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明的结局

顾嘉音 2017-08-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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志远已经背着程参谋的尸体跑出大门了。整个四楼制高点只剩下徐国明一个人。他趴在原地,旋开军用水壶喝掉了最后一点水。水在寒冬里冻了一夜,喝进嘴里就像喝着冰渣。他的胃痉挛了一下,之后全身就无法抑制地哆嗦起来。从昨天早晨之后他就没有吃过东西,好在他还有水喝。但冰水无法给他热量。他哆嗦着,看着窗外。现在外面已经升起太阳,他很想走到那片阳光中去,那样对低烧会有好处。但是他不能那样做。他趴在窗口,在阴冷中,眼睛盯向前方。那一大队日本人正朝这边移动。因为带着迫击炮和重机枪,他们前进的速度比他估计的要缓慢。现在他们距离大楼还有五六个街区,他已经能够看清楚迫击炮闪光的炮身和黑洞洞的炮孔。和它们相比,他手里的步枪就像玩具似的,三楼那个独眼龙手里的机关枪也像玩具似的。
国明忽然觉得精疲力竭。他想,他实在应该休息了。外面太阳这么好,他应该闭上眼睛睡一觉。不,他对自己说,别睡。再等一下,别睡。他这么对自己说,他忽然听见一声巨响,就来自那些乌黑的迫击炮。他看见日本人忽然尖叫着炸开,像被暴雨冲乱的兽群。然后,从某一条视线所不能企及的巷子中,发出金属般的啸叫和履带压榨路面的声音。他想起来了,那是昨晚他和志远看见过的那辆战车[1]。当时它孤零零地蜷伏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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志远已经背着程参谋的尸体跑出大门了。整个四楼制高点只剩下徐国明一个人。他趴在原地,旋开军用水壶喝掉了最后一点水。水在寒冬里冻了一夜,喝进嘴里就像喝着冰渣。他的胃痉挛了一下,之后全身就无法抑制地哆嗦起来。从昨天早晨之后他就没有吃过东西,好在他还有水喝。但冰水无法给他热量。他哆嗦着,看着窗外。现在外面已经升起太阳,他很想走到那片阳光中去,那样对低烧会有好处。但是他不能那样做。他趴在窗口,在阴冷中,眼睛盯向前方。那一大队日本人正朝这边移动。因为带着迫击炮和重机枪,他们前进的速度比他估计的要缓慢。现在他们距离大楼还有五六个街区,他已经能够看清楚迫击炮闪光的炮身和黑洞洞的炮孔。和它们相比,他手里的步枪就像玩具似的,三楼那个独眼龙手里的机关枪也像玩具似的。
国明忽然觉得精疲力竭。他想,他实在应该休息了。外面太阳这么好,他应该闭上眼睛睡一觉。不,他对自己说,别睡。再等一下,别睡。他这么对自己说,他忽然听见一声巨响,就来自那些乌黑的迫击炮。他看见日本人忽然尖叫着炸开,像被暴雨冲乱的兽群。然后,从某一条视线所不能企及的巷子中,发出金属般的啸叫和履带压榨路面的声音。他想起来了,那是昨晚他和志远看见过的那辆战车[1]。当时它孤零零地蜷伏在黑暗中,一动不动,像是是被大部队遗弃了。之前那只日本人的小队也一定看见了它,也一定以为它被遗弃了,所以才将它留给后面的部队。谁都没有想到它会苏醒过来。它似乎一直在沉睡,只为等待这样一个时刻,时刻到了,它苏醒过来,帮他们将那些迫击炮和重机枪炸得稀巴烂。
好样的,国明想,你是好样的。他握着枪,眼睛死死盯着它。他看见它笨拙地前进,一边嘶吼,一边朝日本人喷子弹。它没有再发射炮弹,它一定是用那枚仅存的炮弹来炸毁那些迫击炮了。现在它只有机枪,它就用机枪朝日本人射击。
再过来一点,国明想,到射程里来。他握着枪,心在仆仆跳动,眼睛一眨不眨,看着它吃力地朝这边爬行。但是忽然,它停住了。它的履带被日本人用迫击炮的残骸阻塞了。现在它被迫停在道路中央,就在距离射程咫尺之遥的地方。它无法动弹,只好转动圆圆的大脑袋朝日本人射击。那么多日本人。它陷在那个巨大的包围圈中,看起来十分绝望,也十分孤独。
忽然有什么东西闪过一道亮光,从日本人那边飞过去,落在了它的脚边。然后,更多的那东西飞过去。火焰呼地一声窜起来,将它团团围住了。
燃烧弹,徐国明想,操*你*妈*!他咬紧牙关,看见浓烟从坦克四周直冲天空。不知道是不是幻觉,鼻子里闻到一股焦糊的味道。他不知道那个坐在里面的坦克手,此刻手里有没有一把枪。他无法忍受他可能被活活烫死的结局。他这么想着,手就发起抖来。他全身都发起抖来,盯着那辆坦克,看见它的顶盖猛然掀起,一个身影从里面飞跃而出,枪声立刻像暴雨倾盆。那个身躯摇晃了几下,倒在烈火中,和坦克一起燃烧起来。
