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真有恶灵骑士,如果存在忏悔之眼

七色云彩 2017-08-10
        刚毕业那年,M在离家1000多公里外的一座南方城市工作。和它发达的经济、炎热的天气、悦耳的方言一样闻名的,还有那人人谈之色变的治安。彼时还是飞车党横行的年代,治安并不像现在这样好。入职军训第一天,教官就三令五申禁止私自外出,理由是飞车党、砍手党可能抢走你的包,甚至造成更严重的人身伤害。当时以为教官是为了方便管理而有意夸大其词,M心里颇有几分不以为意,然而还是多了几分小心谨慎。
        一个月的军训和培训倏忽而过,带着刚毕业的稚气很快投入到新鲜的城市和新鲜的职场里。随着日渐融入和熟悉,心理上渐渐有些放松警惕。然而,新鲜的危险还是出现在了夜色中的街头里。
那是10月的一个周五晚上。一周的忙碌宣告结束,美好的周末还未开始。街头的灯红酒绿和车水马龙,在夜色和霓虹的光影里,发酵出一种疲惫的微醺。
        M和另外一个女同事一起下班,约好去离公司不太远的沃尔玛买些东西,然后一起坐公车回家。
从沃尔玛出来已是晚上8点半。同伴背着一个小小的斜挎包,提着一个购物袋,M则背着一个大单肩包,拿出手机和公交卡放进衣服口袋,把剩下所有东西都塞进了包包里。
她们穿过一条宽宽的马路和绿化带,到对面的公车站等车。
        昏暗路灯下,一眼扫去,长长的公交站...
        刚毕业那年,M在离家1000多公里外的一座南方城市工作。和它发达的经济、炎热的天气、悦耳的方言一样闻名的,还有那人人谈之色变的治安。彼时还是飞车党横行的年代,治安并不像现在这样好。入职军训第一天,教官就三令五申禁止私自外出,理由是飞车党、砍手党可能抢走你的包,甚至造成更严重的人身伤害。当时以为教官是为了方便管理而有意夸大其词,M心里颇有几分不以为意,然而还是多了几分小心谨慎。
        一个月的军训和培训倏忽而过,带着刚毕业的稚气很快投入到新鲜的城市和新鲜的职场里。随着日渐融入和熟悉,心理上渐渐有些放松警惕。然而,新鲜的危险还是出现在了夜色中的街头里。
那是10月的一个周五晚上。一周的忙碌宣告结束,美好的周末还未开始。街头的灯红酒绿和车水马龙,在夜色和霓虹的光影里,发酵出一种疲惫的微醺。
        M和另外一个女同事一起下班,约好去离公司不太远的沃尔玛买些东西,然后一起坐公车回家。
从沃尔玛出来已是晚上8点半。同伴背着一个小小的斜挎包,提着一个购物袋,M则背着一个大单肩包,拿出手机和公交卡放进衣服口袋,把剩下所有东西都塞进了包包里。
她们穿过一条宽宽的马路和绿化带,到对面的公车站等车。
        昏暗路灯下,一眼扫去,长长的公交站台空无一人。也许因为处在并不算繁华的地段,晚上这个点过往行人车辆不是很多。也许,恰好那一天那一刻,没有人。
        M和女伴站在站牌下面,边等车边聊着天。说话间M往女伴身后瞟过去,五米开外的广告牌前,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是个20多岁模样的男生,好像也在等车。
        过去了两辆车,她们的车还不见来。站台上除了她俩和不远处那个人,没有其他人,也没有路过的乘客在这一站下车。马路中间那排高高的绿化带有些阻挡视线,隔得有些远,看不太清马路对面的情况。10月的夜风吹过,绿化丛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本来就很宽的路,在昏暗路灯映衬下,显得格外空旷。
        女伴提议先随便上一辆车,坐到市中心再换乘。考虑到换乘有点麻烦,而且绕路比较远,直达车比较快,所以M建议还是再等等。事实证明,这个想法是多么愚蠢。
        就在说完这句话30秒,M看到了女伴惊恐的眼睛,女伴突然后退着跳开。M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镇住了,还没来得及扭头顺着她望向M身后的目光看过去,就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力量在把自己往外拉。
