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言乱语二

陈渔 2017-08-11
通惠河畔

今年的北京城,雨水较为丰沛,这条半死不活的河,也时见复活的生机,眼神日渐清澈灵动,身躯也日渐丰腴,偶尔还能听见她在斜风细雨里唱着微弱但已见欢欣的歌。水草的摆动的轻曼的,舞动在它的透明的肌底。她没有五官,你看不到她的表情,但她的平和温情,却是每一个内心丰盈的人都可以体会得到的。 少年其实已不再年少,但却是这条河畔唯一或者少数的有着丰盈内心的人;有炯炯如赤子的眼神;他爱笑,他的笑能荡开北京城上空的霾,能让即将南去的风为此逗留,能让河的歌声唱得更敞亮。 少年每天从桥上走过,他总是在走在她身旁时放慢步伐,放轻脚步,怕是踩疼了桥,惊扰了她。起风的时候,他的衣角被风吹起,有雨的时候,他不撑伞,他甚至不看前路,像一只比目鱼,把眼都长在了河的那一侧。桥下,河水静静的流淌,所有风景都是摆设,他只看这条河,像凝视他梦中不可得的情人,周遭的一切,什么平地朱楼,什么柳绿花红,什么烟火尘世,都被推到了边角,且模糊不成像。 少年在她身边游移着,笑得更安静温和,像淡蓝的墨水在泛黄的粗纸上缓缓书写着一些云淡风轻的故事。她肤底的水草疯狂的蔓延生长,冲破了皮肤向上,一直向上,穿过少年的身体,伸向天空。少年身体里所有僵死的穴位被打开,所有的门无闭合,所有的通道、血管、毛孔,像被六月的雨洗过,像被南来的风熏过,轻轻暖暖。 少年的嘴角上扬,心湖上阳光普照,似一片花海。 入夜,河畔开始星星点点的亮起来,也点缀的这条河星星点点,分外朦胧,像烛光里美人摇曳的身姿。此时,少年看不清她任何的表情,只看这个夜里这座城市的表情,狰狞!少年被这狰狞吓得闭了眼。然而,就在闭眼的一刹那,似乎有意想不到的奇迹发生,他听到重重的门重重关上的声音,“哐”!黑夜更黑,黑夜更静。夜空下所能见的所有狰狞与喧嚣,瞬间被过滤挡在了门外,那是一道怎样的门他不清楚。他再次睁开眼,只看到河,像月光下溪水畔的处子,青涩婉转的正凝视着他自己。笑得很轻很淡,若隐若现,若即若离。少年远观着为之心动,伸手却又靠不近半分月光。 但少年依然是心喜的,得与不得都是后话,有所见总是好的。他依着河畔而行,听着古泰淮商女的歌,手心空空,眼里,星光点点。 桥在不远处的烟雨里,依然静静的伫立,这样的画面总让少年恬静的心生出些许惆怅,想到一些千年啊、守候啊、远方啊之类的故事。少年的故乡就在远方,在远方一个遥远的小山村,那里也有一座桥,当然没有城里的桥宽敞宏伟,它只有一米多宽,走上去,能从三指宽的石逢里看到几丈之下流淌的小溪。那是他走的第一座桥,他踏上第二块石桥时,便不敢动,坐在上面害怕的哭。那座桥几乎还是桥原始之初的造型,几十块大小都难统一的大青石,由几十个壮硕的黄脸汉子从山里挖出,在日光里,走崎岖的路,艰难而幸福的堆垒。那些男人都是些目不识丁的山民,他们何以懂得造型审美,却还是用粗糙的手把那桥堆成了月牙形,高高的架在了两山之间,桥下小溪潺潺。当然,他们具体是如何的挥汗如雨,如何的唱着高亢的采石歌,那也已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少年并不曾见过那对于一个小山村来说近似于开天辟地的场面。他认识那座桥时,桥已老了。石面凹凸不平,凹陷处积淀了厚厚的泥与腐坏植被的混合物,凸处长满了青苔,天晴时总有蚂蚁从上面爬过,雨后,那些布满青苔的青石上会长出成片的地母(一种可食用的菌),夏天草木滋长,桥的弯月处一丛丛的长满牛舌草,悬在半空,像老人的长胡子,显得这桥更古意深沉。 现在,倏忽又是很多年过去了,童年时在桥上桥下唱过的歌,留下的笑声哭声,也都成为久远的记忆。很多细节都模糊,在每一个月圆的晚上唯一能想起的只余一张大远景的图片:群山流岚,牛羊下山,青石桥上是打柴归家的人,桥下溪水仍潺潺。 水是如何来的,海洋和地表中的水蒸发到天空中形成了云,云中的水通过降水落下来变成雨,冬天则变成雪。落于地表上的水渗入地下形成地下水;地下水又从地层里冒出来,形成泉水,经过小溪、江河汇入大海,渗入地下,这是一个循环。从何处来,既归往何处去。在水的轮回之中,水分子与水分子之间总该有过一些遇合、交融、成为一体,如是,那么少年眼前的河里,总该、或许会有那么一掬里有故乡小溪里升入云中的一滴,或许那一滴还曾欢快的从少年的脚丫旁跃过。想到这里,少年的心里蓦然生出一丝甜蜜的柔情,那种柔情是昏黄的,像煤油灯的光。今夜的少年,偶遇了失散多年的小溪,这际遇,让他高兴的想落泪。生活中的相遇,没有前情铺垫(或者是某碗孟婆汤已让人们把前情忘记),很多已然发生过的,在人们颓败的大脑中也成为不可知,于是很多平凡的相遇显得更普通,才有了那么多轻易的放弃与错过。我们用整个生命来探索生命的真谛,用所有感情来试探感情的有无,我想终究会是枉然徒劳,所谓当局者迷,这是真的。 而少年现在,远离了故乡,远离了青石桥,站在这条大河边,想起小溪,想起水的本质构造,再在它的化学结构上写上一行那青石桥刻在他骨子里的诗意,才悄然明白生命的永恒不变的流转与生生不息,明白所有的相遇相识都必有着我们不可知或已忘却的前情,而所有我们所辜负了的故事,都不是我们所处的位置所能知晓的,每一个机遇,都想教会我们珍惜。 少年走累了喜欢在河畔坐下来,面向夜空下黝黑的河面。那扇门依然关着为他挡开了喧嚣,让他疲惫的心也忘却疲惫。少年眼前只有一条河一条溪。他偶尔会从地上随手摸起一块石子,奋力的扔出去,咕咚一声,他只听见平静被打破的声音。 少年说,他明白了万事万物的相遇必有前情,就像他一直以为的这条河与小溪在轮回循环里的交会,他扔出石头,就是在试控这条河里是否真有小溪里的某某来过,他想从扔出的石子里,得到响应。 河依然静静流淌着,轻轻的呼吸,微微的唱着旧时商女的歌,没有给少年任何言语,少年是一个内心丰盈的人,他必然会有所体会的。 但是,少年总是在扔出那些石子后便快速转身离开,谁也不知道他听到平静被打破的声音时有没有看到河面荡开的涟漪一圈圈,谁也不知道少年是真的从那无声里懂得了还是被河的无声伤到了。 少年走过那座桥,雨还没停,他没撑伞,雨水顺着发梢落下来。他怀念还刻着童年欢笑的青石桥,怀念青石桥上的苔藓在湿润中疯狂生长。少年想起《2046》里“所有记忆都是潮湿的”那句让他都觉得发霉的话,觉浸在这个城市发霉的夜里,看通惠河的水,静静流过, 他只爱这条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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