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囚禁的少年

麦心 2017-08-10

一、

从某一日开始,我变得不爱写自己的事。

比起曾发生过、感受过、具备真实热度自身体内流淌过的,我更喜欢敲打某个念头、某种思索。我会试图捋清一些线索,试图从对问题的抽丝剥茧中找到某些结论,进而寻找一些方法,并指望这些结论、这些方法,对我的人生能有启发。

我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种无聊的人,自己也不知道。

从曾经那个推崇“憋说话,吻我”的激情澎湃的少年,那个身体中永远翻滚着几百种骚动每一种都想要立刻喷薄而出的少年,变成了现在这样——

“等等,为什么要吻你?Hold on,我们先来分析分析这个问题。”

分析你妹啊分析!

二、

2010年某一天,也许是春天也许是秋天,我路过西南大学国际学院外的公园,回头看见一粒金光灿灿的落日。不知道为什么,我停下了脚步。

我凝视着那一粒小小的落日,和那每一个傍晚的落日并没什么不同,像一颗大鸭蛋的蛋黄,像一个大月饼的蛋黄,像一个温泉蛋的蛋黄,像一个……

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会为了那一个平凡而普通的“蛋黄”驻足停留,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会那么喜欢蛋黄,但在那一刻,我被感动了,被震惊了,我觉得这真是我见过的最炫酷的落日,它让我内心涌起一种莫名的雄壮感、悲壮感,美感。

当然,也可能是我饿了。

我在那儿站了足足半个小时,回过神来,还是因为附近幼儿园放学的人群里,一个小妹妹拿她肉乎乎的小手指着我问她的妈妈:“妈妈妈妈,那个叔叔怎么站在那里不动了?”她的妈妈小声地回答她说:“别盯着看,可能有病。”

我只听到“叔叔”两个字脑袋里就嗡的一声,后面的对话都没听见。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小女孩,眼神中可能流露出了一丝半点的凶恶。小女孩被她的妈妈拉走了。

三、

我还记得在我驻足停留看“蛋黄”的前一天,我与一位朋友有过一段交流。那一位朋友那时正在迷西方艺术史,音乐、美术、雕塑,都有涉猎。

那一天,他先是给我发了一张图片,是意大利雕塑家贝尼尼的作品《阿波罗与达芙妮》。继而他跟我说,他那一天都在望着那一尊雕塑,直到望着望着落下了泪来。

我当时就呵呵了,但是并没有“呵”出声来。因为在“呵”完的下一瞬间,我感到内心深处滋生出了一种恐慌。

于是,紧接着,我打开那一张像素并不很高的图片,仔细端倪起那一尊雕塑来。

我左看看、右看看,上看看、下看看,渴望找到点什么;也许是感动,也许是苦涩,也许是某种泪意。

但我什么感觉也没有。

四、

2008年,我高二。

一个夏天的周日下午,我在房间中读歌德的《少年维特之烦恼》。

读到接近文末,维特饮弹自尽的那一段。书中雷鸣电闪,窗外阵雨袭来,而我热泪盈眶。

更早一年,同样是夏天的一个下午,我读着茅盾的《子夜》。实业家吴荪甫面临工厂的经营危机、股票投资的失败,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走投无路却又极不甘心,一拳锤在桌子上。当此之时,办公室外一阵雷鸣,却将我北窗外的天空惊碎。

那是我读大学前的人生中最重要的两声惊雷。一声让我开始凶猛地文学阅读,一声让我明白文字凝聚的力量有多强大。

几年后,我竟然面对着贝尼尼的《阿波罗与达芙妮》无感?

