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露营

黄辉 2017-08-11

当阿羊跑过来,跟我说,要我去露营的时候,我正在打暑假工。
那时,我刚念完大一,“露营?你们去吧,我不去。”我一口就回绝了他,“我还要打工咧。”
“打你龟儿工哦。”阿羊把嘴巴里的槟榔淬在地上,又往地上吐了口水,“不就是帮你娘看店子?”

他说的没错,这“顺发饺子店”是我老娘的家族生意,传了三代了,也算是小河城里的老招牌。暑假一放,老娘就抓了我的壮丁,不但白天在帮工,买料,下饺,收钱,洗碗,甚至外卖,什么都必须干,连晚上老娘也不放过我,自己把一包毛票子塞进一个灰布口袋走了,我还必须在店子里睡,不知道她那些锅碗瓢盆有什么好守的。整晚地,对面的卡拉ok传来撕心裂肺地嚎叫,搞得我的彻夜难眠,神经衰弱。

“这天气,晚上蚊子多咧。”我漫不经心地回他。我知道,阿羊这小子幻想着在这个露营里能破处,他刚处了个朋友。
这小子凑过脸来,猥琐地看着我,我知道他没好话,可这句话,还是把我惊着了,“我听说,茹鹃也会来。”
听到他说茹鹃的时候,我一把薅住了阿羊,“龟儿,快滚。老子不去。”

阿羊叫我去露营的那年夏天,我刚念完大一,我寒假过年都没回家,在学校做护校队员。暑假,回到家的我在别人看来,一脸凶相,下颌扎出来几根铁针一样的胡子,比...

当阿羊跑过来,跟我说,要我去露营的时候,我正在打暑假工。
那时,我刚念完大一,“露营?你们去吧,我不去。”我一口就回绝了他,“我还要打工咧。”
“打你龟儿工哦。”阿羊把嘴巴里的槟榔淬在地上,又往地上吐了口水,“不就是帮你娘看店子?”

他说的没错,这“顺发饺子店”是我老娘的家族生意,传了三代了,也算是小河城里的老招牌。暑假一放,老娘就抓了我的壮丁,不但白天在帮工,买料,下饺,收钱,洗碗,甚至外卖,什么都必须干,连晚上老娘也不放过我,自己把一包毛票子塞进一个灰布口袋走了,我还必须在店子里睡,不知道她那些锅碗瓢盆有什么好守的。整晚地,对面的卡拉ok传来撕心裂肺地嚎叫,搞得我的彻夜难眠,神经衰弱。

“这天气,晚上蚊子多咧。”我漫不经心地回他。我知道,阿羊这小子幻想着在这个露营里能破处,他刚处了个朋友。
这小子凑过脸来,猥琐地看着我,我知道他没好话,可这句话,还是把我惊着了,“我听说,茹鹃也会来。”
听到他说茹鹃的时候,我一把薅住了阿羊,“龟儿,快滚。老子不去。”

阿羊叫我去露营的那年夏天,我刚念完大一,我寒假过年都没回家,在学校做护校队员。暑假,回到家的我在别人看来,一脸凶相,下颌扎出来几根铁针一样的胡子,比离家的时候,瘦了十多斤,头发几月不洗的样子,穿着个三四个破洞的牛仔裤,提着个灰不拉及的背包,从里面滚出半个人头来,也是可能的。我一脸不屑的样子不像是回家的学子,到像是出狱的罪犯。所以,身高一米八的我一把薅住一米七的阿羊的时候,着实把他吓了一跳,他屁滚尿流地跑回去找他女友去了。

1
阿羊是我的高中同学,姓杨,名继武,个矮而瘦,脸白耳尖,喜欢文诌诌地拽文,所有外号“羊屁股”,叫全名太麻烦,于是简称“阿羊”。而他说的露营活动,是我们理科2班高中毕业后的第一次暑假聚会,他们把这个局叫做“铜人会的暑假班”。
为何叫“铜人会”这个怪名字,则要从另一个外号说起。

我们理2班,大部分都是男生,四十三个,还有七个女伢,一共五十个人。很不幸,女伢长得都是歪瓜裂枣的,很不好看,不像是水灵灵的文艺的文科女生,因而被我们取名为“江南七怪”。她们知道这外号后,十分愤怒,于是,也给我们男生取了个恶心的外号叫“四十三铜人”。

这个名字取得相当邪恶,一看就是高级黑,“四十三”是指我们四十三个男生,而“铜人”是来自少林寺“十八铜人”,就是说我们是和尚,还隐晦地说道我们是“童男”。至于是谁给我们取了这么个坏名,江南七怪们守口如瓶,一直不肯透露。我们喊“江南七怪”,她们就还击“四十三铜人”,有个男生忽然弃学不读了,变成了四十二人,她们照喊不误,人数不是重点。上自习互相对骂的场面类似武侠江湖上的血雨腥风,闹到后来,班主任和任课老师都看不下去,班主任姓石,以前外号叫“岩头”,他摇着头说,“一群哈卵哦,别人班都叫你们班是,射雕班咧。”

