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的哲学概要

一星如月 2017-08-11
存在就是被感知,这种主观唯心论在中国传统思想方法中是没有太大市场的。无论是自然科学家还是社会科学家在哲学著作中读到这种观点都十分不介意。一个正常的理性主义者常常认为这只不过是有关客观性的定义不太准确,以至于这种夸大其词的说法只值得听一听而已。但是,我知道当1970年代有关贝尔不等式的实验证明有关哥本哈根解释是正确时,这几乎等于说科学实验已经把人们直接上觉得可靠的唯物论证伪了。——金观涛

序言给我的印象,金是一个热情而略显偏执的科学主义者。比之我曾痛苦地沉浸在道家哲学的逻辑悖论里,金对理性完备的狂热追逐使得他无以面对黑格尔哲学的自我否定,其虚无感似乎尤甚。另一个地方则是对实然、应然界限的“注意”,其间似有无法跨越的屏障,竟令金困惑二十年之久。

可是《人的哲学》立刻就显露出金拔俗绝伦的超越意识来,支撑起理性的不仅是貌似狂热的崇敬和赤诚热枕,正像一切哲学冷酷的沉思背后有着潜藏的莫名情绪,金的文字亦贯穿有“哲学情感”。他不是一个纯正的科学家,他无法安顿在纯粹的科学理性世界中。

从哪看出来的呢?金是从认知心理学和神经科学出发,叙述其哲学范畴的。从科学到哲学的重要跨越,神经网络的封闭性推广到认知结构的内稳态,这一步是至关重大的,若是科学理论,一个例子显然无法证明,金只是拿此借来阐发系统稳态的合理性。尽管用了抽象的数学语言去描绘神经系统的一般模型,数据却无法量化,无法证伪。然而却亦无时不在证伪,常识经验即知神经网络的正常和混乱状态给予人何种意义。而这正是哲学的典型特征。

好啦,我想说什么呢,就是尽管金在论述中表现有极其怀疑的科学态度和处处引用的量子力学公式,这是一本纯正的哲学著作。我得先给它正正身。

第二章真正重要之处是在认知结构这一概念之推广,这是金系统理论的基础,也是其贯彻宇宙人心的野心之根本。与此相比,后面通过繁复的数学证明,用其象征性的哲学模型公式去统摄量子力学,其意义就不那么大了。下面我就先说说认知结构这一概念。

借用皮亚杰的认知理论其实表述很清晰。认知结构是认知对象的对立,它可以是最基础的个体神经网络,亦可以是包括一段复杂的理论模型、或者科学理性、甚至于精神狂乱的个体系统,进而层次推广。它不能说是物质、机能的,也不是纯粹精神的,它无所不可有。

客体 —接纳———→So(x)

(变动的行为) ←同化————(变动的印象)

印象即认知结构的内稳态,即本征态,即是在时间条件下恒常的准绳。变动的行为指的是刨除个体精神世界在外对客体的操作过程。变动的印象即是个体一个又一个稳态之跨越。严格来说,清晰的直观世界不存有稳态,客观性的定义却并非如此严苛,后文再详细说明。有趣的是,这和佛学尤其是唯识学视野极其相似,读者可自行领会。

第三章首先提到了建构主义者Maturana定义的科学理性鉴别真理的程序,即代表了量子力学背景下对亚里士多德以来科学理念新的回应。金不满其条件性假设,又有理论系统和实际操作系统隔绝以求得公共性。Maturana在某种程度,比如说科学实践的角度,无疑是正确的。然而金在“本体论”视角给予了更令人满意的答案。

新的科学定义是什么呢?关键在于内稳态和结构稳定性。封闭的认知结构使得个体可以无限次重复科学经验,它处于结构稳定的内稳态中。而认知结构的结构稳定性则使得个体经验可以社会化为所有理性观察者共同的公共操作经验。金继而区分了三类人的感觉-操作系统获得的各种经验。一类是结构稳定的认知结构之内稳态,它们满足经验可个人重复和社会化的要求。一类是认知结构的非内稳态,并且结构不稳定,即种种错觉、幻觉、梦等等不可思议之事件。第三类是结构不稳定认知系统的内稳态,即宗教神秘体验者、掌控特殊技艺的人等,个体经验可重复而不得社会化。

如此便将科学理性和其他种种错妄区别开来。亦而解释了科学史中的受控实验何以如此重要,认知结构离不开观察者,科学无疑是以人为中心的,这正是“人的哲学”精神所在。当然,金最后依然用其系统哲学去统摄科学解释,进而证明了科学理论的普遍形式——先行条件、普遍定律、被说明的现象——与受控实验条件集合扩展链条是同构的。

如此便是完成科学定义的全部工作了。金不满足,于是理性的热枕,带着敬畏与叹服把他推向了最高潮——近于上帝的观察者。

在上帝般宏大视野中,客观性是什么呢?什么是观察者?

客观性的奥秘在于对认知结构系统的输入静止(或忽略不计),如此认知对象与认知结构的互动便是独立而隔绝了。而观察者的意义在于维持认知系统的内稳态,这样我们就可以说,在某些条件下,电子的状态确实不存在,这给予哥本哈根解释更高度的完善。

金区分了两种认知结构的条件集,自然系统(包括不可控变量与可控而没有控制)和人实行了控制-被观察状态。后种自然是量子力学中用以观测电子状态的条件。自然规律与仪器是同构的,或者说仪器是自然规律的物质凝结,金甚至把同构性推广到了认识论。

最后时刻,金预设了新的观察者。二重观察者分别有两种可能:建构或独立。于是展现了四种可能性:经典力学和直观唯物论、量子力学和建构主义、外星人的动物园以及理性的观察者。同时代表了远古以来的四种典型哲学立场:形而上学的唯物主义(机械世界观)、主观唯心论、二元论和有神论或客观唯心主义。这皆为观察者们立场的绝对化。金提出,理性观察者必须将自身与各个角度各个层次的分析综合起来,从而进入更高的层次——近乎上帝的观察者。这种状态是理想的理性人可以达到的极限超越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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