赞帕诺的痛哭

孟冬 2017-08-10
倒地大哭的赞帕诺
倒地大哭的赞帕诺

小叶戈鲁什卡该上学了,母亲嘱咐将去卖羊毛的弟弟,捎上自己的外甥一同出发。于是,他们驾着马车,踏上了穿越草原之路。但马车在路上颠簸不停,舅舅因为心疼外甥,在遇到货车队伍时,就将他托付给相识的车夫朋友们,让外甥去坐货车。

货车队伍白天出发,夜里停歇。一天晚上,车上的人们都休息了。可叶戈鲁什卡因为离家太久,有些落寞,睡不着的他躺在羊毛捆成的干垛上,久久地凝望着深邃的天空,他看到:“那些千万年来一直在天空俯视大地的星星,那本身使人无法理解、同时又对人的短促生涯漠不关心的天空和暗影,当人跟它们面对面、极力想了解它们的意义的时候,却用它们的沉默压迫人的灵魂,那种在坟墓里等着我们每个人的孤独,就来到人的心头,生活的实质就显得使人绝望,显得可怕了……”(契诃夫《草原》)

不知何故,叶戈鲁什卡突然感觉思想和感情汇合成为一种孤独。那是他第一次感到一种无可补救的孤独,平素感到接近和亲切的东西都变得无限疏远,没有了价值。

叶戈鲁什卡的凝视和他看到想到的都让我惊骇不已,它让我想起一部电影中的一个场景。是费里尼的《大路》的结尾,赞帕诺得知杰索米娜的死讯后,非常消沉,他去酒馆喝酒,却在那里无理取闹耍酒疯,后被众人...
倒地大哭的赞帕诺
倒地大哭的赞帕诺

小叶戈鲁什卡该上学了,母亲嘱咐将去卖羊毛的弟弟,捎上自己的外甥一同出发。于是,他们驾着马车,踏上了穿越草原之路。但马车在路上颠簸不停,舅舅因为心疼外甥,在遇到货车队伍时,就将他托付给相识的车夫朋友们,让外甥去坐货车。

货车队伍白天出发,夜里停歇。一天晚上,车上的人们都休息了。可叶戈鲁什卡因为离家太久,有些落寞,睡不着的他躺在羊毛捆成的干垛上,久久地凝望着深邃的天空,他看到:“那些千万年来一直在天空俯视大地的星星,那本身使人无法理解、同时又对人的短促生涯漠不关心的天空和暗影,当人跟它们面对面、极力想了解它们的意义的时候,却用它们的沉默压迫人的灵魂,那种在坟墓里等着我们每个人的孤独,就来到人的心头,生活的实质就显得使人绝望,显得可怕了……”(契诃夫《草原》)

不知何故,叶戈鲁什卡突然感觉思想和感情汇合成为一种孤独。那是他第一次感到一种无可补救的孤独,平素感到接近和亲切的东西都变得无限疏远,没有了价值。

叶戈鲁什卡的凝视和他看到想到的都让我惊骇不已,它让我想起一部电影中的一个场景。是费里尼的《大路》的结尾,赞帕诺得知杰索米娜的死讯后,非常消沉,他去酒馆喝酒,却在那里无理取闹耍酒疯,后被众人撵了出来。醉得一塌糊涂的他来到海边,踉踉跄跄地走着,突然跌坐在沙滩上,也许冰冷的海风吹褪了一些酒意,赞帕诺抬起头,看着黑暗的天空,也是久久地凝视,他怔住了,莫名地抽泣起来,接着倒在地上大哭不止。

这一幕尤其打动我,我几乎是撕心裂肺地跟着他一起哭。

那时候我们还在一处复式楼房住,房间有扇很高很大的窗户,当我看到赞帕诺哭时,我从那扇窗户望出去,看到了高楼还有高楼上的天空。那一刻,莫名其妙的,我感到让赞帕诺哭泣的东西,同样从那扇窗户透进来压迫着我。似乎我也像他一样,受一种无边无际的感觉包围。