他那里知道,他的外号也被我们改了,就叫“方丈”——既然是武林,他自然是功夫最高的那个。
四十三铜人中,外号“铜头”是老大,也就是班长王前进同学。我们一般叫他“赤木”,如果你看过灌篮高手的话,就知道是什么意思。“江南七怪们”显然是没看过的,她们把班上男生从“二铜”“三铜”这么按照学号,一路叫下来,后来发现这样叫太罗嗦,还是叫原来的外号熟溜,才作罢。
但班长“铜头”的外号是被“江南七怪”保留了,最可笑的就是副班长李峰被配合叫了“铁臂”。

虽然,我们男生女生这么打打闹闹,感情还是很好的,应该是五个班中间最团结的,连同学习成绩也不错。高考完了,班上有一半人都上了本科,剩下一半也可以去读专科高职,当然如果你愿意的话。更让“方丈”提气的是,有十个人上了重点本科,其中就包括“铜头”,这也创了当年的记录,这在小河城这种偏僻的县城是相当有面子的事情。

野营那天,一大早,我们理2班在小河城汽车西站集合。我来了之后,才发现班上的人来了真不少,比我想象中的多,男生杂七杂八地加起来,也有三十三个人,“水鱼”,“铜头”,“鸟蛋”,“裤头”等一些玩的好的男生也都来了。大家凑在一起,分槟榔,抽烟,盯着女生调侃“江南七怪”,女生差不多也汇齐了,还有阿羊口中的“茹鹃”,在班上只念了半个学期的茹鹃同学也来了。

年级的“级花”茹鹃以前就是理科2班的,念了半个学期后,突然转到文科1班去了。这件事,轰动了整个年级,一下子理科班的男生哀嚎遍野,而文科班的男生欣喜若狂,甚至连文科班的老师都腰板挺直,文科班又多了上“重本”的名额,奖金又可以多加了。
后来,茹鹃果然考上北京的一所中央级的“重本”,成了小河城的风云才女。

很多人有一年没见了,大家感觉十分亲切,一边上车找座位,一边打趣笑骂,很快熟悉的班级感觉又来了。几乎所有的人看到我的样子都骇了一跳,然后开始取笑我落魄的犀利哥造型。这时,我才发现只有我和阿羊等少数人背了帐篷之类的露营的设备,其他人的行李都很少,一打听,才知道原来这夜宿的样式是可以自由选择的,也是说,可以住民房或者招待所的,露营只是少部分人的选择,比如阿羊和他腻歪的女朋友。

总之,妈的,老子又上当了。

大巴车开了,目的地是城西60公里外的一个苗寨风景区。这种风景区在山沟沟里,并不出名,只有本地人才知道,一些基础设施比较差,外地人都不太愿意来,因此商业化不严重,倒是保留了一些民族风情和原始风味,的确是适合野营露营什么的。一路上,大家欢声笑语,胡扯着在大学的事情,或者高中的臭事。我却心思重重,我瞅见了茹鹃和一个陌生的小帅哥坐一块,有说有笑的。

“妈的,那小子是谁?”我捅了捅身边的阿羊。
“你猜!”阿羊一脸坏笑,“吃醋了吧。”
“猜你xx!”我作势要掐这小子。

阿羊压低了声音: “流川枫,外号流川枫,羡慕吧,小白脸哦,茹鹃的新男朋友,具体叫什么名字,我忘了。他们是大学同学,是一个学校的,据说还是我们一中上一届的学长。说他是男朋友,茹鹃还不承认。”

看着阿羊小鸟依人的新女友,我骂道, “妈的,最烦你们这些带家属的,又不是秀恩爱,是班级聚会,要是晓得你们不老实,我把我女朋友也带来,气气你们。”说着,我一肚子气,有了下车,回小河城的冲动。

车外是蓝天白云,阳光明媚,我却高兴不起来。望着窗外,觉得自己像是坐在一个电影机的放映口,看着外面沟壑小溪,树木岩石像是加了滤镜效果快速拉动的电影胶卷一样。

忽然,想到了上次茹鹃与我的对话,那是高考成绩刚出来不久的一个夜晚,下着雨,我妈“顺发饺子店”刚刚打烊,我偷懒把要洗的锅碗瓢盆,统统就近拖出雨棚,拉到雨地里,就着雨水,哗哗在洗,搞得一地油水四溢。

