车最近该保养了。下周我要发一篇论文,哦,还有,你最近少做一些实验吧。”

“为什么?”

于病没有抬头,均匀,细致地将国家配发的蛋白质涂抹到纤维素上,他对于食物的兴趣比对话要大得多。美食会让人产生多巴胺,这样的食物会让人心态平和地吃到死去。

“我...”

妻子手腕上的心跳仪在警告她该注射抑制剂了,她抿了抿嘴唇,任由它聒噪。

“我想要个宝宝。”

她说完这句话,急促地呼吸,如同上岸的鱼一般,把抑制剂猛地打进血液里。她邀功般看着于病,随后失落地看向他的手腕,心跳仪没有任何声息。

“你不激动吗?”

于病看了看她低垂的领口,继续涂抹蛋白质。

“我白天打过抑制剂了。”

她并不相信他的话,站起身,凑过来,盯着这个男人的双眼,试图从其中找到一丝丝情绪波动。

“我俩之间,没劲了吗?”

4.

没了。

妻子对他而言,如同每一顿营养药剂,没有任何滋味,仅仅是维持生命。

他因为携带着优质基因,所以从受精卵开始,就在培养缸中长大。受到优质教育,成为了生物学家,在科研所工作,定期修补器官,直到最佳生育年龄。那是个清早,他从仪器前抬头,两个身着装的男人带来一个微胖,五官扁平,戴着眼镜的女人,说这是他的妻子。

然后,她就走进了他的人生,理所当然,因为她能够给自己带来最优秀的后代,锦绣前程,和作为一等人,被保留骨灰的荣誉。

一切直到他三十三岁的那个午后,他研究荷尔蒙时,毛手毛脚的实习生的一次碰撞,他与某位少女直接对视,荷尔蒙针头插入了他的血管,引发了内心第一次爆炸式地跳动。他呼吸粗重,面红耳赤,面前的她洁白的脖颈,小鹿般的眼睛,还有殷红的嘴唇,都告诉他一个道理:

不应该这么活着了。

“太疯狂了。”

齐疾拢了拢硕果仅存的头发,他无数次尝试修正谢顶基因,可是目前依旧没有任何进展。

“你自己的课题就是荷尔蒙的研究,你自己知道这玩意儿比啥都危险,你还想再给别人注射一次?太疯狂了。”

食堂里数千科学家在进食,他们受过良好的教育,数千人如一人的安静地咀嚼,没有任何噪声。

“你知道爱是什么吗?”

齐疾看着自己的好友满嘴胡吣,气得大笑,随着心跳加速,马上给自己打了一针抑制剂。他举起恢复正常的手表,递到于病面前。

“爱是什么?是能让我们心跳过快,触碰到致死基因的玩意儿,是让我们一瞬间从人,变成一棵树的玩意儿,你想知道爱是什么?是死亡,明白了吗,蠢货。”

“我知道。”

那个穿着花裙子,让自己不小心注射进荷尔蒙的少女,走进了食堂,点了一份沙拉,在一片白大褂中,她对自己挥挥手,自己就消耗掉了一部分抑制剂。

“实际上,我想让她也知道。”

5.

爱会让人心跳过速。

所以先贤在后代的基因中植入了一段致死基因,让人在心跳过速时,化为一棵树,为这个星球做一点微不足道的贡献。

“太疯狂了。”

齐疾摇了摇头,于病看着少女的背影,盯着齐疾,他微秃的头顶出现了细细的汗珠。

“我在古籍上看过,异性情侣间有真爱的,同性伴侣之间也有。可如果异性情侣间的爱情,是影响后代繁衍秩序的犯罪的话,同性恐怕更严重了。”

“你胡说什么!”

齐疾双手攥住了餐巾,紧张地盯着于病。于病拍了拍他的肩,把一小管荷尔蒙递到他的面前。

“我都知道,并且我很羡慕你,因为他也爱你,可她不爱我。”

“人遇到喜欢得人的那一瞬间,是会分泌荷尔蒙的。如果我们反向推理,在她血液中注射荷尔蒙,那她就会喜欢上第一眼见到的人,对吗。”

于病在桌子上画了个可逆符号,看向沉默的齐疾。

“在她看到我的那一刻,你把荷尔蒙注射到她血液里。”

“我要她也爱上我。”

6.

