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妈大人

咖啡遇见酒 2017-08-05 17:17:40
  “怎么长的,唉,你怎么就没遗传我一个优点,丑死人……”
  对我说这话以表达嫌弃之情的是我亲娘。没错,就是生我养我二十余年的母亲。年幼时我乖乖叫妈,成年后我戏谑地喊她老妈。起初她不认可:“‘老妈’?有多老?”
  我非但不改,有时候还要在后面加上“大人”。
  “老妈大人,我明天要出去见同学。”
  “老妈大人,明天你带我去逛街。”
  “老妈大人,上次我在家穿的棉鞋你给收哪了?”
  ……
  老妈大人极其过分地管理过我的生活。以致我养成了事事跟她汇报的习惯。汇报偶有不实。比如她从来不知,我跟朋友讲时唤她“我家老太太”。并且随着独立脚步的临近,我渐有把称呼彻底改为“老太太”的趋势。
  老太太一点不显老。快六十岁被误以为四十出头。
  年轻时貌美如花的老太太,嫌弃自己女儿的样貌。
  本女儿相当不服气。翻出她年轻时候的黑白照给别人看,人人都说像电影明星。我捏住她玉照一角,伸直了手臂放远了眯着眼瞧。嘿你别说,除了衣着略欠华丽,那五官,那姿态,还真像。一副旧上海名媛的风范。我下意识地挺直腰背——名媛的闺女,别给名媛丢人。
  老名媛嫌我嘴巴长得不好看。在我还没发育的时候,不止一次说“等你再大点,去医院给嘴唇做做整形……”我吓得嘴疼。赶紧拿手给嘴巴捂住。
  结果别人说我俩长得像,“尤其是嘴”。老太太气坏了,“那人眼睛绝对有问题,怎么看的?”我灿烂得意欣慰地笑了。
  很少能这样轻松地笑。在年轻的母亲严厉管教下,我拥有和别人不大一样的童年。放学按时回家不能和同学出去疯跑。不要随便去别人家里。先做完作业再去做别的。学过的课文要会背。字要好好写……凡牵扯到学习,我知道在她那没有商量的余地,只有小心翼翼地照做。
  另外诸如随便插话大人的交谈、含着食物说话、吃饭咂嘴、吮筷子尖、扣肩膀、抖腿、咬指甲……甚至连生理上不大控制的打嗝儿她也要管上一管。“吃完饭打饱嗝儿最没教养了。”
  老妈走过来了。赶紧检查下自己举止够不够规整。
  然而老妈的小闺女又实在顽劣那些坏毛病又真的好难改。只好整日担心会不会挨老妈吵。直到我把我俩的关系比作“老鼠见了猫”并写进作文。老太太有点伤心了。然只是把作文看了几遍便收了起来, 平静地像没发生过一样,实在惊呆了小闺女。
  很多年后我非常感谢老妈彼时的管理。几乎无不良嗜好。虽然举手投足还是差了点娘亲年轻时的名媛气质,但在老妈的监督下,我和哥哥一直都是干净利落的好少年。
  在我觉得“活得利落”还是一件很费神儿的事情时,老妈大人已经通过自己“干得利落”让一家人都奔上利落大道了。自从“打着软包嫁进这个门”,她一步没歇,和父亲一起为我们盖起了两层的楼房,给患老年痴呆的奶奶喂饭擦身,圆满结束了自己的“好媳妇时代”。
  前庭后院。下地下厨。老妈大人手脚麻利,动作迅速,上班之余,把家里家外摆置得井井有条之外,不忘嫌弃我一番:“干活一定要快,跟你花那时间,我都能做两遍了……”
  “做事要有做事的样子,拿你那架势,都不像干活的样……”我小心地照她的要求,辅佐老妈做一个雷厉风行的家庭妇女,打杂家里的零碎小活儿,在十几岁的少女年纪里便能支起大部分的家事。我确信,等到将来自己成家,我有十二分的信心把家管好,因为我得了老妈大人的真传,哪能给她老人家丢脸!
