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里少年

清风寄酒 2017-08-11

我睡完最后一节课,西落的太阳已经透过破旧的木窗子把我身上晒得暖烘烘的。 我听到身后“吱”的一声,想来肯定是住在我们教室里的那只小耗子,浑身粉嘟嘟的,长着浅浅的绒毛,但一般就只有我这种放学半个小时还在教室睡觉的人才看得到它,当我引以为豪在第一次发现它之后在其他同学面前吹嘘时,他们都不相信,说什么教室又没有什么粮食它咋会在这儿生活,我撇撇嘴,说:“咋不会在这儿,我昨天下午还拿吃剩下的面疙瘩喂它来的。”一个男生吼起来:“罗花,昨天下午喂它来得?是不是你做的梦啊?”他们都哄然大笑起来,我涨红了脸,抬头看见林虎跨过门槛迈进教室,我一把拉住他,指着他对他们说:“林虎也看见了,是不是,林虎?”大家都看着他,然后一脸懵逼的林虎悠悠地开口问我:“我看见啥了?”大家又哈哈大笑起来,我白了他一眼,拨开人群走了。那天我一句话都没说,林虎知道真相后也是一脸无奈,放学他拿了各种五谷杂粮来安慰我,我瞧都没瞧一眼,这些我都吃惯了,他家比我家还穷哩!他一边剥花生放在我面前一边还说:“这不怪我啊,我真没看见……”我心里想,有这么安慰人的吗?然后我抓起书包就冲出了教室,嗯,他还没反应过来。后来就有我和林虎一起在教室喂耗子,我放学不回家是因为贪玩,至于他,我们都知道,他有一个糟糕的家。 我先下意识的拿袖子擦擦嘴角,还好,今天睡觉没流口水,然后我才转过身,却看见林虎坐在我后面两排的位子上,我一愣,才想起什么,说:“你啥时候来的,你不是请了三天假吗?”他笑起来说:“刚刚来的,来陪你喂耗子呀。”我走到他前面坐下,小心翼翼地问:“哪个,你没事吧?你爸爸的丧事办完了?”他也是一愣,才说:“办完了。以后,我再也不用害怕回家,但也…再也没有爸爸了……”我一时之间不知道是该替他难过还是该替他庆贺。 林虎的爸爸是村儿里出了名的浪子,年轻时就游手好闲,无所事事,直到娶了个媳妇才安分了几年,林虎出生那一年,他爸爸和几个同村的人一起到外地打工,一走就是五年,林虎的妈妈含辛茹苦地把儿子带大,供他上学,维持着整个家的生计。在第六年春节,爸爸回来了,同他一起回来的,还有拿着刀子铁棍的讨债人,原来五年里林爸并没有找到工作,还进了赌场,身上带的钱挥霍一空不说,还欠下了一身的债。林妈是哭着过完那个年的,她拿出所有的积蓄,值钱的东西都拿去变卖,这才打发走了那些人,林虎也因此休学了两年。可赌场失意的林爸并没有领情而就此改过,日益养成了酗酒的习惯,喝醉了见到什么就砸什么,看到老婆和儿子不顺眼也会拉过来毒打。左邻右舍都看不下去了,都劝她离婚吧。可是林妈重情重义,都只是哭着摇摇头说不能让孩子没有爸爸。娘俩儿相依为命,几乎天天都是以泪洗面。直到林爸喝酒喝出了胃癌,被查出来已是晚期再加上没钱治疗,卧床几个星期后终于撒手人去,苦日子这才算到头。 这些传言一点也不假,因为休过学,大我两岁的林虎还能和我同级并且就坐在我后面,我经常看见他鼻青脸肿的走进教室,偶尔不小心碰到他的手臂,他也会疼的龇牙咧嘴,挽起袖子就会看见他手上发红的皮鞭痕。 这时候林虎戳戳我的脸,我看了他一眼,不经可怜起他来,于是我说:“哎,林虎,你知不知道我家邻居隔壁的那个男人?就是那个至今未娶的老张啊,就瘸手的那个……” 林虎笑起来,问我:“瘸手?是什么意思?”我不耐烦地说:“就是那个人啊,右手被火烧了,只有食指和拇指能动,你到底知不知道啊?”“知道,怎么了?”我这才不好意思地说:“你可以让你妈和他一起生活啊,他虽然没什么钱,但也算老实本分,你妈也少吃一点苦……”可是林虎一点儿也没反应,眼神也黯淡下去。我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毕竟人家也刚死了父亲,怎么就能这么着急,我在心里抽了自己两嘴巴子,心想原来我也不会安慰人,不行,怎么着也得找个理由搪塞过去,降低自己的罪恶程度。我只好打着哈哈说:“呵呵,我逗你玩呢,我这不是想着你可以离我近点,我还方便找你玩呢。”“真的?”林虎又恢复了常态。“当然是真的了,我骗你干嘛是吧”我看到他点头,才松了口气,拍拍胸口只感谢他真好骗。 直到几天后的一个下午,我妈一进屋就用不知道是夸我还是嘲笑我的语气说,“小花,你都会给你做媒了啊。”我说:“啊?”“你还给我装,人林虎一家都搬过来了……”我撒开脚丫子就跑了出去,果然我远远的就看见一家三口正忙里忙外地拿着东西进屋。林虎正打量着周边的环境,我边跑边大叫了他一声,他回过头,找我招招手。我一把拉过他,小声说:“你干嘛啊,我就随口一说,你还真……”我指了指还在忙碌的两人。