齐疾有个男朋友,这是他最大的秘密。

那是个十九岁的孩子,刚上大学,他们偷偷见面,在他实验室接吻,他们谨慎又小心,在即将触发致死基因的那一刻,共同注射抑制剂。

两个有秘密的人交换了秘密,好比将手中的炸弹互换。揣着秘密的于病面对着面部肌肉松弛的妻子,平静地切开蛋白质的纹路,妻子把蛋白质塞进嘴里,下巴随之摆动。

像是沙皮狗的脸。

她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这么多年,他疲倦了,无比乏味,他开始迫切地想起那个美丽的花裙子,想起她冲自己挥手的样子,盈盈一握的细腰,心脏开始难以自制地跳动。电视中传来“嗡嗡”的噪声,是一桩新闻。

“一对年轻男女在街头砸碎抑制剂后,殉情化树,警方现已深入调查。”

镜头中的男女拥吻,身姿摇动,他们年轻的身躯渐渐生硬,脚部生根,双手化为盈盈绿意的枝条。他们运气好,化作了铁树,紧紧地长在一起,在钢铁洪流的市中心,滑稽又野蛮得地而起。

于病呆呆地望着电视,他突然开始害怕,怕自己和花裙子有朝一日也如此,他又羡慕这对年轻人无所畏惧。电视中挖掘机刨着他们的根,痛斥着艺术家和运动员的后代结合,再一次扬着抑制剂的美好。

他的心跳仪疯狂地跳动,不知不觉间,他即将触发致死基因。

下一秒,冰冷的针管就将抑制剂注入他体内,胖胖的妻子紧张得满头是汗,呼吸出食物的味道。他心情平复,看着那对殉情的男女,心中也再不起波澜。

他一脚踹开了妻子,因为那一刻,他面无表情的妻子把他所有花花心思都连根拔起。

7.

于病已经好久没有在食堂见到齐疾了。

他开始担心那个矮胖的中年人,他会对他的秘密守口如瓶,他不应该拉他下水。但是他不后悔。

从穿着花裙子的她进入食堂的那一刻起,他的心就开始“怦怦”狂跳,那双纤细修长的腿一步一步向自己走来,她端着沙拉,脸上带着迷人的笑。

他不由自主地狂喜,齐疾成功了。

她在自己面前坐下,慢慢地搅拌着沙拉,他低头不敢看她,尽量咀嚼的足够斯文。他从来不知道,该怎么样在意中人面前好好表现,如今被罗曼蒂克击倒,他依旧听不到手腕上心跳仪的尖啸。

她搅拌着沙拉,抬头唤了唤他。

“嗨。”

于病羞赧地抬头,故作爽朗地笑,他与她对视,看到她眼神冰冷,手腕安安静静。

他慌了。

“您真是变态。”

她把那一管细小的荷尔蒙放在桌子上,嘲讽地看着他。

“您想把这种东西注射到我体内,让我爱上您吗?”

手腕上的心跳仪疯狂地尖叫,整个食堂鸦雀无声,于病急促地呼吸,每一次呼吸,都传来心碎的声音。

“我没有...”

于病兀自辩解,她把荷尔蒙倒在于病的饭里,像是丢弃了一根燃烧完的烟。

“整个科研所只有您能接触到这个,您不敢像个男人一样当着我面这么做,却要靠朋友来偷偷摸摸的谋害我,哦,现在被发现了,他替你接受死刑。您这么阴暗的一个懦夫,真让人恶心。”

她猛地啐向他的脸,心跳仪绝望地“吱”一声,彻底黑屏了。

于病心脏猛地被攥住,剧痛弥漫四肢,他想起化树的那对情侣,自己居然这一刻就要重蹈覆辙。他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就在自己要化树的一刻,他大喊。

“我不是懦夫。”

女人轻蔑地笑。

“我爱你。”

她微微停顿,没有转身。

8.

世间的事情总有好坏两面,很难说是哪一面让人坚持生活下去。

于病研究了一辈子,想象不到自己居然是变异体,致死基因对自己不起效。

这意味着他要耻辱地活在科研所里,背负着抛弃妻子和朋友的不义骂名。

于病面如死灰地回到家中,她的妻子收拾好家务,端上来了两盘热气腾腾的营养餐。

“你知道吗,你同事要被枪决,用最古老的办法处死。”

“嗯。”

在没有情感的世界里,齐疾的罪行是最大的新闻,电视里疯狂地报道着科学家监守自盗,打算谋害同事的新闻。夕阳的光芒射进窗户,把于病的影子揉搓得又细又长。妻子洗刷着锅碗,哼着歌儿,电视中的齐疾被打得满面是血。

“你的同伙是谁?”

