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

木葉 2017-08-10

无数个一天一天堆叠的一年被人类分割,春夏秋冬,约定俗成。再经由一个一个连环的节气排列得秩序井然,剩下的,是以日为单位的满当。我们生活在满当里,却不知道另一个人世界的清晰模样,也无需窥测,俯仰之间,万物不知疲倦地奔忙,好像没有生命这回事,好像,除了追赶与释放,什么都不重要。

有什么是重要的呢?生命,梦想,爱与期待?旅行,流浪,诘问与控诉?我不再有力量,告诉你我知道的所有,我不愿意将自己抽丝剥茧,分析每一滴血液和每一根肋骨,它饱满着,又贫瘠、干枯、脆弱,一个浪头,击得粉碎,漫天飞灰。我不再倾听,不再怀疑,不再相信,我终于知道北岛的誓言,那是誓言,告诉你吧——世界,我不相信!

我相信的只有,日月星辰,只有一片黢黑。

七月,岁之半。我比以往更清醒。连接于昨天今天,去年今年,过往与未来,历史与未知,生活被劈开,而七月的刀分外利落。这个尴尬的节点,难以定义的当下,留不住的时间,一场虚妄。

近日,我的生活有点混乱,并非东奔西走的乱,它来自不定时的清醒与混沌。更深一层甚似一层,我兀自醒着,燃灯翘首,月下独酌,却不会再有所待了。白日喧哗热闹,迷迷蒙蒙的晨雾、暮霭,乌泱泱的人群,绚烂太多太耀眼,记不清晰。时常在迷醉中挣扎着醒来,也无意去思考置身于哪一个时空哪一寸土地。日夜不分,黑白颠倒,现实与梦想立足与期盼都化作夏情秋意交迭时刻的颜色,只需一阵微风,摇摇摆摆,遥遥无期。

连蝉声也叫得微弱,总像是有东西压着,不似盛夏那般放肆。夜还未凉,却是愈发凉得快了,此夜天心无好月,细如勾,孤零零那么挂着,等谁呢,无人可等。何所盼,无从回答。那是种满月后日渐萧索的情意,盛时已过,情深不寿,夜夜减清晖。此时光景,好像能让人想起该散场的一切。

路边的闪烁灯火,疾驰的欢笑,聒噪的蝉鸣,来往的行人。湖边的晨梦,湖州的竹影,平山堂孑然一身的自由,新安江沉淀到河底的心境。还有,一次一次经过我的你。

我不会告诉你,我爱黄昏漫天无归的群乌,我爱雨中把梦想砸碎的西湖,我爱茫茫雪后了无声息的故宫,我爱悬挂天心无人问津的月,我爱湖底缄默的那尾鱼。我爱西风独自凉,我爱黄叶闭疏窗,我爱唱不尽的大江东去浪淘尽。我爱孤独,爱无声,爱这广阔的不参杂任何表情与言语的天地。这天地也不属于我, 它属于黑夜,属于光明,属于无法把握,属于无可奈何。

我要飞,向天边无迹。

天边应有宏大与高阔,我不想错过所见,哪怕一刹那的光线。光从远处射来,从地球内心,从大海心脏,从山里,从梦里,从无尽莽莽中,从星空,从洪荒,从无穷宇宙以不可测量的速度射来,像一把刀子,凉薄、锋利,不允许怀疑,不允许顿挫,带有速度的亮,一闪,却是永久地消失了。连同我的记忆,我的温度,我的力气,甚至连同我唯一引以为傲的自由,一并带去。留下一个空洞的躯体,还在行走。我的眼睛是一口枯井,所有曾经盛放的花摇曳的绿都已燃成灰烬,还剩下,熊熊烈火,烈火的影子。

我已经成为回忆。我是过去,是酒杯中带有咸味的一抹蓝,我是幻想,是影子,是初见的清澈,是温柔,是悲伤,是决绝。我是你不肯告别的侧脸,是你不愿对视的眼睛,是爱不释手,是深恶痛绝。我是星光,一夜一夜,照彻方圆十里。我是塔克拉玛干沙漠升腾的热浪,望而生畏。我是阿尔卑斯山顶终年不化的冰雪,接近无门。我是古老,是现代,是热情,是冷冽,是奔跑,是彳亍,是咆哮,是平静。我是完整与破碎,破碎与完整,体无完肤。我是沉潜谷底的顽石,没有背景,没有来历,我是无言无字无情。我唯一记得,岩浆曾喷冒,烈火曾炙烤,我那不平整的躯体如何被玩弄股掌,翻来覆去,承受着,沉默着,再痛也不吐一语。我的外表坚硬而丑陋,粗糙之下,一颗烧不化的顽心。

我是你迟疑饮下的第一口单枞,铿锵又细约,甘醇又酸涩。我是三巡后的猴魁,无法站立,无法舞蹈,唯有猴韵不减,周身缠绕、缠绕、缠绕,清寒的精魂。我是冷掉的温度,是氧化的锈色。我是,是你指尖的那支烟,是你不愿开口的深邃,是你,无法忘记的名字。

我是水,是从高空垂直坠落的一滴,通体晶莹,有内核,但无法清晰抓住。下落,下落,下落,用尽全身的力气砸向海洋,海洋没有声响。海洋也没有喜恶,没有情绪,从来没有。有情风,万里卷潮来,无情送潮归。我汹涌澎湃,我静若太古。不要来找我,我已不见,无从分辨。

无需分辨。

我是一片蔚蓝,海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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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葉
作者木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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