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甲着”

LYY? 2017-08-10

关于什么时候爱上花甲粉的,我只能描述北京路上并不惊鸿的一瞥。

那是家很平凡的小店,甚至比初代抹茶门面精致程度的十分之一都比不上。可也只有它了,在人潮里伫立,然后平稳地对我挥手,敞开一抹可以着陆的怀抱,掐断异乡人在群体中微妙的失衡感。它用斑驳的瓷砖门面,土气的红色霓虹灯,还有面目冷淡的黑色锅灶,暂时性地,一股脑收藏了我的腿脚。

“生蚝的。”出口就是很北方的声音,本地食客们碗筷顿了一下,终究没为我抬头。

店里很小,坐得下十多个人的身子,一缕鲜香顺着空调凉爽的风里扎进胃里,口舌就随之兴奋起来,葱花、海鲜以及缱绻的粉丝在银色锡纸里散尽彼此最有滋味的时刻,终究熬不过食客尖锐的汤匙与碗筷。在港式餐厅密布的温和气氛里,我对这来之不易的浓重调味珍视不已,汤与粉是一同飞快见底的。

从那天起,在我心中,花甲粉的味道就敌过了街头样式繁多的任何一种小吃。我常独自去寻它,穿越过宾馆大堂肤色深浅不一的嘈杂人群,还有一段算不上冗长的街巷。

七八点钟的车鸣远没有白日那样聒噪,屋檐上未散的水滴坠入发丝间,自选一个方向滑下后脑,精神总在这种时刻“噌”地一下振奋了。广州潮热湿润的幽暗扑面而来,手足立刻蜷缩成一团黏腻的凝胶,在骑楼的立柱间悠悠向前。我路过霉味十足的小宾馆,还有狭小拥挤也没什么丰富储备的便利店,接着是教堂,明亮内室里自说自话的牧师,头顶着黑色十字架,她的眼里,总是隐约藏着位外乡人。

谁会想到那并不显眼的花甲粉竟会藏身于北京路耸动的霓虹里,它与这城市的不般配与我相仿,都一样静默地招揽,秉持进与出无谓的态度。它和我尴尬的位置又有什么区别呢,北方的浓重与干脆,全部在南国香软的呢喃里透不过气来。我们同在一个节点呼吸,以抽离的姿态接近异地的繁华市井,被收容,被暂且归置,被迫北望。

对,这里已是边缘了,退无可退的南岸里。我挣不出南国的圈,也回不到北方。就算走在城市中央最鼎盛的街区,依旧要俯下身来出示过客的身份证,平地上的一砖一瓦都足以支撑渺小的身躯,而任何一粒扬尘飞沙也都会以让我想起北方四月时狂躁的黄土。异乡是和蔼慈祥的伙伴,而我早已打上忠诚的烙印。

“你多么好呀,可北边的尘土里有我的家”。

本地的友人摆了摆手,觉得我对于花甲粉执着的喜爱过于夸张,说要带我去体验更好吃的食物,说着便起身离开了那家连冷气都很不足的狭小店面。可我的执着亦是她意料之外的坚定,频繁地光临那家店面的原因,早就超出了“好食”这样单纯的目的。我大概是去慰问自己,或是和零余者约会。

在粉丝“嗖”地一下流进胃肠的时候,那股久违的热气喷出毛孔,它包裹着我,比本地潮热的天气还要滚烫,很不友好地催发出汗水。我会在那样一个短暂的时段里,忘记只有嘴巴在动却听不到声音的牧师,忘记永远抽着烟,不苟言笑的宾馆老板,忘记衣服在房间阴干后酸臭的气味。

忘记北与南之间横亘的山水。

我常说愿意流浪,因为固守在一个地方就会感到厌倦。熟悉的事物是一块无影之壁,垒出烦闷与怨言。但倘若真的浪迹,我却连本地人审慎的眼光都想要逃离。流与守逐渐变成一个很大的矛盾,熟悉和陌生都难以下定抉择。走了,便不自觉去想,不走,却一心念着远方。

该何去何从呢,谁说了都不算,甚至连我自己都没资格定论。

很多时候,远离与否似乎又由不得我们。不愿离家的孩子被迫翻山跨海,怀着一颗胆小怯懦的心去异地开阔,热爱冒险的男女不得不留在旧根基上怀着幻梦度日。我们总是走了又来,来了又走的,也不知道哪里才是正确的归宿。

大概世事也没什么“正确”之说吧,往往“突然”才是最佳转折。

每次想到这里我就想去吃花甲粉了,它怎么就会那么好吃呢,每一寸味道都让我想一些故事,写几个句子,让我独自一人走在北京路上的时候,能够以靠着那些饱腹感,像那店面本身一样自在。

花甲二字对于我来说,早已不算是个名词,而是一个踏踏实实的形容词。

“花甲着”的含义大概也不言自明了罢。

查看更多主题的豆瓣日记和相册

LYY?
作者LYY?
1日记 1相册

全部回应 0 条

添加回应

值得一读

    豆瓣
    我们的精神角落
    免费下载 iOS / Android 版客户端
    App 内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