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的最后时光

舒心读书新 2017-08-10

我和父母在大连,我五岁。

妈妈已经离开我们十三年了。

我经常在梦中见到她,她还是那个样子,没有胖,也没有瘦,还是那样笑着听我说话,叫我多吃点。

发现妈妈生病是2003年的冬天,那年妈妈去了很多地方。 从爸爸去世之后,妈妈好像变化很大,她就是不能自己在家里待着,她待在家里只有一件事情,就是思恋爸爸,所以,她经常出门。

春天她去了四川和重庆,在成都看望了我小舅舅一家,在重庆看望了表舅一家,在重庆的时候妈妈给我电话,电话里兴奋不已,一直在高声说话,声音都沙哑了,不停的告诉我各位亲戚的近况。

夏天,她去了新疆和西安,先去了新疆乌鲁木齐,我都不知道她在那里是一个什么朋友。西安是去了我大舅舅家,大舅舅和大舅妈都是特别好客的人,妈妈在他们家住了很长时间,一直到过了中秋节才回到武汉。

11月她参加厂里离休干部组织的活动到了香港,与香港的表姨一起,逛街,在港岛走了5个小时。她来去香港都经过了广州,但是没有时间来见我。

从香港回到武汉,就发现肚子里面长了很大一个包块,自己用手都可以摸到了。 到医院就说是肿瘤,而且还是恶性很高的一种肿瘤。

12月下旬,在武汉肿瘤医院做手术。 我当时没有回武汉,家里有两个姐姐守在医院。手术中,医生打开腹腔就发现不能切除,只能简单做个旁路,将胃部和肠子接通,绕过肿瘤部分。

二姐在手术中就哭着给我电话,告诉我情况非常不好,我很凄然,心如刀绞。

春节前,我终于有了假期,带着老公和儿子一起回到了武汉的家。

当时妈妈已经手术后出院回家了,我回到家之后,二姐就交代了一堆注意事项给我,按时吃药,晚上要帮忙洗澡,注意安全等等。 二姐交代完毕,就急忙回自己家去了,虽然两个家只有几百米的距离,估计她也是好久没有回那个家了,那个家也有老公和女儿需要照顾。

我们三个暂时接管了妈妈。

妈妈还好,只是说话没有太多的力气,她我讲了一些她的病情,自从开刀之后,姐姐们也没有瞒着她了,她只是简单的描述,好想讲别人的故事,她没有提到她是不是很痛,是不是很难受,只是高兴的说我们回来了很好。

我们家的房子是老式的国营大厂职工宿舍,一套里面是两间房间,南北各一间,两间之间是一个小窗户,两间的门都开向走廊,走廊黑黢黢的连着大门,厨房和厕所。 两间房间都很大,妈妈住了朝南的大间,放一张大床,一张书桌,还有一个书架,一个五斗橱。小间朝北,用来做了饭厅,有吃饭桌子,一张长沙发,一个转角地柜上面放着电视机。

我安排儿子和我妈妈一张大床。 儿子已经上初中了,每年暑假都在婆婆家度过,和婆婆的感情很好,虽然已经15岁,还是很愿意和婆婆晚上睡在一张大床上,答应我夜里会照顾婆婆。

我和老公下楼,前面一栋楼的一层,我家还有一套一房一厅。

这个是当年给父母平反按照级别补充的一套。 爸爸在世的时候,喜欢自己住楼下,凉爽而且不用爬楼梯。

我们去到楼下,这个房子已经很长时间没有人住了。 我打扫一番,铺好被褥,好不容易睡下了,可是怎么也睡不着,在床上翻来覆去的折腾。

老公实在忍不住了,就问你干嘛呢?

我说我实在不放心儿子在楼上照顾婆婆呀,你说手术之后一直是姐姐们照顾的,如果我们回来第一天,就没有照顾好婆婆,怎么对姐姐们交代呀?