那一瞬间,我的世界响起了第三声惊雷。

五、

2016年我参加工作,成为了一个文史编辑。我的目标是努力变成一名优秀的产品经理。这是我的职业定位。我需要用冷静的思维分析市场形势,我需要用手术刀般的洞察力去解剖优化自己的产品,我需要精于利弊权衡,我需要懂得社会博弈……用更理智的思维谈论和反思自己,成为了一种改善人生,使之更适合职业规划的必要方式。

这本身或许没什么不对。直到我翻开一本书看到的不再是一本书,而是定价、装帧、设计、差错率、内文用纸、印数、成本、阅读体验、市场反馈、销量……

当我打开一个新文档,我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没有题目就纵笔驰骋,我再写不出天马行空只为自娱自乐的奇妙文章。我想把自己塞进一种文体里,这种文体必须逻辑严密、必须经得起推敲,必须能够达到某一个终点,必须对一些问题有所解决。

好与坏?不知道。

但我一定是漏掉了什么。当我打开旧日的文件夹,看到文件夹里我现在读来委实不可思议的一些比喻,看到我现在根本不会去关注却被昔日的我饶有兴味、长篇大论地讨论着的某些议题,看到曾经那种把万物当做摹写对象、分分钟试图涉笔成趣的兴致——我有时真的怀疑,是我自己丢掉了那一种“才华横溢”。

六、

变得更理性,变得更精于计算,变得更倾向于自我保护而非袒露,变得自己将自己困守于一座精神的城池。在塔楼安装箭台,在城墙建筑工事,在城边开凿护城河,在城外坚壁清野、焦土政策。我与世界的互动是一场战争,我与自己的互动像实施政策。这或许就是成年人的生活,要么去征服,要么被征服。我并非不适应,也绝非在此间找不到快乐,但我一定是漏掉了什么。某些未必更重要,但也值得被拥有的东西。

有一些昔日的品质是我不想失去的,有一些下笔的感觉是我不想丢掉的。

2008年下半年,我自文学院2009级年级长位置上卸任,我对辅导员说:“我是一个文人,我真的不想再涉足这个领域了。”

辅导员问我:“什么领域?”

我说:“政治。”

他笑了笑,回答我道:“政治的本质,是人与人之间的社会关系。”

2016年,我成为了一个编辑,并立志当好一个产品经理。

什么是产品经理?人与人、人与物、物与物。产品经理的本质,是联结一切资源,优化产品体验。

从“文人”到“产品经理”,这之间到底隔了多少个“年级长”的距离?但我渐渐明白当日辅导员的话。有一些事,并不是我们想和不想的问题。而是当我们不可避免会置身其中,我们该如何与之相处。

我相信并不是我对艺术、对文学、对文字的感受力变弱了,只是长期以来这一种感受力被用在了别的地方。

在我自己也不知道的时候,我身上的某些品质,我下笔的角度、方式,甚至风格,被回炉重铸了。铸成了昔日的我绝想象不到的样子。

七、

2010年某一天,也许是伤春也许是悲秋,我路过西南大学国际学院外的公园,回头望见一粒金光灿灿的落日。我怀疑自己是否还具有对万物的感受力,于是我停下了脚步。

我凝视了半个小时,想起鸭蛋,想起蛋黄,觉得饿了。

除此之外,盯着那一种灼眼的金色,渐有一种恢宏与壮烈在胸中涌动,使我想起某种炽烈的燃烧,想起某种灼热的感动,想起某种瞬间与永恒,想起某种幻灭与重生。

想起我也曾伫立在大马路边凝视几朵花坛里的郁金香;想起我也曾中宵不眠一个人跑到天台望星夜;想起我曾读着川端康成的《花未眠》久久不能平静,思索什么是美、什么是审美,思索到望着自己的双手觉得仔细看这也挺美,根本不管那其实叫做自恋;想起我曾静坐船尾,回望暮色下舟山群岛的水光潋潋生辉;想起我曾雨夜撑着伞遥望一路街灯,体会孤寂与伤感;想起我曾不顾一切地追过女孩;想起我曾能毫不犹豫地做出判断;想起我曾年少无知却英勇无畏;想起那一切或许十分幼稚却又如此美好而灿烂……

直到想起九年后的某一天,我在公众号里写出“我们再也不相信任何人任何事”“信仰与没有信仰一样危险”。那一瞬间,我对世界的理解或许更深入、更贴切。但我回头望去,却发现离曾经的自己,已好远好远。

改变、成长,好坏对错?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这一切都以囚禁往日的少年为代价。而那一个少年,曾满心期许,期待未来的自己——此刻的我,能勇敢而强大,能实现他的理想。

我有点儿害怕。我害怕我终日思索自由,却终于成了自己的暴君,而思索正是权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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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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