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无人入眠——欧内斯特·海明威《流动的盛宴》

虫二 2017-08-10

那年海明威二十有二,带着梦想和未曾破碎的酒杯,与爱人哈德莉从芝加哥北部的迪尔伯恩北街1239号迁至巴黎。海明威听从友人舍伍德·安德森的劝告,在巴黎安顿下来。海明威作为星报记者,对希土战争进行采访。舍伍德随后将海明威介绍给当时的巴黎文学圈知名的作家格特鲁德·斯泰因,后者引导海明威参与了“巴黎现代主义运动”,也直接影响了海明威在巴黎的社交与写作。

在《流动的盛宴》和《太阳照常升起》的文章中,海明威提到的美国移民作家“迷惘的一代”由此处开始。

将近四十年之后,海明威重新提笔回忆在巴黎旅居的几年时,塞纳河畔的“盛宴”已然消失,那些他曾经埋头写作短篇小说的咖啡馆也已经消失,曾在咖啡馆里痛饮威士忌的艺术家们也仅有少数留存于世。1957年,海明威已经功成身就,《太阳照常升起》、《老人与海》、《永别了武器》、《丧钟为谁而鸣》悉数取得不俗的评价,他在古巴写下那数年的时间,那些曾经鲜活的面容和名字。

《流动的盛宴》与海明威一贯的克制与冷静行文风格略有不同,虽然那种戏谑和刻薄的语气始终如一,但二十世纪的巴黎还是被他蒙上了一块柔软而发亮的绸子。五十八岁的海明威重新把目光投向那个二十有余,手头拮据却始终跃跃欲试的自己,他几乎是怜爱的,对于春天,对于饥饿,对于那些“同行者”。

大量的作家钟情于那条塞纳河,茨威格《昨日的世界》里写:“巴黎以它优雅的市容与温和适宜的气候,以它的财富和传统,出色地证实了这一点。尤其是当春暖花开之际,风和日暖,塞纳河上微波荡漾,林荫道上的树木含苞待放,年轻的姑娘们每人都带着一小束用一个铜币买来的紫罗兰。”

伊·奥多耶夫采娃《塞纳河畔》中,也为读者提供了与传统俄国文学作品中完全不同的俄国白银时代的诗人形象,如:叶赛宁,阿赫马托娃等人,他们被一个国家驱逐,但在另一处找到了其他可能性。

关于“迷惘的一代”

“你就是这样的人,你们都是这样的人。”斯泰因小姐说。“你们这些在大战中服过役的年轻人都是。你们是迷惘的一代。”
“真的吗?”我说。
“你们就是,”她坚持说。“你们对什么都不尊重。你们总是喝得酩酊大醉......”
我记得他们怎样装了一车伤员从山路下来狠狠踩住刹车,最后用了倒车排档,常常把刹车都磨损,还记得那最后几辆车子怎样空车驶过山腰。我想到斯泰因小姐和舍伍德·安德森以及与自我中心和思想上的懒散相对的自我约束,我想到是谁在说谁是迷惘的一代呢?

海明威并不接受“迷惘的一代”这样的称呼,这一标签长久以来被误解,正如其他标签:硬汉文学、美利坚民族的精神丰碑等等,这样笼统而流于表面的概念用来形容海明威远远不够,马尔克斯曾经评价海明威:“海明威的所有作品都洋溢着他那闪闪发光、但却瞬间即逝的精神”。他认为海明威“神秘而优雅”。无论是《老人与海》还是《永别了,武器》中,海明威更多是在隐喻一种“胜利的无用性”。即无论你怎样努力去获取成功,最终可能一无所获,甚至得不偿失,但依然要克服种种困难。这种对比与矛盾,显然比一种简单粗暴的标签更动人。

关于“巴黎的春天”

等我们走进了房间,上了床在黑暗中做了爱,我还是感到饥饿。半夜醒来发现窗子都开着,月光照在高耸的建筑的屋顶上,这饥饿的感觉还在。我把脸从月光下转向暗处,可是睡不着,就在想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们俩在夜里醒了两次,现在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睡着正香。
我非得把这一点想出个究竟来,可是我太笨了。那天早晨我醒来发现是个虚假的春天,听到那赶山羊群的人吹起的笛声,跑出楼去买赛马报,生活似乎显得就是那么简单。
但是巴黎是一座非常古老的城市,而我们却很年轻,这里什么都不简单,甚至贫穷、意外所得的钱财、月光,是与非以及那在月光下睡在你身边的人的呼吸,都不简单。