因为这一幕,我一直把《大路》当成是一部有生命的电影,因为,他将结尾的那种生命感觉传给了我,这感觉延展到了银幕之外,让我记忆犹新。可一直以来,我都不明白我为什么会跟着一起哭,或者有一点模糊的感受,但无法描述。直到看了契诃夫的这段描写,我才非常肯定,叶戈鲁什卡突然感觉到的东西,就是让赞帕诺突然大哭的原因。

赞帕诺和叶戈鲁什卡在凝望天空时,都身处于一个寂静的黑夜。可那也许是他们第一次看到黑夜。即便在凝望发生前,他们已对夜习以为常。可当他们孤独一人置身于辽阔的海边、草原上时,那绝对是一个特殊的夜晚,因为一切的色彩、声响都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缺席了。他们只看得到遥远的天穹上闪亮的星子。

平时挂在嘴边的广阔、深邃突然以一个具体的形象,由天空与海,天空与草原组成的空间逼近他们时,他们感到了压迫。海风海浪以及草原上的风吹草动,是那空间里唯一可感知的,这些声响像是某个看不见的巨大形体制造的,没有什么能比寂静更能表现无限的空间了,凝望的那一刻,无垠的空间折射了人的渺小,人突然感到了自己的【存在】。

我想起巴什拉的一个观点,他说人的内心有一个庇护所,当这个庇护所被击溃,人再无躲避之处时,他就将赤裸裸地展现在浩瀚地宇宙面前,于是得以发现自己的存在,及这种存在的渺小,那是人性最纯粹的存在状态。具体地说,是通过外部世界中的存在的消减,人才体会到内心空间中所有价值的加强。赞帕诺和叶戈鲁什卡,不论他们在哪儿,无限的空间都环绕在他们的周围,可只有当内心庇护所崩溃,无限空间突然显现时,他们才会暂时离开习以为常的空间,开始感受新的空间。

也许有人会认为,无论是赞帕诺,还是叶戈鲁什卡,他们所处的场景都非常普通,但当我们跟随这两个落寞的人想象自己来到大海边,躺在草原上,我们就会接收到了这样的场景所暗示的人的孤独。只要稍微想象一下,让身心置于那种可怖的孤寂中,我们就会感到自身的渺小。一旦内心的庇护所被击碎,恐惧就将袭来,我们也不得不直视这能量巨大的孤独感。像赞帕诺一样,环视四周,发现茫然无依时,只能趴在地上,贴着坚实的大地痛哭,那一刻,只有大地是他的依靠,叶戈鲁什卡虽然没有哭,可他同样感到存在的渺小以及随之而来的绝望。

从契诃夫描写叶戈鲁什卡的文字,我理解了赞帕诺的失声痛哭。又想到我之所以认为《大路》有自己的生命,也许正是由于费里尼不是要还原电影中人物的孤独感,而是要作为观众的我们直接去体验,这种体验很可能将是生活中遭逢的事件,更重要的是,灼热的内在体验就是生命。

受故事驱动的人因为无法感受这个空间,也许很难体会赞帕诺的大哭。就像看小说,不仅仅有故事就够了。优秀的导演和小说家,在平行方向推动观众和读者观影和阅读时,也有能力将他们从水平状态带入垂直空间。垂直空间的概念也来自巴什拉。如果没有垂直空间,那么,平行阅读与平行观影就会剥夺我们去体验的权利。这些体验存在于故事的间隙,它们非常纯粹,甚至在电影和小说里没有任何用处,但我们必须把它们和故事区分开来。正是这些垂直性的间隙时刻将我们带入了另一个世界。

这就是赞帕诺的大哭如此打动我之处。

故事都讲完了,电影结束了,费里尼只呈现一个寂静的空间,他让我们去看,去想象,去感受,去体验。

“听,什么也没有,只有巨大的寂静,只有宇宙永恒的沉默,听……”
显示全文

查看更多主题的豆瓣日记和相册

孟冬
作者孟冬
34日记 2相册

全部回应 10 条

查看更多回应(10) 添加回应

孟冬的热门日记

值得一读

    豆瓣
    我们的精神角落
    免费下载 iOS / Android 版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