老妈在我身后,作死地念叨,“哈儿咧,占老天的便宜,你还真是会想咧。”
我难得理她,这时,茹鹃撑着把大伞来了,像是行走在黑色雨地里一只白色水鸟。
看着她来了,我没说话,没理她。

她躲进店门口的雨棚,收了伞,像个女流氓一样从兜里掏出一盒烟来,熟练地倒出一根,然后看着我,“打火机,有没有?”
“十块钱一个。”我指了指身边不远处的烟酒柜台,“抽烟没有火,一看就来火。”
“我日,抢钱吧。我要的是你兜里的打火机。”她骂道。
“好好的女伢抽什么烟,不学好。”我把打火机扔给她。
“跟你学的啊。”她打了半天,打火机才燃,点了烟,嘬了两口,然后不做声,只是看着我涮锅子,半饷才悠悠道: “鸡哥,你去哪所学校?”
我没抬头,继续“哗哗”地涮锅子, “不知,最坏去小河城学院吧。”
这是我们湘西地区一所较差的一所本科学校,前两三年才升的本科。
“小河城学院也不错。”

我把毛刷子往锅里一撂,“去你妈的,你都去北京念书了,小河城学院真不错,你怎么不去?你这分数都够上两次小河城学院啦。高分很嚣张是不是,怎么来这里日弄我。”
她没理会我,兀自从裤兜里掏出一张A4纸,递给我。
“这是什么?”我没接,还是蹲在地上,看着她。
“你看看。”她抖动了下纸张,像是只水鸟抖动着自己打湿的翅膀。

我拿过来一看,是一张复印件,上面印满了人名和单位名。
“这是我妈托人从人事局复印出来的,今年小河城毕业生分配表,你看有蛮多人分配的单位都不错。”
我一下明白了,“嚯”地一下站直了身,“你拿这个干什么?你是在鼓励我吗?”
“谈不上,我的意思是…”茹鹃扔了烟头,说不出话来。
这时,我们都看到远处跑来一个胖子,是我的表弟阿礼,他家是做方便饭盒生意的,是来和我家结账的。

看到有人来,茹鹃撑开伞,嘟囔了声,“我走了。”就走进雨里。
“这女伢是谁?”阿礼看着茹鹃的身影说。
我没好气地说,“一个流氓,女流氓,收保护费的。”

“我日哦,难怪,还抽烟哦。”阿礼忽然又笑了,“长得还可以咯,来我家收保护费吧。”
我白了他一眼,继续干我的活。那时的我,高瘦像猴,一脸愤青,眼神像是饿狼,脸上没有半两肉,神情忧郁,言语刻薄,在大人眼中,就是随时会爆炸的屌丝,连老爸看到我,都要闭嘴,只有我更年期的老妈敢用棒槌打我,这辈子,她就没怕过什么人。我这样的贱人,难怪要涮盆子,不识好歹地气走姑娘。

2
还在胡思乱想的时候,大巴车已经缓缓刹住了脚了,原来到了风景区的门口了。班长铜头在慌张地张罗着大家下车。
所有的人都在怨声载道地。

阿羊一副资深的口气, “这么了,这是大门,离核心风景区还有好些路。”
“妈的,上当了,这黑心司机说包车包进场,结果把我们扔在这里,让我们从河滩上绕过检票口,自己走进去。”铜头王前进一脸尴尬。
看着这不靠谱的班长”铜头”,我骂道:“一定是你贪便宜,找了黑车司机,他不是正规的旅游大巴,不然可以直接杀进去的。”

“门票要多少钱?”阿羊说过来问了问,“以前不是不收钱吗?”
这时,铜头更加窘了, “不少,要一百多。”

阿羊抱怨:“这鸟不拉屎,鸡不生蛋的地方,要一百元。穷疯了吧。”
“逃票多不好啊,买吧,河滩多难走啊!被抓住了也不好。”身后,走过来茹鹃和“流川枫”。
“你有钱,你买票走大门嘛。”说完,我背起包,沿着马路,下到了河滩,低着头,朝前方走去。

大家都是穷学生,大部分都下到河滩,顺着河床,向前走去。其实,我们这群人是可以不被检票员发现的,但是因为人太多了,挤在一大堆,还不知死活的唧唧咋咋地打闹,像是田里的水牛和麻雀。

很快,就把马路上检票口的两个检票员吸引过来了。
他俩站在马路坎上,指着我们大骂,“鬼儿,造孽咧,想混票,要买票咧。”
我们不理会他,看着只是笑,边笑还边继续走。

他们不可能下到河滩上来抓我们,一方面是因为河滩上有很多浅水坑,走起来很麻烦,另一方面,因为马路还有些陆陆续续地车辆和游客进来,他们下来抓了我们,马路检票口就要乱套。于是,阿羊麻着胆子,笑骂道:“你下来吧,爷爷这里有钱,你们下来,我就买票。”
这两个倒霉的检票员气坏了,骂得愈发难听了。那个女胖子员工甚至捡起地上的小碎石头,朝我们扔了过来。

