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金时代

请跟我联络 2017-08-10

我的大学发生在狭窄的北京,只有两年,简单如我,有时埋头读书有时写信有时暴饮暴食有时剪发有时胡思乱想有时哭泣,虚度年华,毋庸置疑。 我的室友牙齿整齐,滔滔不绝,生活常识和激进知识讲到口干舌燥,还有始终不渝的粉刺。她对待孩子般包容我,如今我们分开了,剩下我一个人摸索,活来活去,感觉自己像个动物。 我对隔壁女生抱有好感,她爱艺术,我能看见她马头琴上的草原。人人都在毕业,只有她大半夜跑来与我拥抱告别。我打算将生活变得好一些,这是为了纪念她。 我有一个朋友,戴着深度眼镜,她几乎每天都在恋爱和跳舞。与她见面让我振作起来,一起狂呼乱叫是常有的事。她离开了北京,从此没有人和我说话。 我最想谈我的男孩们,就像背书一样。共同特征如下:双唇紧闭,和我睡觉,渐行渐远渐无书。 男朋友眼窝深陷,寡言少语,嘴巴样子奇怪,我不喜欢跟他接吻。我们过去雪中漫步,不加思量,越来越爱。第一次做爱真是尖锐,他像一条鱼似的在我身体里游来游去,我不好意思地哭了起来。等他一走,我便去吐了。分手之后他毫无声息地消失了。 谈谈一生所爱。他啊,表情沉稳,唇色偏深,俨然如一位圣僧。我还记得第一次看见他的场景,无力的灯光下只有他闪烁发亮,就像重新出现的月亮,让我怦然心动。我喜欢他的手,像广场上空飞舞的鸽子,此后我不再啃手指头疼得流血了。 我们以一种特殊的相互关系度过了盛夏。我们一起吃饭就跟家人似的,我们躺在操场上懒洋洋地望着飘浮的白云,我们通宵达旦交换甜蜜的酒,我们有时高谈阔论有时窃窃私语(为了纯粹,我们使用自己荒唐可笑的词儿,并且没有标点符号)。我们相互靠拢,紧紧拥抱,在黑暗中做爱使我们摆脱了时间,同一切情况切断联系。 如果不是十字路口,我将不知罪在何处。他在那里兜了一个圈子:原本已经出发,走出很远之后忽然回头(我以为他走路从不回头),他从流光里匆匆赶来,随后带我离开原地。有几秒钟的时间——无限漫长的瞬间,我的眼睛什么都看不见,因为爱情忽然到来。当时的我足够相信,只要他来到身边,什么都不用害怕了。我在繁忙车阵中就像跳舞一样走路,耳朵都在颤抖。即使后来彼此分离,我的记忆仍然保持着这个迷人时刻的痕迹。 犹记我们悬在半空倾诉爱情,患有恐高的爱人面对摩天轮整个就是一个孩子,我感到难以忍受地着迷他的孩子气,我知道我爱他。回去的路上我们有些神经质,我站住让他跑掉,他一回头我就追上去,然后一声不吭,流了好多眼泪。我实在没有勇气让他离开。 我已经想不起假期特意跑去看他爱他再悄悄离去的那个地方叫什么了,简直太可惜了。 我妨碍了他和女朋友。“忘掉过去,理智生活。”他的顿悟令人感动,默契如我,答应今后好好做人,希望他赶快回到生活的轨道。 就这样,得到全世界的同意,他把门砰的一声关上了,脸色浮肿的我在新年身披积雪离开北京,眼泪结冰那天,我的心都不跳了。 冰雪消融春风就会吹过来,其实我几乎立即就忘记伤心过度了,我是应该忘记的,所以我就真的忘记了。可是我知道我的青春就像看到笼子打开了的小鸟一样不回来了。 再也没有比后遗症更痛苦的了,返校之后千方百计等待毕业。喝酒就像喝水一样,对着月亮失声痛哭,一个劲儿直摇头以便操场上的蚊子不会打扰我的哭泣,特别是因为天上的月亮不过空空如也。尽管如此,我仍旧像个疯子似的跑去南京寻找天空之城,让半真不假的爱情飞了三分钟。这种一意孤行的联系实在滑稽透了,歇斯底里终究不是爱情。 临走之前我们见过面,共同的回忆、痛苦还有同情促使我们接近,我们有着属于喜爱李志的文艺青年的骄傲,我们根据爱情的历史给予爱情最激进的定义,我们承认在爱情面前的卑怯,两个人的眼泪是那么灼热,以至于它化成了蒸汽把我们包围起来。那天我们撞见传说中的启明星,可是我们早就走到了尽头,当时这一切令人觉得好像命运有意嘲笑我们似的。 后来只是因缘际会,我们秉烛夜游,我们在黑糊糊的河水旁边冷漠拥抱,我们一直走到天空放亮,我们极度疲倦,我们全都失去了耐心,自然而然地走到了爱情之外。 毕业那天,我们擦肩而过,头也不回,扬长而去——好像要去很远的地方似的,连哭都来不及。只有我们才是这样费劲告别,免得再次告别。 人活着总要做几件事情,我的黄金时代就是其中之一。以后我不想爱任何人,同样的事情做多了没意思。 最后谈谈乱糟糟的毕业旅行。 老朋友远道而来,比傻瓜还傻瓜。他长得身单力薄,吃相囫囵吞枣,有时语无伦次。北京的炽热让人透不过气,我们就去别处看海。 见过月亮眼里的海,吻过一朵祥云,呼吸白色的风,我们依然感到百无聊赖。衣不遮体的时候,我们没有预防措施,大概一致认为这件事情并非非同小可。做爱的时候他的目光流在我的脸上,我好像喝醉了。当我醒来,周围一片烟雾缭绕,像在做梦一样。我忽然伤感地想起一个流产的计划,一生所爱曾有一个一起看海的许诺,这个许诺没有兑现,但是它的回声对我来说还一直是那么具有吸引力。我最终来到了海边,可我不是海洋的女人,我为之感到遗憾。 离开大学那天,我不足以鼓起勇气与老师告别。他的微笑和歌声沁人肺腑,曾经保护我的似是而非,我非常感谢。 感谢祖国 感谢禁书 感谢角落感谢腐烂感谢矮个子的南方姑娘 感谢好朋友感谢你来我往 感谢风尘仆仆感谢车站感谢生日快乐 感谢气息感谢诗歌感谢做梦感谢自尊心感谢桃花源感谢避孕药感谢落雨下的黄昏的我们感谢湿漉漉的彩虹感谢时光不能倒流感谢缄默感谢自由感谢恍若隔世的泪水感谢皱纹感谢愚蠢感谢诽谤感谢热闹的酒会感谢难以相逢感谢流年似水感谢灰烬感谢流浪感谢我爱你 感谢发烧感谢屋顶感谢浑身哆嗦感谢放荡感谢氧气感谢夜间站在楼梯的女人感谢宝贝沉入海底 感谢距离感谢遗憾感谢不知如何是好 感谢粗俗感谢博爱感谢年年岁岁感谢恬不知耻感谢太阳照常升起 感谢我的大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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