齐疾咬牙不言,溢出满口鲜血。

温暖的阳光照在心窍冰冷的于病身上,没有一丝热度。

“吃饭吧。”

妻子哼着歌,摆放着筷子。

于病浑身瑟瑟发抖,他满面泪水,指着电视屏幕里的齐疾,他痛苦地揉着脸庞。

“他是替我死的,是我指使他偷荷尔蒙的呀。”

“我知道。”

妻子平静地切开纤维素,把它们摆得整整齐齐。

“我还知道那个姑娘挺好看,你喜欢她挺久了,你做梦都想跟她在一起。”

于病满脸涕泪地楞住了。

“你这个人太小孩子气了,你贪生怕死,又想得到,又不想付出,你追求刺激,你喜欢她的第一天我就知道,你瞒不住人的。”

妻子手腕上的心跳仪在拼命地聒噪,和电视里齐疾垂死地呻吟杂糅到一起,像是朗基努斯之枪,刺穿了这个可怜的变异体的胸口。

“我知道你不喜欢我,可你骗骗自己不行吗?”

妻子扭动着胖胖的身躯,跪在他的面前。

“求你了,有了我,就忘了她吧。”

9.

“对不起。”

10.

齐疾行刑的日子是后天,垂死的齐疾被捆在十字架上,像是数千年前的神话人物。食堂的电视里直播着他的死刑,那么些科学家的脑袋,统一地抬起来,看着这个曾经的同侪。

她今天穿了身红色的连衣裙,因为举报有功,她连升三级,成了最年轻的副所长。她坐在电视机最近的位子上,和她的艺术家男朋友毫不避嫌的并肩而坐。电视机里的齐疾被枪瞄准,她突然扭过头来,像是过去的每一天那样,对自己笑着挥了挥手。

于病失魂落魄。

齐疾闭上双眼,双手在不断地流着血,所有人都静等着一声枪响。

突然一个年轻的声音出现在电视机里。

“等一下。”

那个和齐疾偷偷亲吻过无数次的男生走进人群,面对着枪口,他紧张地抿起嘴,显露出他嘴上细微的绒毛,他穿着洁白的鞋子,走上十字架,枪口也随之移动。

他摘下心跳仪,踮起脚,热情,主动地吻上齐疾干涸的嘴唇。

子弹尖啸。

穿过两颗颅骨,长出一朵娇嫩的玫瑰花。

11.

于病继续苟活着。

每天早起,开车很慢,准时到科研所,然后开始一天的科研工作。

没有心动,也没有荷尔蒙,没有爱。

他每天都会见到花裙子。

他安心工作,他有了新课题,研究自己的血液,他这样的变异体是有害人类的,因为接触过他血液的,都会变成变异体,都不再会因为心跳过速而死亡。

只要他想,他就可以用指尖血,把花裙子从死亡威胁中解救出来。

下班回家,妻子在收拾家务,她絮絮叨叨个不停。

“你开车太稳了,以后要是有事,你能不能快一点。”

“我跟你说,以后衣服要自己洗,领带也要要洗,衬衫要好好洗领口。”

“蛋白质热了就变性了,纤维素少吃一点,你胃不好。”

夕阳打在于病脸上,妻子直起身,她有句话从来没说过,自己当时见到他第一眼,就是他目光呆滞的转身,阳光照射中的侧脸,傻傻的,没有一丝心机。

她挽了挽头发,对着于病喊道。

“诶,我想明白了,你不喜欢我,我也没必要强留着你。”

“你自由了。”

“我爱你。”

于病木然地转身,然后看着妻子微笑着挥了挥手,她枝繁叶茂,风姿绰约,柳条随风摆动,安静的不再发出任何声音。

12.

他从来没有背过妻子,哪怕一回。

如今他背着巨大的妻子,妻子在他的背后摇曳生姿。脚下漫长的国道在千年前是朝圣的天路,他佝偻着,如同圣徒,一步一步走向天的尽头。

三江源。

沿途的司机面无表情的看着他孤独前行,他如同背负着巨大的十字架,不过这一生,他担负着拯救众生的宿命。

“你们太可悲了。”

车来车往,他怜悯的看着世人,他第一次感受到自己血液中的力量,他可以拯救他们,从源头开始。

苍茫的青藏高原,他将妻子的身躯埋在大地中,涓涓细流从土壤中流出,最后汇集成一片辐射整个国度的江河。

“你们恐惧死亡,你们生活的苟且,你们千篇一律碌碌无为,你们害怕你们脆弱的国家被心跳给推翻,你们可悲,又需要一个救世主。”

他远眺无数山峰,从怀中掏出一柄刀刃。

所有热血在剧烈燃烧,他口干舌燥,背靠着枝繁叶茂的妻子,又如同在舍卫国的神佛,寒冷的刀刃顺着肌肉纹理切开他的躯体,那份名叫自由的血液喷薄而出。

“谢谢你给我自由。”

血液汇集到水源中,于病这一刻突然忘了自己叫什么,或许是于病,也或许是齐疾,他幻想中,红色的江流不住奔腾,饮水的子民都可以自由的心跳。

“你们新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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