茹鹃听不下去了,她也一把抓起河滩上的石头,朝两个胖子检票员扔了过去,嘴里骂骂咧咧地全是脏话。
看到鹃姐都撒泼出手了,大家纷纷捡起地上的石头,扔了回去,吓得两人,抱着头,直往后躲。其实,我们也就是吓吓他,我们大部分男伢,没用全力扔,但其中一块还是不知轻重的砸中了检票亭子的玻璃,“哗哗哗”地稀碎,响彻了整个河谷。

这两个检票员也吓傻了,愣了一会儿后,几乎是要跳起来指着我们骂,然后像是招呼人一样的大呼小叫起来。很快,从检票口后面的草堆里,突然杀出来几个穿园林服装的中年汉子,都是黑而精瘦的,戴着草帽,急哇哇地,说着我们听不懂的话,凶恶地朝我们冲了过来。

听不懂他们的话,却看清了他们手里的武器,都是大剪刀,割草机和镰刀,吓得我们连忙扔了卵石,抱头乱蹿。
我们几十个人没命地跑了两三里路,杀到了景区的游客中心,那是个购物广场,人多了,才觉得安全。每个人都是心里突突地乱跳,想想此地果然民风彪悍,一不小心,为了张门票,险些丢掉小命。

我背着硕大的登山包,慌慌张张地跑到游客中心的时候,才想到茹鹃他们不见了。我找个块阴地,坐了下来,摸出瓶水喝,寻思着是不是要回头,去找她。

这时候,一辆灰色的中巴车缓慢地开了过来,停在我们面前后,车门打开了,跳下来一个穿短裤的好看姑娘,戴着个流里流气的宽大墨镜,嘴巴里还塞了块雪糕。

她快走几步,走到我面前,把嘴巴的雪糕,拿了出来,伸了过来,“吃不?”
我几乎被热浪蒸蔫了,白花花的光晃得我看不清来人,好一会,才发现是茹鹃,于是大喝一声,“滚!”
茹鹃咂咂嘴,不以为意,喃喃道, “本来是要留给你的,可惜天太热了。我就吃了。”

我旁边的“裤头”好奇地说,“检票的,怎么没追你,你还坐了车?”
“我长得乖啊。”说完,一扭头,走远了。

3
人齐了后,铜头和几个张罗事的人围在一起唧唧呱呱地商量了一阵,然后决定,为了避免查票员和园林民工的报复,我们为了化整为零,四五个人组合,分头行头,碰到了盘查的,就坚决不承认,反正那里也没有摄像头。至于活动内容,想去看瀑布的看瀑布,想爬山去爬山,如果都不想去的,也可以留在定好的空调房里,打牌睡觉也是可以的。 一旦有事,就电话联系,如果过一阵没事,到了晚上在游客中心大食堂里聚餐。

于是,大家分头行动,阿羊他们很快决定去房间里鬼混,我也想去个空调房里补补觉,这几天搞得我,眼袋发黑,脑子发昏,好多天,没睡个安生觉,整个人像是面条一样柔软。

可是,那帮子“江南七怪”吵着要去看瀑布,“裤头”骗他们说,瀑布早就干了,然后就被女生一顿抢白痛骂。

裤头是个挺恶心的家伙,一年四季最喜欢穿短裤,不到下雪或者很冷的天气,都是这副短打的打扮,所以有了这“坏名”。老师还一度怀疑他家庭困难,只穿得起短裤,后面去了家访,才发现不是。这小子非常喜欢和女孩混在一起,估计江南七怪,每个女孩他都喜欢过,暧昧过。这是这小子个子矮小,相貌猥琐,但油嘴滑舌,女生喜欢叫他跑腿。

裤头很快被他们抓了去做保镖,但女生们很快也抓上了我。我面相凶恶,胡子拉碴,长腰窄肩,一看就是个凶恶的穷屌丝,一定会吓走园林民工。本来我不想去,但听到茹鹃也要和流川枫开房休息,弄得我愈发烦躁,为了不让她们误会我想守着茹鹃,我答应和她们去看瀑布。

我们先是简单吃了个午餐,然后,在山谷里,顺着溪水而上,暴走了三四公里,才到了号称亚洲最大落差的瀑布。这里十分清凉,因为是在盛夏的下午,其他游客很少,几乎只有我们,女伢们便怪叫着要下湖戏水。

我早就体力透支,折腾不动,坐在湖边树荫下的大石头上,点了只烟,裤头也凑了过来,“鸡哥,发只烟。”
抽了一只后,抽第二只的时候,裤头说,突然说,“妈的,我以为你不会来?”
“我为什么不会来?”
“还不是因为茹鹃。”

“因为她。”我哼了一声,狠嘬了一口烟,没看他,绿悠悠的湖面,女伢们在嬉笑着玩水,“妈的,你以为我是你们三十三铜人,三十三和尚?”