  08年我参加高考,9月份去外地上大学,同月,老妈大人光荣退休。我离家时伤感又暗喜:伤感的是,老妈退休了我却要离家走了;暗喜的是,去外地就可正式脱离老妈大人的随身管束了。
  初时,生活是从来没有过的美好,熬通宵也不会有人管。早上赖床也可以。不吃早饭也可以。在网吧里花去一个下午也没人批评。果真自由得堪比野马一匹。渐渐地,野马感到自己非常怀念草原。电话一个接一个地打。
  老妈大人在电话那头说,电话费太贵了,花不起,你争取多回来。
  可是路费也不便宜。在家的时间还是少得可怜。于是我每次回家就像她老人家一跟班儿。从菜园跟到灶台,从灶台追到客厅,从客厅撵到卧室。
  第一天这样还行。第二天她就嫌我碍她事了:“你别跟着我,自己该干啥干啥去。”
  然后我就被她勒令在菜园子假装逛景儿,在厨房里假装打下手,在客厅里假装看电视,拿着遥控器从把频道从头按到尾。一圈,又一圈。我亲眼看见了她如何一面炒菜一面看孙子,一面呵责两岁半的孙女玩水弄湿了棉衣。亲眼看见了她在寒冬把手浸在冰冷的水里洗儿子儿媳的衣服和孙子的尿布。
  街坊邻居劝她不要给儿媳妇洗衣服,“惯坏了”,她说她忍受不了脏衣服屯在房间里,年轻人打拼不容易。我念她家务繁重太辛苦,她以一句“这一点活儿,你还嫌重?”把我的关心放在一边,继续风风火火地过日子。
  远在外地,我电话里给老妈大人絮叨生活的烦心事儿。“想恁多干啥。过一天少三顿。”“作为一个活人,你不干活,躺床上挺着?”
  老妈手机坏了。看到小伙伴都换上了先进的触屏手机,也想要一个。
  我问想要啥样的。“屏幕要大,照相要清¬——至少跟你的手机照相的效果一样,要大红色的。要本身就是大红色的,不要那种红色的手机外套。”
  于是我在手机商城挨家问了一遍,终于在众多黑白金属色的手机里,在一个小众品牌中为老妈大人买到了符合要求的手机。
  教会她使用之后,老妈自然而然多了一个新的爱好——拍照。她擎着她心爱的大红手机对着宝贝孙子孙女一顿狂拍,还不忘给自己来个自拍,与年轻人相比,就差嘟嘴卖萌剪刀手了。我终于相信,老妈大人年轻时候绝对是美人一朵儿,你看这爱美的小习惯都是这么美女。我在考虑要不要给她老人家开个朋友圈,申请个微博啥的,以供老妈大人po她的私照和萌孙。
  在家里不多的晚上,我瞅准了时间劝她要多管管自己的高血压,不要把精力全部给了洗衣做饭看孩子。老妈大人一边答应着,一边不着痕迹地把话题转移到我的归宿上来。
  “你赶紧找个对象,成个家,我血压就不高了。”
  “别太挑了,闺女,人说得过去就行,但是有一点,得有个房子,有地方住!”
  我趁机说:“中国的房价都是你这样的丈母娘抬高的”。
  老妈大人急得不行:“就这一点就行了,别的我不要求!”
  但是我却让老妈大人失望了。大学四年,毕业后工作两年,我愣是把自己过成了剩女。
  老妈大人企图再次建议我改变个人风格,去买件皮草坎肩穿身上,多好看。
  我说那多像暴发户,我才不要。“双十一”时我买过外套了。
  老妈问我:“啥是双十一?”我说双十一就是光棍节,就是我这种人过的节,你不用过。
  老妈说,哦,那不买衣服了,那咱俩拍张贴脸照吧。
  我一下子跳出好远:“不用了不用了,我不玩自拍。”
  我哪是那种不玩自拍的高冷范儿。
  只是,尽管和老妈大人年龄差三十岁,我却还没有她的皮肤白里透红。其实我是自惭形秽呀。旧名媛不是我这种女汉子能比的。
  再往后,老妈大人督促工作了两年依然孑然一身的我发奋学习,重返校园了。
  唯一不甘心的是,我还是离她好远。
  她电话里暗示我,我念研究生的主要任务就是赶紧找个合适的人,然后她的高血压干活控拍照狂,统统都会“收敛一点”。
  我亲爱的老妈大人噢,真后悔咋没生你一副名媛的模样,那样的话我早嫁出去了。
  但是但是,人丑不拆,你看在老妈大人的培养下,我成了一个多么乖巧老实的姑娘啊。将来一定能扮演好该扮演的所有角色。
  老妈大人,闺女不会让你失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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