他不好意思挠挠后脑勺说:“我知道啊,这件事是我妈决定好的。”我干瞪着他,他还伸出手,说,你好,新邻居。我又拔腿跑了。 后来林虎果然每天都往我家跑。他有时候是来借一点油,有时候是来给我送点新摘的果子。每当我听见外面有一个清晰的男音叫:“小花,罗小花,你出来呀。”我就知道是他又来了。 我的第一句一定是“叫我罗花。” “好的,小花。”他自然地说。 “叫我罗花。” “知道了,小花。” “………”时间一长,我也就懒得和他争辩,干脆甩白眼。 这天我坐在门口吹风,头顶有个声音说:“呀,小花,你在干嘛呢?”我头也不抬,懒洋洋地问他:“你又干嘛?” “不干嘛,我去河边扯点猪草。”我一听去河边,立马来了兴致,我说:“带上我啊,我也去。”“啊?”“啊什么啊,没见过啊,”我朝屋里喊了一声,“妈,我去给你扯点猪草哈,我先走了。”也没听到答应,我拿上一个小背兜拽上林虎就走了。 已入七月,太阳也火辣辣地照在头顶,万物都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跳跃着光斑。我连蹦带跳,一边走一边摘着野花。林虎这才为难地说:“小花,你知不知道,夏天外面很危险的,有蛇,有黄蜂。”我还兴致勃勃的采着花,所以漫不经心地说:“不是还有你吗?”他噤了声,片刻才很严肃地点头。到了河边,我把背兜一扔,就东跑西跑地乱蹿,林虎皱了皱眉:“小花,你到底是来玩的还是来干嘛的?”我头也不回地说:“当然是来玩的,你不知道吗?”说完我哈哈大笑起来。他依然板着脸:“那你回去怎么交差?”我走过去把新编的花环戴在他头上,抱着他的胳膊笑嘻嘻地说:“嘿嘿,那你就帮我多少弄一点啊。”林虎把花环取下来戴在我头上,把我的头发拨到耳后,柔声说:“好,但你要注意安全,我真不敢保证这儿有没有蛇。”“好好好,我知道。”我挡开他的手,“你加油,我继续。”我又走进及膝的荒草中。 我瞅见一朵素净的白花,叫不出名,但是足够清新淡雅。我弯下腰即将触手可及时,脚踝冷不丁地刺痛了下,我龇着牙回过头就准备去扇咬我的蚊子。可是一回头发现脚踝上有两个正在冒血的小孔,脚边的草飞速晃动,一条青色的尾巴若隐若现地游离其间。我感觉脑袋一嗡,就吓得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去年隔壁村的刘婆婆被蛇咬了脚肿得老高,整个人浑身乌黑,几天就死了;妈妈娘家的一个叔伯也是死于蛇毒。在偏远的小山村里,他们都得不到及时的救治,等待着他们的只有死亡……脚上又传来一阵痛,我从思绪中醒来,我看着冒着血的脚,心想我也会死吗?我吓得大哭起来,抬头看见远处正在擦汗的林虎,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我含着哭腔叫了起来:“林虎!林虎!你快过来呀!快来!我可能就要死了……” 我看到林虎他身子一颤,匆忙跑了过来,他大概已经猜到了,吓得脸色惨白,抓起我的脚踝左右看了看,对准血口就吸了下去。我断断续续的说:“林虎,你听着,我……我可能要死了,你帮我告诉我妈……我在床角藏了五块钱……”林虎吸一口又转过头吐一口,他也吓哭了,他说:“小花,你别担心,我不会让你死的,一定不会……”几分钟后,我又傻乎乎地笑了起来:“林虎,好像没毒,你嘴唇都没变色……”林虎摸了一下,他看着手里的血迹也破涕为笑。我一把揽过他,把他抱在怀里,他微微一愣,手也环上了我的腰。 “林虎,你就不怕和我一起死了吗?”我被他的举动打动到,这才问他。 “和你一起死,也没什么关系啊。”他笑起来说。 “林虎,我们……” “嗯,什么,你说。”他期待地问。 “我们拜把子吧,做兄弟。” “……”他没说话。 我听见他重重地叹了口气,我一把把他推开,“怎么,你还不愿意?”我没好气地说。“没有,愿意。”他擦擦我哭花的脸。 这时候阳光从林梢撒了下来,他逆着光,脸上也是一片花,耳朵红红的,短短的绒毛清晰可见。他上扬的嘴角,此时暖暖的风,清幽的蝉鸣,以及整个这个美好的夏天,我突然好想时光停住,那么现在的全部,我都可以留住,可以拥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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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清风寄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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