“难道不是?你妈妈的,少讲那些。你当初不是为了茹鹃,才念的理科。其实,你更想念文科。结果,人家去了文科,耍了你。”裤头戳破了我。
我默不作声。
我心里默念:算是吧。

“唉~”裤头做作的长叹一声,“鸡哥,算我多嘴,听我一劝…”
我受不了,打断了他,“这女伢有男朋友了。为了别人的女朋友,我们在这里悉悉索索地,像什么话。更何况,老子也有女朋友了。”

“妈的,你就是嘴硬。”裤头狠狠道,“至少老子承认喜欢她,你现在连承认喜欢她都不敢了?”
“老子为什么要喜欢她,去你妈的,你就知道这么个男人婆,你能不能说点别的。你毕业了去哪儿工作,去哪个城市,整天就是女人,你有点出息,行不?”

还不够,我接着补了一句,“老子真的他妈的后悔,参加你们这什么鸡巴的铜人会。”
裤头丢了烟头,悻悻地拍拍屁股走了,
我闭上了眼,养起神来,把茹鹃的事回想了下。

我应该是理2班里,最早认识茹鹃的人。从小学起,她就是我同班同学,而且是班长。女生从小发育快,个子蹿的比男生高,另一面她成绩比我们好,老师一直夸他智商高。这两个优点都跟她的家庭有关系。她的老爸是小河城外语系的教授,妈妈是学院医院的医生,讲着一口上海话口音的普通话,洋气得很。这女伢自持自己又高又美,还特别喜欢讲卫生,后来,才知道是洁癖,从小就作怪,喜欢穿白色的衣服和裙子,还被老师委任成了班长,一担任就是五年,搞得班上的男伢都抬不起头来。我们嫉妒她,就给她取了个外号,叫“白色水鸟”,简称“白鸟”。

因为长得又高又白,口齿伶俐,讨大人们的喜欢,每次学校有什么活动,要上电视之类的宣传,都会把她请出去,接受电视台的采访,好几次我都从本地电视台看到她像个大人一样的在讲话,每到这个时候,我就换台。

开家长会的时候,每次都是他老爸来给家长们介绍教育子女的经验,搞得我自负骄傲的老爸也对我有很大意见,我小子不争气,没让他上台发言。他老爹认识我老爸,于是也认识我,每次碰到他老爸骑着着个自行车,看到我,他都会下来,摸着我的光头,笑着说,车大基,要好好学习哦,将来和小鹃一起考北京的大学,你清华,她北大。每次都被他摸得压力山大。看着老茹的去影,我暗暗骂娘。下次,远远看到他,我都会躲起来。

茹鹃和她老爹一样很作,加上她是老师的小密探,弄得男生们十分不爽。我有点讨厌她,一度还有点恨她,还想约了几个男生揍她一顿出去。其实,也不是真的揍她,就是想吓唬下她。有一次,听说她约了人去玻璃厂去捡玻璃渣,还是一大早就去,会路过环城路。因为玻璃厂处理废料都是在早上天刚亮的时候。那时候,运输车才让进城,所有一些玻璃,有些五颜六色地,不只是圆形的玻璃弹子,还有很多其他奇奇怪怪地形状的,有点还蛮好看,都是当时女伢的最爱。这些女伢一到下课的时候,就躲在墙角唧唧咋咋地,从彼此荷包里端出五颜六色闪着精光的“玻璃渣”。

我们一下子就激动了,准备在环城路堵她,结果,这帮小子全他妈的睡过了头,九十点才起床,人家早就一裤袋五颜六色的玻璃球回家了。
第二天,课间时候,没想到,茹鹃走到我面前,“送你的。”一颗晶莹透亮的玻璃球出现在我面前。
我脸一红:送我的。从来没有女伢送过我东西。

我还在想,这班长是不是有些喜欢我。谁知,她接着说,“等你成绩好了,进入前二十名,我带去你玻璃厂捡玻璃渣,那里好多好看的,看门大叔喜欢我,我们可以随便进。听说你昨天也想去。”

原来是为了她的“政绩”,还得了“密报”。我捏着玻璃球,像是捏着我稀烂的成绩和耻辱,看着得意扬长而去的茹鹃,像是白色水鸟,我狠狠地把玻璃球丢到窗外的池塘里去了,谁他妈的稀罕你的玻璃渣,都是女伢玩得东西。

