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宿山中 【波兰】伊瓦什凯维奇

迷胡迷胡 2017-08-11

山中的静却是一种非人间的、超凡脱俗的静穆,它已经不是在笼罩你,而是在压迫你了。从岩壁每个石罐里,从稀疏的草地上的每棵草径里,冒出来的都是那样的一种寂静。

深山幽谷,万籁无声。在这死一般的静穆里,夕阳缓缓西下,犹如一个失去了光芒的红色大球,沿着地平线滚去,隐没到隔山的谷地里。适才还在你身边低吟浅唱的山溪也暗哑了。只有当你朝着一股小小的山泉俯下身去,耳朵贴近它幽黑的水面,才能勉强听到涂涂的水声,仿佛是从地底向误入深山的你发出的一串低语。

巨魔般的夜翱翔于天际,摆动着色调越来越浓的蓝青色翅膀;这蓝青色的翅膀便是自行翻动的书页。我读着上面用金色字母拼写的文字:“繁星、繁星、繁星……”

别的我什么也没有看懂。唯有这两个字,包含了其余一切字句所显示的全部内容。它们象一张有着干万个孔眼的金色大网,撒满了整个的空间,也网住了我,使我的各种思绪纷至沓来,象一群苍蝇东飞西撞,竭力想从我的嘴里飞出。忧伤的回忆,甜蜜的柔情,陡然的兴奋,转眼的冷漠。甜酸苦涩,一应俱全。万般情像有如山影,翩然而来,又翩然而去,只给我留下了深山寂静的姐妹——内心的寂静。清冷的幽光洒落在她苍白的手上。她凝神倾听着。

外部的寂静似乎更加稠浓。荡漾着,浮游着,漂荡的寂静不再使人感到压顶的窒息;它似乎在裹挟更大的范围,一步一步地笼盖了寰宇,每一步都拨动了一个和谐美妙的天籁的音响。

我的心,被一只冰凉的手按摩过之后,又跳动了起来。我的灵魂已经迈进了宇宙的门坎。我闭上了眼睛,倾听着盘旋上升的寂静凌空飞去时发出的簌簌的响声。送走了寂静还能留下什么?

它没有腾空飞去,只是变换了一种形态。此刻,它又象我的亲人一一母亲、妻子那样,悠闲自在地向我走来;伏在我的背上,抚摸我的额头,亲吻我的眼睛,轻言细语地向我说了许多温情的话。只是,我永远也理解不了这些柔声絮语,正如刹那前它以另一种形态向我作的关于宇宙无垠、人生有限的训谕不能为我所理解一样。

如果说,前不不久那些闪着熠熠光彩的话语还象篇首叙事诗,那么现在就变成一个在暮色苍茫中的童话了。黄昏时候那种似水柔情早已使我厌倦。我渴望抖落裹在身上的这件灰蒙蒙的夕依。但是徒劳:儿比怕勺回忆又悄悄地向我袭来,那般清晰,那般突出,成了被黑暗包围的一个亮圈。

宇宙灵魂飨我以玉液琼浆,它恰似深山的空气一样甘美、清醇,它已将我灌饱,滋润着我全身的每一个细胞。于是,寂静便不再是存在于我身外,存在于我周围,既不象一只驯服的狗向我摇尾乞怜,也不象一位美貌仙女因畏我而退避三舍,而是充满了我全身。于是,我便成了一座黄昏时分支撑在冰凉的圆柱上的上帝的空教堂。我觉得自己是个巨人,遮盖我心灵上那盏长明灯的薄纱缓缓揭开了,飞去了。我这个教堂里填满了高及云际的沉默的冰,充满了万物沉默的歌声,唯有隐藏得最深、最秘密的那扇大门,轻轻地吱呀一声敞开了。

在我的教堂里,在圆顶下面,聚集了一群欢乐天使,宛如通体透明的小精灵;人的心脏的每一次跳动,都是对上帝的沉默的一次打击,也是对肉体安全的一种威胁,因此,它每时每刻都在停顿着、收缩着,当它碰到露水沾湿的石头,它就会象慑于夜色的山溪那样,几乎完全沉寂下来。倘若你愿把耳朵贴在我的胸口,也许能听到它还在跳动,但它已近于停息。

马铃薯已经烤熟了—有人在喊我。这时才出现真正的宏亮的声响,有如雪崩时发出的轰鸣。受惊的寂静这才逃之夭夭。

(选自《外国散文百年精华》有删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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