我们两个又起来穿衣服。 武汉的冬天十分寒冷,好不容易才穿戴整齐,抱着被褥,又回到了楼上。

我妈还觉得奇怪呢,说你们怎么又上来了。

我说还是楼上暖和一些。 我打开了客厅的沙发,变成一张不太大的沙发床,我们终于可以睡觉了。

第二天一早起床,我就张罗早餐。

问儿子睡的好吗?他说一夜都没有醒过。

我妈说昨天晚上自己起来上厕所了,还给儿子盖了被子。

儿子都不好意思了,本来指望他照顾婆婆的,结果就是被婆婆给照顾了。

我就发现,因为儿子和婆婆睡觉,婆婆反而变的不用照顾了。 也许这个就是作为母亲和外婆的能力吧,当她开始照顾别人的时候,会忘记自己的病痛。

过年期间妈妈一直在吃药化疗。当时医生推荐了一种自费的化疗药品,一个疗程要5000多元,但是吃药期间明显感觉妈妈的气色还不错,我们就选择了这个药物。

很快我的假期就过去了。 离开的时候我抱抱妈妈,心里挺苦的,不敢哭。

告诉妈妈等我五一放假回来看她。

很快就五一到了。

我和老公开车回武汉,这次没有带儿子,儿子那年正好要中考了,功课很紧张。

二姐说妈妈已经吃了几个疗程的化疗药物了,其实也没有好转,只是吃药的时间内精神不错,虽然医生说这个药物不建议用几个疗程,我们没有办法,又继续用了。

唯一不用担心的是医疗费用,妈妈一辈子生了四个女儿,个个都孝顺,妈妈生病后,我们一起集资了一个款项,给二姐统一使用。另外虽然妈妈单位效益不好,毕竟是国营大厂,妈妈又是离休干部,大部分的医疗费用,还是国家支付,我们只是需要先行垫付。

五一回家,我们两个开车带妈妈出去玩了一趟,去了武汉城建学院。 武汉城建学院现在已经并入了华中科技大学,原来的武汉城建学院第一任院长是妈妈高中同学的丈夫。我大学毕业分配的时候,为了留在武汉,就找了这个院长,我的第一份工作就是在武汉城建学院当老师。对这个学校我们都有眷念。 学院现在建设的非常好了,我在这里工作的时候,是一片荒原。

学院门口的街道也很热闹,我们找了一个干净的饭店,坐下了吃了午饭。 我点了妈妈可以吃的藕丸子,还有排骨汤。

妈妈因为高兴的缘故,比在家里稍微多吃了一些。

我们主要是聊天,我不太记得都聊了些什么,好像妈妈都在给我说她的各种朋友和同学的情况

。她特别愿意和我说话。 回家的路上,老公开车,我和妈妈坐在后面。

妈妈突然说:我昨天晚上梦到你爸了,我跟他请假,看能不能让我在这边再多待几年,然后再去陪他。

我心立即就揪起来了。我其实一直想和她聊聊生死的问题,但是不知道应该如何开口,现在既然谈到,我觉得是一个机会。

我拉着她的手说:妈妈,不论如何,我希望你不要害怕,也不想你痛苦。如果在这边,我们一定会照顾你的。如果万一去了那边,爸爸,奶奶,嬢嬢(我妈妈的妹妹)和外婆(我妈妈的妈妈)他们都在那里,他们也一定会照顾你的。你不用太担心的。

说完了这段话之后,妈妈很久很久都没有说话。

我其实不知道她会怎么想,我也没有追问她。

我在表述我希望她不要害怕,我鼓励她坚强,其实我自己害怕的要死。

我了解我妈妈,妈妈其实一直都是一个被我们大家爱护和照顾的人,她与我爸爸的感情深厚,一切都是我爸爸说了算,她是个执行者,现在她要自己面对,我猜她一定特别担心和害怕。我想保护她,可是又无能为力。

五一之后,妈妈就一直说想再去一次大连。

大连是我妈和我爸最喜欢的地方。他们的青春有很大一部分是献给了大连。他们一起在大连生活和工作了十五年,我们四姊妹都是在大连出生的,那个地方有太多他们的朋友、同事和回忆。