后来,上了小河城一中,初中我们又不巧被分在了同一班。她还是班长。这时候,女生的叛逆期来了,而男生的发育期来了,很快,我的成绩就像我的身高一样,刷刷地往上冲,尤其英语和物理好。很快,就超过了大部分的男生,也超过了她。茹鹃身材发育得更好了,前凸后翘,感觉却有点颓了,我有些幸灾乐祸的。当时,我忙于踢球和组织班级间的第一次足球联赛,加上谈了个学校外面的女朋友,情场球场考场处处得意,没怎么注意茹鹃了。

后来一次,语文老师在课堂上,把我上交的周记大大地表扬了一番,还摇头晃脑地念了一篇,搞得我脸红耳赤,女生们纷纷向我投来炙热的目光,男生们都恨得牙根痒痒。

下了课,茹鹃把我的周记本子不由分说地借了去,说是要学习学习。过了一周,我要写作业的时候,才还给我,还给我的时候,还塞了给我好几本书,嘱咐要读完,然后好好写读书笔记。

我一打开周记本子,当时就吓尿了,本子密密麻麻地被她批满了红色的评语,比语文老师认真多了。比如,“此段甚好,情景交融”,“矫揉造作,思维不严谨”,“不懂!”,“什么鬼玩意?”“错别字好多”“有漏洞,一看就是编的”云云。评语大都是弹多赞少,语气刻薄。

我看了,苦笑不得,只得换了个本子,写了交差。从那之后,我的语文成绩也十分古怪地超过了她。她那段时间,恍惚走神,头发也是蓬松怪异,经常在课堂上答非所问,有传闻说她和另一个学校的一个小帅哥早恋了,班上一些女生也故意作妖,孤立她,“老班”(俗语,班主任的意思)几度想撤掉她的班长职务。

后来有一次,下晚自习,我骑车回家,感觉被人跟捎了,那是我怀疑是我上次招惹的小流氓,我警惕的很,在一个转角的地方,一转身,竟然发现是茹鹃。她才停下来,怒气冲冲地质问我,为何把她的小学外号告诉了班上的同学。

我冷笑道:“在一中,你的小学同学不止我一个,你有什么证据说是我传的,而且我为什么要传你的坏话,就因为你画了我的本子?”
说完,转身就进屋了。

后来,听说她像是得了魔障一样,到处去问这事,找了很多小学同学,我懒得理她。后来,我才知道,周围的同学把我的外号“鸡哥”和她的外号“白鸟”放在一起调侃,我一个穷屌的样子,脸皮厚得像是多年未涮的茅厕,但她脸皮薄,搞得她六神无主,花容失色。

再次遇见茹鹃是在高一的时候,我们又被分在了一个班。那个时候,茹鹃已经变成了一个样子,像是街头女阿飞,喜欢剪着个短发,真是帅得要死,很多人都怀疑她是同性恋,其实很快你就发现她不是,她很喜欢和男生混在一起,对帅哥男老师也发花痴。理科班有其中有一半人都暗恋她,还有一半自觉形秽,配不上她,自觉地靠边站。

这女伢转了性,也改了运,成绩一路飙升,她自己却荤腥不忌,好学生,坏学生都相处得好,甚至烟酒都来,最气人的就是老师和好同学都喜欢她,还是全年级前三十名。后来,她高考考出了不错的分数,填报自愿的时候,十分鸡贼地填报了一个优先照顾少数民族的北京重点本科学校,填了之后,谁都没告诉,怕有什么竞争者。结果一出来,被录取,成为那一届上的最好的大学。

这鸡贼的填报,估计也是她家老爷子想出来的招,不过按照茹鹃她自己的聪明劲头,这也不是什么难事。

胡思乱想了半天,我才被一个同学摇醒,原来,我在树下都睡了一两个小时了,哈喇子流了一地,前胸后背汗出一身,湿了有干,干了又湿,滲了一层层灰白色的汗盐粒子,一帮子女生可怜兮兮地看着我,估计我更像是个“犀利哥”了。好心的女同学递给了我一瓶矿泉水,我打开就喝,那女生幽怨地说,“去洗洗吧,湖水还蛮干净的。”

4
吃完晚饭后,我走了出了餐厅,站在门口点了只烟。身后,是喝高了的“四十三铜人”和“江南七怪”,餐厅里像是煮开了的水,浮着一群青蛙。
“妈的,没想到你会来。”我一回头,说话人是茹鹃。

她一把薅过我嘴上刚点着的烟,自己嘬了一口,马上就淬到地上了,“什么鬼烟,太烂了。”
看着她,我想笑,“北京来的大小姐,抽不惯了?”我上下打量了下她,“怎么长头发又留起了,还化了妆,连他妈的指甲都涂了油漆?连胸部都大了,够女人的啊你。”

