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宝石为什么没有成为连环杀手

马马也 2017-08-04 14:23:52


每个人渣都有一个相似的童年。

01

我叫蓝宝石,名字听上去像是谁的掌上明珠,其实却是没人想要的B货。

兄弟们叫我瓶子,结了仇的背地里叫我玻璃碴子。每次去干架我书包里都揣着两个空酒瓶。一打起来,我就掏出酒瓶,一手一个,冲过去往对方头上招呼,酒瓶子砸中肉脑袋,碎玻璃横飞,剩下半截儿攥在手里就成了锋利的匕首。闭上眼睛挥出一套王八拳。对方一看这非死即伤的架势,多半也就怂了。打架这件事儿,我蓝宝石从来没怕过谁。

小时候一天挨三顿胖揍,和吃饭拉屎一样稀松平常。用暴力解决一切问题,是我爸给我上的人生第一课。

第一天上学,我被高年级同学扇了两个耳光,一边一个红手印。回到家里,我爸已经喝高了。看见我回来,他问我,你今天都学什么了。我说,操你妈。他从沙发上爬起来想要蹬我一脚,却不小心失去平衡,坐了个屁股墩。我扶他站起来,他举起手就要抽我,手快要挨到脸上了,却停了下来。他看着我说,你脸怎么了,我还没打呢,怎么就有手印儿,还是我刚才打过了?我说,别人打的,那人边打边说操你妈,爸,这话到底啥意思?他说,操你妈,人家打你脸,骂你娘,你还问啥意思,你他妈是不是弱智。说完他就开始在家里四处乱翻,我以为他在找酒喝,就把作业本拿出来,写老师留的作业。

过了好一会儿,他找出一根铁棍。他说,知道打你那小子家住哪儿不?我点点头。他薅着我后脖领子把我扔出家门,把那铁棍扔给我,扭曲着脸吼道,你去把那小王八蛋的腿打折,要不就别他妈回来了。家门哐当一声关上了。走廊里的感应灯忽明忽暗,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抽我嘴巴那个孩子每天晚上都会到公园里。我和他们一伙人玩过几次。除了骂骂咧咧,干些偷鸡摸狗的事儿,他们还喜欢偷偷的围观公园里搞对象的情侣,趁人家亲嘴的时候用水枪呲人家。

我手里握着铁棍子,坐在小公园的石头山上。时间还早,孩子们都在吃晚饭,边吃边看圣斗士星矢。天还没全黑,一群乌鸦在天空中盘旋。几只野狗在垃圾堆里找吃的。一阵风把一个黑色的垃圾袋刮起老高,盘旋着挂在了电线杆的顶端,看起来就像一只被吊死的黑狗。

我养过一只黑色的小狗,两个月大,刚长牙,喜欢乱咬东西。我拿火腿肠喂它,它的尖牙刮到了我的手指,伤口不大却很深,留了很多血。我爸看见我手流血了,劈头盖脸的抽了我一顿。我一点儿都不惊讶,家里面出个大事小情,他总要把怒火发泄在我和我妈身上,打碎一只小茶杯,他也会打出一套组合拳。揍我总比揍妈强点儿,他时常抓着我妈的头发,用拳头狠狠地砸她的脸。我只能看着,却无能为力。妈妈伤心极了,每次都抱着我哭。我宁愿那些拳头都砸在我身上,至少我不会伤心,更不会哭。

小黑狗被我爸爸活活踢死了。我救不了它,把它扔在了小公园的垃圾桶里。再后来我妈也被打跑了。

我发了疯似的用铁棍抽那孩子的腿,用力过猛,铁棍都已经弯了,我把它扔在地上。早上还飞扬跋扈地抽我耳光,现在却哭得一身都是鼻涕,看着他痛苦的表情,我既不高兴也不激动,只是冷冷的看着。就像看着我爸狠狠地揍我妈一样;就像看我爸把酒瓶子砸在我爷爷脑袋上一样;他踢死那狗,我都没留下一滴眼泪。我心里带着一股恨意打断了那孩子的腿。

回到家里,我继续写作业。我爸在一边喝酒,边喝边骂骂咧咧。作业还没写完,对方家长找上门来。一群人在门口打了起来,好像还动了家伙。我懒得去看,吵得我没法专心写字,趁着他们在门口打作一团,我把家门关上反锁了起来。

后来警察来了,我爸被带走了。

十天以后再见到他,久别重逢他又狠狠地抽了我一顿。他说为我遭了大罪,让我将来一定要好好报答他,要不是他帮我顶罪,我就要被抓进去关上个三年五载。我心里想着能被关进去也挺好,至少不用再挨打了。

好多年以后,看《犯罪心理》,里面的连环杀手都有着类似的童年经历,暴力,虐待和变态的家庭教育。看得我心有余悸,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也有同样扭曲的人格。家庭暴力,虐待,家人的冷漠,孤独的童年,我几乎不可能成长为一个人格健全的人类。是标准的人渣候选人。