        M回过头去,看到的是一张狰狞瘦削的脸,离她那么近。那是一个中等身材不算高大的男人。不知何时悄无声息从她右后方斜刺里出现,拉住了她背在右肩的大包。M一阵头皮发麻,尖叫一声,大脑一片空白,本能地拽住包不放。也许是不甘心就这么平白无故被抢,包里有钱包工牌工资卡身份证,还有带回家准备周末加班的资料。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瘦小的M竟然与他拉扯了近半分钟。
        接下来发生的那一幕让她永生难忘。歹徒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一把约三四十厘米长的刀状物,在头顶朝着她挥舞,作势要往下砍。M浑身打了一个激灵,忽然想起教官之前说的话,本能反应猛地松开包缩回手。眼睁睁看歹徒夺过自己的包,跳上不知何时已等在路边接应的摩托车扬长而去。
        一切发生的那么快,就像只是一瞬间。稍稍缓过神的M,感觉每一个毛孔都开始冒冷汗。回过头去找女伴,她已经吓得躲到三米开外脸色惨白。而远处那个身影,依旧静静站在广告牌前的路灯下,似乎并没有看到刚刚发生的一切。
       之后来了一辆公车,也顾不着看是开往哪里了,赶紧跳上车逃离这个地方。上车前M特意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男生,他依旧站在那里没有动,避开与M对视的目光,转头看向别处。灯下他的影子如幽灵般拉得老长。
        那一晚折腾到很晚,各种打电话挂失,打110报警,两个派出所都说事发地不是我们辖区,你打XXX电话云云。辗转打了好几个电话,总算是报上警了。巨大的恐惧过后,M陷入一种钝感的麻木。第二天去派出所做笔录,当班女警一口不标准的普通话跟M确认:
       “你看到他手上拿的是一把什么样的刀?”
       “黑色的……三四十厘米长的”
       “你确定是一把黑色的刀??”
       “嗯…好像是……路灯太暗,我当时太害怕了,没看太清,应该是刀……反正是黑色的三十厘米长的…东西”
        接着M看到她脸上那股没能忍住的笑意,一股巨大的愤怒和凉意从后背升起。M直直地盯着她。如果眼神有温度的话,那时M的目光一定超过了沸点100°C。
        女警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定了定,低下头,说:
        “嗯,可以了,情况我这边都记录在案了。银行卡及时挂失,只损失了钱包里几百现金,还不算太大。我们会开个报警回执给你,你拿着回执去把身份证补办了。你先回去,如果有进展我们会通知你。”
        显然在她眼里,这是一个很小的案子,丢的钱不多,人也没事儿。她已经麻木了,她一天可能会处理很多这样的案子,甚至比这严重多的都数不胜数。M不知道她为什么笑。但她显然不会理解M所经历的恐惧。
        从那以后,M每天都会赶在天黑前下班回家。她买了一只新的小斜挎包,因为他们说斜挎包不容易被抢。包里面只放公交卡和杂物。现金和手机只放在随身口袋里。在室外,M从来不接电话,不拿出手机。走路速度也越来越快。后来听说分公司某位同事遇到飞车党抢包,因为不肯放手被摩托车拖行数十米,身受重伤惨不忍睹。有次下班路过一个市场,目睹警察办案,把几个男人反手铐住按倒在地。
        这些原本只在电影里看到的情节,真实地再现在M的生活里。她一度变得有点神经兮兮,每天睡觉前反复检查门锁,有时已经躺上床了还不放心,要起来再确认几次。每天晚上把窗户关得严严实实,哪怕不通风透气。
        她反复在脑子里回放那一晚公车站的情形:
        站在远处广告牌下那个男生,会不会是放哨的帮凶?不然歹徒怎么知道我们在这里?
        如果不是,他为什么一声不吭,不过来帮我一把?哪怕喊一声也行。
        过往都没有人下车,也没有摩托车经过,歹徒和他开摩托的同伙是怎么悄无声息来到我背后而我全然不知?难道他们跟踪我们很久了?
        为什么我这么没脑子,为什么不答应同伴的建议而坚持要等直达车?