二姐看到妈妈日渐消瘦的身体,也感觉到时日不多了。

就带着妈妈坐飞机去了大连,大姐从日本直飞大连。她们两个陪着妈妈在大连待了两个星期。

真是要感谢她们,让妈妈达成了最后的心愿,在最后的时光里沐浴了爱。

在大连有朋友安排宾馆,安排妈妈的老朋友来看望她,安排饭局,安排注射营养药品维持生命。一切都安排的特别好。

我觉得妈妈真是有资格得到这些关爱。因为她和我爸爸一辈子一直在努力工作和付出,他们热爱自己的事业并奋斗了一辈子,着就是回报。

其实两个姐姐很害怕,她们做好了没有办法把妈妈带回武汉的准备。

妈妈从大连回到武汉就直接再次住进了肿瘤医院,病情恶化了。

八月,我请了年假从广州回到了武汉,这次是一个人,因为我要休满年假来照顾妈妈。

从武昌火车站下了火车三姐就接上我,一起去了肿瘤医院。

二姐在医院照顾着。我们还请了看护。 我去了,我让她们各回各家。她们也该稍微休息一下了。

病房是三人间,而且不分男女,妈妈的隔壁床就是男病人,真的不方便。 生病其实是一个失去尊严的过程。

我坐在妈妈的病床边上。 妈妈已经开始浮肿了。她每天只能喝一点肉饼水,不能吃固体食物了。

我唯一可以做的就是给她不停的按摸,不停的找话题说话。

有时候她愿意听我说,有时候她说累了,要睡了一会。

她睡着了。

我凝视着她,熟悉的面庞有些发黑,一起一伏的呼吸都很吃力,我视线有些模糊了,感觉她正在慢慢地离开我们,虽然走的很慢,可是走的那么明显,毫无遮拦。

我冲到走廊,眼泪哗哗的涌了出来。

晚上医院只让一个人陪护,我们请了专业的陪护,我就只能回家了。

从肿瘤医院到我们那个国营大厂有几十公里那么远,我需要转三次公共汽车才能够到家。我尽量推迟离开医院的时间,算好了能赶上最后一班车回家就可以了。这样我可以尽量多在妈妈的床前。

回到家已经晚上九点多钟了。

我一点也不饿,呆坐在家里。

家里的灯,有些是亮的,有些不亮,也不知道是接触问题还是真的已经坏了。

躺在床上,怎么也无法入睡。

半夜三点,家里走廊的灯突然就亮了。 吓了我一跳。想想也许是接触不好。关灯继续睡觉。

凌晨四点多钟,我们家的电视机突然开了,电流声嗤嗤的响,我走到客厅看了看,荧光屏上闪乱光,好像那种电视节目结束之后的光。

我真的百思不得其解。 最后只能安慰自己,一定是爸爸知道我回来了。

爸爸是三年前去世的,他一定特别想我,知道我回来了来看看我。

我对着黑暗的家,高声喊:爸爸,是我,我回来了! 心好痛。

爸爸,你是要告诉我,你准备带走妈妈吗?

几天之后,医院通知我们出院。

他们能够做的也就是维持着生命,已经没有任何可以做的治疗了。

厂里派了一台车来接我们回家。 妈妈挺高兴可以回家了。她坐在车子上面,面带笑容,小声的和我说,回家真好。

回到家里,我们就联系厂里的医院,随时准备再次入院。

我的十五天假期到了。我要准备回广州了。 这次心情太复杂了。希望她能熬到十一我再次休假的时候。我就又可以回来看她了。

我拥抱了已经疾病缠身的妈妈,不敢哭,没有回头就离开了。

我走之后几天,妈妈再次住进了厂里的医院,进入维持治疗。

姐姐们每天到处去找白蛋白,找镇痛药给她做最后的维持,我们大家唯一的希望就是她不要太痛了。

9月19日,是周日的晚上。

我刚才完成一个拓展训练的带队工作回到广州。 姐姐来电话,说情况非常不好,已经进入的少尿期。

我和老公9月20日一早开车从广州出发,12个小时,晚上到达了武汉家中。

妈妈一直在等我。

我们直奔医院,姐姐们说妈妈一直在问我们到哪里了,还想知道回来了两个还是三个。

我们两个一边一个拉着妈妈的手,告诉她我们回来了。

妈妈肚子肿起来了,全身浮水,手臂上的血管已经进针困难,她还是笑着看着我说:你回来了,你回来了。你们先回家吃饭吧。

父母无论到什么时候,心里还是孩子最重要。

回家吃了一点东西,我们又去了医院。 妈妈已经睡了,三姐说:今天晚上还是我守夜吧,你们累了先休息,明天轮到你们了。

我们其实心里都特别明白,不知道还有几天了。

9月21日早上,我们早早的就去守在了医院。

上午,妈妈还可以和我聊天,说了几句话。 到了中午,我们发现她进入弥留阶段,手上的吊针已经完全无法将液体输入体内了。血压降到只有40-70,医院再次下达了病危通知书。

我趴在妈妈的耳边,说:妈妈,我们不输液了好吗?已经输不进去。

妈妈点点头,说:好。

我亲自给妈妈拔出了针头。慢慢地揉着已经肿胀变色的胳膊。

护士走了过来,收走了注射的器皿,然后把我叫到了走廊上,给了我一张“家属放弃治疗”弃权书,让我签字。 我苦笑了一下,心想什么叫放弃治疗,你们又能够做什么治疗呢? 这几天唯一可以做的就是注射杜冷丁了。