哈德莉是个非常容易高兴起来的妻子,在海明威最为穷困的时期,她和他一起住在勒穆瓦纳红衣主教街一所破败的公寓里,忍受着生活上的不便利,以及丈夫写作时对她的疏忽。即便是春天来临、海明威发现一所可以借书的图书馆、一起观看并赌注赛马,都能够让她喜悦起来。

哈德莉与第二任妻子波琳不同,与写作能力出色的盖尔霍恩不同,《流动的盛宴》中笔调最柔软的两处,一处落在日益颓败的菲茨杰拉德身上,海明威对于这位作家的感情非常复杂,一方面由于菲茨杰拉德的写作天赋,另一方面是菲茨杰拉德对于这种天赋的肆意挥霍;第二处柔软即落在哈德莉身上,阅读时我总是猜测,她是否就是他另一个“巴黎的春天”,在那些困窘和闪光的日子里。

关于“饥饿”

用任何标准来衡量,我们还很穷,因此我依旧采取这样一种小小的节省开支的办法,说什么有人请我在外面吃午饭,然后花了两个钟头在卢森堡公园里散步,回到家里给我妻子描述这顿午饭是多么丰盛。
当你二十五岁的时候,而且生就一副重量级拳击手的身材,少吃一顿饭能使你感到非常饥饿。但是这样也能使你所有的感官变得敏锐,我才发现我笔下的那些人物中有很多都具有极强劲的胃口并且对食物怀着极大的爱好和欲望,并且大多数都期待着能喝上一杯。

海明威处女作《三个故事和十首诗》(1923)由罗伯特·麦卡蒙在巴黎出版。同年,他们一家回到多伦多短暂停留,就在那时,海明威第一个儿子出生,取名约翰,由格特鲁德·斯泰因担任教母。海明威需要支撑整个家庭的开支,压力陡然增加,他对于多伦多星报的工作也开始感到沉闷,于是在1924年辞去了这份工作。

经济拮据的一个直接表现是作家需要挨饿,海明威把饥饿当做是一项很好的训练,他走过卢森堡公园,走过圣叙尔皮斯教堂,在广场上观察长椅、树木、喷泉和狮子雕像。

海明威瘦得厉害,这时候当他收到来自杂志的稿费,就会走到饭店去吃一顿饱饭。除此之外是长时间的挨饿,尽力保持身体健康和头脑清醒,直到早晨来临,再次开始写作。

关于“同行者”

富有而热情、亲切到几乎失去分寸的格特鲁德·斯泰因、在咖啡馆里左拥右抱的帕萨、对海明威影响深重的埃兹拉·庞德、善良的西尔维娅·比奇、T.S.艾略特、詹姆斯·乔伊斯、斯科特·菲茨杰拉德、E.M.福特等人,他们聚集在咖啡馆、酒吧、文艺沙龙里谈艺论文。海明威根据自己的观察和交往,亲近和疏远,为这些人描绘的画像,有些粗略如温登姆·刘易斯,有些则极尽细致,如菲茨杰拉德:

“他的才能像一只粉蝶翅膀上的粉末构成的图案那样自然。有一个时期,他对此并不比粉蝶知道更多,他也不知道这图案是什么时候给擦掉或损坏的。后来他才意识到翅膀受了损伤,并了解它们的构造,于是学会了思索,他再也不会飞了,因为对飞翔的爱好已经消失,他只能回忆往昔毫不费力地飞翔的日子。”

此时的海明威也已不需要任何技巧性的语言,他的形象,那些精炼的对话,甚至脾气秉性,早已成为一代甚至几代人趋势若骛奉为神明的存在。于海明威来说,塞纳河是他年轻时逐梦的见证者,是唯一能够彼此倾诉的故人,它完全理解并且接纳了彼时当时的他,也将他送到了如此遥远的此处。由此看来,《流动的盛宴》也不仅是一部描绘了二十世纪巴黎作家或诗人、画家的人物群像,更像是一位老人写给一座城市的情话。

“巴黎永远没有个完,每一个在巴黎住过的人的回忆与其他人的都不相同。我们总会回到那里,不管我们是什么人,她怎么变化,也不管你到达那儿有多困难或者多容易。巴黎永远是值得你去的,不管你带给了她什么,你总会得到回报。不过这乃是我们还十分贫穷但也十分幸福的早年时代巴黎的情况。”

图片来自维基百科;

参考书目:《昨日的世界》;《流动的盛宴》;《塞纳河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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