茹鹃没理我,从裤兜里,掏出了一盒烟,抽出来一支递给我,豪气地说,“抽我的。”
“好烟啊!”我也给她点了根,用嘴努了努还在餐桌上的流川枫,“是他的烟?”
“什么鬼?他不抽烟。”她嘬了一口,然后吐了出来,“是铜头的。刚收刮的。”

“你就晓得欺负铜头,你晓不晓得,铜头喜欢你。”我忍不住奚落她,“少抽点,流川枫晓得你抽烟不?”
“越讲越没得劲了,”她突然脸一沉,把一盒烟,都塞到我手里,“来,都送你。”
说完,气呼呼地抱臂,胸前起伏着,这女伢还是有胸的。

“听到讲,这是你组的铜人会?”我岔开话题。
“谁造的谣?那次铜头约我们出去漂流,回来的时候还不尽兴,我就多了嘴,说,要搞,就把你们理2班的人都叫上,你们班可是最团结的,不像文1班,只出怪鸟和小贱人。”
“你以为都像你文理通杀?”
这时身后一片大乱,一帮子男女生在起哄地哇哇大叫,“江南七怪”中的“胖姑”在逼着流川枫喝交杯。
“快去看看,你的流川枫吧,胖姑都要把他吃了。去晚了,都要洞房了。”

晚上,洗澡的时候,我,铜头还有裤头三人结伴去了公共浴室。这地方只有个由洗手间改成的公共浴室,房间里没有卫浴设备。
走上二楼阳台走廊的时候,前面的“裤头”吓了一跳,“妈的,好大的灯。”
我一抬头,那是什么灯,分明是从山间蹿出来的大月亮,很久都没看到过这大的月亮,乡下的月亮被高墙一样的大山衬托得像是监狱的大灯,也难怪裤头会吓得一跳。
浴室外,有个几个水龙头,水管子里出来的水,很冷,没想到白天那样热,晚上管子里的水却是冷的。

铜头又开始吓唬我们,说这是从山间接过来的泉水,根本不是什么自来水,可能有蛇卵,虫卵什么的。洗澡的时候,一定要护住屁眼,鸡眼,还有嘴巴,千万不要喝到水,不然,第二天起来,说不定就会变成个头上长角,屁股长尾巴,一身红鳞的怪物。,
这乡村故事很恶心,可是澡还必须要洗。二楼也只有两个位子空着,已经有人在哗哗得洗。我说,“算了,你们洗,我再去一楼看看。”说完,一个人下了楼,来到一楼的浴室外。

刚走近,就听到男浴室内,有人在说话:
“没想到,鸡哥会来参加,我以为他不会。”一个男生在说。
听到有人在说我,我停了下来,站在门外。

另一个男生说:“肯定会来不,这小子毕竟想着白鸟。”
“白鸟来干嘛?这又不是他们班聚会,谁他妈邀请她,一定是哈卵铜头是不是?”
“我听说不是的,是白鸟自己死乞白赖要来的。”
“她来干什么?带个小白脸来气鸡哥?”

“唉,我听说他们以前谈过恋爱,不知道是不是真的,这白鸟带着新男友来,鸡哥肯定气坏了,你看他今天的样子,哈哈哈。”
“我觉得那小白脸比鸡哥更适合白鸟。说不定,人家没想那多,都是自己作的。”

“妈的,他也挺可怜的,好不好?你看他鬼样子,像个要饭的,颓得很。”
“发生什么了?这小子是不是出事了?分个手,不至于啊。”

“妈的,你还不知道,不只是分手,这小子的前女友是个小姐,这傻卵一直被蒙在鼓里,一脸纯情,谈了快一年,才知道。穿帮后,这小子差点杀了那妞。而他老爸找了个小三,家里闹离婚,分财产,父母都闹上法院,鸡飞狗跳的,鸡哥一家,一地鸡毛啊…”

我再也听不下去了,所有的血都往脑袋上涌,捏着毛巾,想冲进去,这时,突然听到外面想起了茹鹃的声音,“你往哪边去,那里才是男澡堂。”

我一听就转身,蹿了出去,躲在外面的墙角。
是茹鹃和流川枫,两人嬉笑着分别走进了男女浴室。

我心神不宁,恍恍惚惚,像是被人扒光了毛的小鸡,是要跑,还是要叫,是要打,还是要骂娘?
我哆嗦着点燃了一支烟,猛吸两口,然后我瞥见了墙角的水龙头阀门,我恶从胆边生,叼着烟,光着身子,两只手,用力一掰,把水给关了,然后,又得意地抽着烟。
很快,就听的男浴室有人骂,“怎么没水了?”