        如果他们对我做出进一步伤害,以当时的环境,我也没有任何反抗的胜算,后果不堪设想,万幸的是他们只图财……
        为什么是我?难道仅仅因为我包包看起来比较大?一个刚毕业的穷学生,怎么看都不像有钱人,为什么偏偏选中我?难道是因为我看上去比别人弱?
        M陷入了深深的后怕和自责,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很弱。
        身边很多人都这样安慰她:这种事很多人都遇到过,有时候就是运气问题,这个世界没你想的那么恐怖,自己注意点就行了。
        也许现在看来,对于被抢劫这件事,M有些反应过度。但只有经历过的人才明白,那种猝不及防出现在生命里毫无由来的恶意,那种发生在阴暗处凌驾于法律之上的无力反抗的暴力,一个生命对另一个生命随意处置、剥夺、折磨的暴力,那种毛孔瞬间放大、大脑瞬间空白的恐惧,以及随之而来的后怕和自我怀疑,是需要多长时间才能平息。
        更崩溃的是,你一直信赖且敬畏的安全机构,也许会因为各种程序问题而无法第一时间保护你时,你会感到多么虚弱和无力。
        M说她越来越喜欢研究各类刑事案件,看各种犯罪心理。她谈到罗宏镇导演的那部电影《追击者》:
        女主美珍拼死自救终于逃脱歹徒魔爪,却因为小卖铺老板娘的大意和警察的失职,又被歹徒找到。当歹徒手握带血的榔头,推开她藏身的小卖铺后屋的木门时,一闪即逝的生还希望最终离她远去,强烈的求生欲被重回魔窟的绝望和巨大的恐惧吞噬,她已动弹不得,她把头歪向一边,让长发挡住自己的脸,她想假装看不见歹徒,她强忍住哭泣,她想装死,这样也许就会少受点折磨。然而颤栗的嘴唇和手指出卖了她。
        M觉得罗宏镇很厉害,因为他懂受害者那种真切的恐惧。
        对于那些在折磨中饱受煎熬地死去的人们,如果你怜悯他们的恐惧和创伤,并对此感同身受,死亡将会得到些许安慰。对别人的痛苦保持敏感,是一种慈悲。
        谈到最近发生的那些事,M有些黯然。沉默了一会,还是继续说了下去。
        不管是被骗进传销组织最终致死的李文星,还是在异国他乡惨遭非人般虐杀的留学生李洋洁,他们天真、鲜活、年轻,是家人全部希望的寄托。不知道李洋洁父母在看到“李洋洁在临死之前承受着长时间的、令人无法想象的煎熬和折磨” “饱受煎熬地死去”这样的法医结论,精神上该如何支撑下去。
        我们会反思学校的安全教育和自己的安全意识,我们会检视存在漏洞的社会机制,我们相信法律和正义的审判终会到来。
        然而,这一切都无法抚慰受害者在生命最后时刻所遭受的巨大痛苦和恐惧。对逝去的亡灵来说,那是我们无法想象的地狱时刻。对他们的亲人来说,那是余生难以承受的自责、心痛和难以愈合的精神创伤。
        法律无法将这种恐惧、痛苦和精神创伤完全等量地还给犯罪的恶魔。它无法审判灵魂上的罪恶。也无法强制罪犯发自内心的忏悔。
        2007年,尼古拉斯·凯奇主演的电影《恶灵骑士1》上映。M并不是一个漫威迷,却从其中一个情节里得到过巨大安慰。
        Johnny Blaze为了挽救身患癌症的父亲,与地狱领主签订了出卖自己灵魂的契约。从此化身幽灵骑士昼伏夜出,审判一切罪恶。每当他撞见正在实施抢劫杀人的歹徒,他都会扼住歹徒的咽喉,让其看着自己的双眼,说出那句著名的台词:
       Now look in my eyes, your soul has been tarnish by the blood of innocent people, feel their pain !
        透过幽灵骑士的忏悔之眼,地狱之火灼烧有罪者的灵魂。有罪者会深刻体验过去对其他被害人所造成的伤害和痛苦,并最终被这痛苦吞噬。
        M说,然而这世界上并没有幽灵骑士,我们还是得靠着一点儿别的什么东西,继续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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