我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第一次感觉签字这个事情是如此的无情和无奈。

回到病房,妈妈再也没有和我们说话了。

她的呼吸越来越微弱,身体开始慢慢地变冷,脚指和脚掌开始变色,淤血已经出现了。

我和二姐一边一个抓着她的手,一直守在床前。

下午4点多钟了。 突然,我觉得她好像要停止呼吸了。

我们两个都惊叫着站了起来,妈妈用尽了她最后的力气,突然把我们两个牵着她的手拉到了自己的胸前,然后,吐出了最后一口气。

我们失声痛哭了起来,妈妈走了!

妈妈终于不用再忍受疼痛了!

妈妈终于不用再与肿瘤搏斗了,妈妈是个战士,她的日记里有这样一句话:肿瘤,你就算赢了,我死了,你也活不成!

一切都好像静止了,傍边的人说什么,做什么好像都与我无关了。

我看着妈妈,开始轻手轻脚给她换上准备好的衣服,轻轻的最后一次擦拭她的身体,那是赋予我生命的地方,每一寸肌肤我都希望能够记住,记住。

殡仪馆的车子带走了妈妈,走了。

家里来奔丧的亲戚陆续到了,大家先是伤心一会,然后就是叙旧,毕竟,我们的妈妈已经是80岁高龄的老人了,大家对她的离去都有心理准备。

我是最不能接受现实的一个人。

我是我们家最小的孩子,妈妈生我的时候已经36岁了,妈妈属鼠,我也属鼠,因为我小,妈妈最为疼爱我,我从小就睡在妈妈爸爸的中间,而姐姐们都是奶奶或者阿姨带大的。所以我与妈妈的连结应该是最紧的。

我完全不用参与任何的丧事活动的准备工作,家里都是姐姐姐夫做主,我也对任何事情都不在意。分纪念品我不在意,分钱我也不在意。

我的精神其实是恍惚的,只是大家都没有太注意到,能发现我没有解脱出来的只有我老公,他知道我心里的苦没有释放出来,每天都紧跟着我,默默的担心我。

爸爸离开的时候,我也很难过,但是我能欺骗自己,经常给妈妈打电话的时候,我总是假装爸爸还在家里,假装一切都与过去一样,只是电话正好是妈妈来接。 现在妈妈也没有了,如果妈妈也没有了,就意味着家也没有了。 这个我绝对是无法接受的。

我一个人离开武汉去广州差不过二十年了,遇到了好多的事情,爬过了好多坎。家永远是我最后的港湾。就是因为有家,我才能在每次失败和挫折中站起来,虽然我从来都没有要回家来躲风避雨,但是,家是精神的家园,是我永远的大后方,我可以去放手一搏,只是因为妈妈在,家在呀!

我也不知道如何去与亲戚们表达我的情感,所有的感觉都很私有化的,它们在我心里翻滚着,不让我得到安宁。

出殡了。 一切都安排的很好,

只是,为什么? 为什么我无法停止哭泣?

从丧礼最开始的哀乐响起我就开始哭泣,一直哭,一直哭,我一辈子从来没有这样哭过,我哭的觉得自己会断气,我哭的自己都觉得太久了,应该不能再哭了,可是,我就是停不下来!

最后,所有的人都停止了悲伤的情感表达部分,开始商量下一步的安排。只有我还在哭。

我记得二姐说,别哭了,好了。

我记得三姐说,你别哭了,大家都不哭了。

我记得老公紧紧的抱着我说,你要哭坏自己了!

可是,可是,我就是停不下来,伤心欲绝,痛不欲生,用尽全力去体会悲伤,而悲伤逆流成河,河水漫过了堤坝。。。

妈离开后大约一年时间,我都深深的陷入这样的情感绝望之中,稍微一点事情,就让自己到了崩溃的边缘。

好在有老公和儿子,两个男子汉紧紧的环绕着我,

儿子说,你妈妈我的外婆走了,你这么伤心,可是你也是我的妈妈呀!我的中考成绩这么好,你都不能开心一点吗?

我说,是的,如果外婆在,她一定特别开心。

好吧,我也是妈妈,我有责任继续活着。

妈妈,不论你走了多久,都没有走远,你永远都在我心里!

我爱你,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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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心读书新
作者舒心读书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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