这时,从门口走出来一个浑身白腻的小子,穿着短裤衩,急冲冲走过来,他猛一抬头,没想到看见了我,流川枫哆嗦着嘴唇,“你干嘛?没水了?”
我没说话,看着他。
他说,“我试试水阀门。”
“你动一个试试。”我恶狠狠地说。
他愣住了。

这时,门口已经聚集了很多人,都在骂骂咧咧的,这时,女浴室也打开了门,茹鹃和几个女生也走了出来,都在说,“怎么没水了?”
这时,一个男生说,“鸡哥,妈的,你把水关了啊?”
我再也忍不住了,吐掉嘴里的烟,朝这小子冲了过去,顿时人群乱成一团。
那晚,按照原计划,我和阿羊他们六七个人住到山顶的草甸上。大部分人都睡在了招待所的房间里。阿羊和他女友帮我支了帐篷。


那一夜,园林民工们并没有来寻仇,被我打的“铜人”也没来寻仇。阿羊还想跟我说什么,被我赶出了我的帐篷。
那晚,我澡都没洗,一身臭汗,满身是血,倒在睡袋上就睡着了,我睡了很久,睡的香甜,身边都是钻进来的山间的清风,像是情人抚慰的手。

那晚,我做了个梦,梦见我们理2班,坐着一起吃火锅,拼酒,对着瓶子吹,后来老班儿走了进来,说要解散我们班,这时很多人骂了起来,骂得很难听,然后骂着骂着,都哭了,然后眼泪都往天上飞,大家都变成了一只只的黑色的大鸟,拍拍翅膀,都飞走了,天空中飘满了黑色的羽毛,还有白色的鸟屎落了下来,我慌忙离开了座位,跑了出去,不知从哪里窜出来一只巨大的白色水鸟在追我,我拼命地跑,很快,就跑到了一个十字路口,忽的,一辆摩托车就把我撞飞了,飞在空中的我,看着地上,骑着摩托车的人,正是茹鹃,她忧伤地看着我,像是看着一片飘落的秋叶。

睡到半夜的时候,我醒了一次,膀胱憋得要爆炸,我几乎是爬着出了帐篷。山顶寂静,我两眼眼屎,耳边到处都是虫子的低吟。我定了定神,山间如有若无的飘着一层薄纱,空气香甜清冽,像是泡在溪水里一般,我一时忘记了自己身处何地,恍惚中,我看见了一只大白鸟在山中飞过,很快消失不见,像是刚才那个虚无缥缈的梦。

我哆嗦着,就着山下,簌簌地尿了起来,一股子清凉钻进胯下,我不由自主地哆嗦着,打了个好几个寒颤,眼泪眼屎糊了一脸,过了一会,才转身,进了帐篷。

露营那年,我十九岁,浑身荷尔蒙要爆炸的年纪,胸膛里塞满了野心和欲望。我老娘说我长腰窄肩,一身懒筋,定是个好吃败家的混账。前女友说我,心大胆小,志大才疏,斜肩膀,人品很烂,八字脚,全无担当。而那时的我,只觉得天高云阔,自己像是只黑色的飞鸟,可以穿云破雾,想去爱着许多人,也想被许多人爱着,想在油腻的饺子摊上洗腻每一根手指,也想让乡间江边的长风和烈日晒黑每一寸的皮肤。

露营的第二天,天亮,我悄悄地下了山,坐上了最早开出的中巴车。那么早出门的车,坐的都是去城里卖菜卖鸡的农妇。我面相凶恶地坐在上车处,很快,一个鸡笼丢了上来,又一个鸡笼丢了上来,我正要骂娘,一个结实的农妇的头伸了过来,恶狠狠地说,“小伢,往后坐。”我好不容易弄出来的伤感情绪顿时烟消云散,我像是被人戳穿的赝品,灰溜溜地避开乱扑腾的一笼笼鸡公鸡婆,很快,车开出了风景区。从那之后,我再也没有露营过。


附记:修改了下,这样就把阿基的大学故事结合起来了。不过故事也太长了,有些细节和情节,没法交代太多了,结尾我也不满意,但塞到了一万多字,很难说是小故事了。以后,会有续篇,如果您喜欢的话。对了,故事的标题一直想叫《白色水鸟》,但这个故事一直在讲露营的事,就保持了原题。

“车大基”这个小河城少年的故事,在《妖怪少女》https://www.douban.com/note/573686676/,《最帅的男伢去哪儿了》https://www.douban.com/note/577349290/里说道了他与班长高妹,外号叫“白鸟”的茹娟的感情故事,很多读者有兴趣知道前因后果,于是写下此篇前传,解释下他的初恋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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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辉
作者黄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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