国明闭上眼睛,感觉面孔一瞬间湿润了。
你是好样的,他想,兄弟你是好样的。他睁开眼睛,看见日本人留下一小只队包围坦克,剩下的大队朝这边狂奔。没有了重机枪和迫击炮,他们行进的速度快极了。他们黑压压一片地朝这边跑来,脚步声沉闷回响,把楼板震得一颤一颤的。
害怕吗?他想,废话,这种时候谁不害怕?那你为什么不走?你心里清楚。是为了素霜么?是。也为了老头子。也为了哥哥嫂子。还有那些被飞机炸死的人,还有志远的左手,还有那个坦克手。还有那个女人——在路灯下抱着孩子的那个——这是最关键的。可是有用么?你留在这儿,对那女人有用么?有用。他想。有用有用有用。哪怕是多拖一分钟。别自欺欺人了,你在这里送死,就为了多拖一分钟?对,他想,我就是这个样子。我不会去安全区里让人缴枪,所以我不在这里送死,也会在别的地方送死。所以我就在这里多拖一分钟。
他这么想着,看见日本人的排头兵已经冲到射程之中。他抬起枪砰地就是一下。他眼睛不眨,拨动枪栓,砰,又是一下。他听见三楼的机枪响了起来,它响的时候,整个楼板都在震动。日本人显然被它压制住了,他们现在没有重型武器,对这挺架在高处的机关枪毫无办法。好样的,国明想,好样的。他用步枪点射,楼下机枪的配合让他打起来十分顺手。好样的,他想,你们都是好样的。他拨动枪栓,发现子弹打光了。他侧过身喊:“枪!枪——!”他喊完才想起这层楼早就只剩他一个人了。他赶紧转身找枪,在天花板的大洞下面找到两把,其中一把还有子弹。他捡起来就往回跑,忽然下面轰隆一声巨响,震得他一个趔趄扑倒在地。他爬起来,鲜血从鼻腔流了出来。他擦掉血,踉踉跄跄走到窗前,端起枪重新射击。几发子弹立刻回扫过来,墙灰像燕子翻飞,噼里啪啦砸在头盔上。他觉得少了点什么,头很昏。他又开了一枪,回身拨枪栓的时候,才猛地想起是楼下的机关枪停止了。他这才意识到,刚才那一下,是一捆手榴弹在楼下爆炸了。
他赶紧端着枪朝楼下跑,看见三楼一片狼藉,已经没有一个活人了。地板上横躺着几个人的尸体,其中一个上半身全炸没了。他穿过灰尘奔到窗口,看见独眼龙趴在机枪上面,两只耳朵里全是血。他咬咬牙推开他,扶起机枪朝日本人扫射。刚射了几下,就有两枚手榴弹飞进窗口。他赶紧拾起来扔出去。他抱着头避过爆炸的弹片,又重新扶起机枪。他听见日本人在对面喊着什么。下了一层楼,他们的喊声比之前更加清晰,也更令他厌恶。他于是就朝着那些喊声打,扫射了一会儿,子弹用光了,他伏下身子在地板上寻找弹药,却什么都找不到了。他只好重新端起步枪。现在他朝日本人点射,枪声孤零零的,他明白整幢大楼只剩下他一个人了。等到他把最后一发子弹用光,他终于是弹尽粮绝了。他转身避回墙内,短暂地出了下神,之后便扔下步枪,将程参谋的手枪掏出来握在了手里。他回头看见独眼的尸体,看了看,伸手帮对方合上了眼睛。之后他站起身来,朝顶楼奔去。
那个时候,上午的阳光正从天花板的大洞中倾泻而下,泼洒在地板上,让一切看上去又洁白又明亮。他跑进那一片光芒,他的身影也就立刻变得又洁白又明亮。他抬起头,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很舒服。他把头盔摘下来,越过天花板,可以看见南京冬日少有的明蓝天空。
大楼里面已经很久没有了动静,日本人的队形逐渐松动。排头小队冲进废弃的大楼,从一楼开始,便看见零零落落的守军尸体。爬到二楼的时候,一声枪响从头顶传来。士兵们慌忙趴下,但什么都没有发生。没有人受伤,也没有后续的射击,而那之后,一切都归于死一样的寂静,再也没有任何声音。
小队最终爬上顶楼,在地板上看见一个刚刚死去的年轻少尉,面朝天空,眼睛半睁着,面容非常平静。他手里握着一柄手枪,鲜血正从太阳穴往外流淌。也许是因为躺在高亮的光线中,他的血看上去异常鲜红,而他的脸异常的白,也异常明亮,几乎和那片从屋顶洒落的亮光融成了一体。

[1] 陆军装甲兵团于12月5日起在京汤公路及光华门-方山公路一代配合友军作战,12月12日拂晓光华门阵地被突破,战车处于无人指挥的状态,战车连长率部自动撤退到下关。一些战车在撤退时损失,有一辆被炸毁,留在公路上狙击敌人。《南京大屠杀史料集——南京保卫战》256-257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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