02

我妈没被打跑之前,这世界上还有个人心痛我,看我被打的喘不过气儿来,她还能冒着被一块儿揍的风险拉我爸一把。可惜她连自己都保护不了,更顾不上我了。以至于后来她也积累了一肚子怨气,也开始动手打我。

小学三年级,学校开了英语兴趣班,学费不贵,但也是一笔支出。26个字母还没学完,爸妈突然心血来潮要检查学习成果,他们让我用英语写出一到十。我说,我不会。他们一下子就怒了,说,花钱让你去学英语,这么简单的你都不会写,你学的是个屁。我说,老师还没教。他们说,明明就是你没好好学,学汉字就是先学大写的一、二、三。我说,我只会写字母。于是他们开始男女混合双打,一个抽我嘴巴,另一个拧我大腿根,我强忍着没流泪。他们打到精疲力尽才罢手。我答应他们一定学会写英语的一到十。

一夜没睡,把one到ten背了下来,有点儿沾沾自喜。我以为会写这些英文单字了,他们就能不那么生气,甚至能开心一点儿。然而他们第二天就去离婚了。一起痛快地揍我一顿是他们这辈子最后一次情感交流。也有可能把我打个半死是他们彼此互相伤害的一种方式吧。

妈妈走了,爸爸整天处于醉酒状态,每天都有亲戚到家里来探视。奶奶、叔叔、大爷加上我爸的狐朋狗友,每个来了都喝酒,喝醉了把我围在中间,七嘴八舌的说我妈的坏话,从不要脸、没人性,到婊子、妓女……一切能够诋毁一个女人的肮脏词汇,我都是在那段时间学会的。

他们口眼歪斜,吐沫横飞,愤愤不平,拼命往我脑袋里灌输仇恨,如果我不亲手捅那个抛弃我父亲的女人几刀,就对不起天地祖宗,更对不起他们。

我在心里默默的挨个儿诅咒了他们。他们想让我心怀仇恨,却不知道,比起恨自己的父母,我更恨这些口无遮拦的混蛋,想着等我长大了一个个的把你们全都干掉。杀你们全家,连家里的蟑螂都不放过。

一段时间,我爸整天泡在劣质酒精里无法自拔。生理和心理的双重压抑,把他推向了崩溃的边缘。他经常泪流满面,不停地跟我道歉,说他对不起我,第二天又无缘无故的暴揍我一顿,理由是我耽误了他寻找新幸福的可能性。

我妈来学校看我,不知道怎么我爸知道了,他拿起菜刀朝我脑袋上砍,我一躲,刀砸中了我的肩膀,幸亏只是刀背,砸断了我的锁骨。我妈从此以后再也不敢来学校看我了。

我没被打死,要感谢我爸终于找到了新的女人,他所有注意力都转移到了那个人身上,也包括哪些巴掌和拳头。对我的暴力由热变冷。

他卖掉了房子,搬去和那女人同居,人家提出的条件就是不能带着孩子一起过。于是我开始在各种亲戚家逗留,每家住上个把月,亲戚家住了一圈,就没人愿意再收留我了。

我是他们眼中的灾星。在我留宿期间,叔叔家孩子被撞坏了脑子,表姐出了车祸,大爷因为猥亵罪被判了刑。我到了谁家,谁家就有倒霉事儿发生,这是他们总结出来的规律。他们不知道,这不过是诅咒一一显灵而已。


03

克俭棚户区,是这个城市最大的城中村,爷爷在那里有一间小平房。没人收留我,我只能自己住在那间十平米的危房中。房子紧挨着铁路,火车经过,整个房子都在颤抖。

夏天还好过,房子被水淹过几次,屋里的老鼠被灭了门。冬天比较难熬,房子四处漏风,晚上睡觉又不敢一直点着炉子。隔壁一家四口就因为一氧化碳中毒全死光了。我只能带着棉帽子睡觉,早晨起来眉毛上结了一层霜。煤是铁道边上捡来的,刚烧起来直冒黑烟,得好一会儿才能把烟和屋里的热乎气儿一起排出去。去上学,我的脸总是黑的,老师一脸嫌弃。

过年过节,同学们都给老师送点儿小礼物,最次也送个挂历什么的,我屁都没有。老师特别不喜欢我。

班里参加合唱比赛,大部分同学都入选,只有我和两个脑瘫的同学被排除在外。我体育特别好,想要竞选体育委员。知道得给老师送个礼物什么的,可是我没钱,只能捡点儿废铁和瓶盖儿什么的,攒了一个多星期,卖了五块钱,买了一盘盗版磁带——郑智化的《水手》。礼物老师很满意,当天我就当上了临时体育委员。谁知道,还等到转正,就出了事情。下午最后一堂自习课,突然响警铃大作,走廊里有人喊着火了。同学们疯了似的往外跑。很快消防车就来了。师生们站在操场上,看着消防队员向二层教师办公室里喷水。阳光透过水雾变成了一道彩虹。

我正在想可能是某位男老师抽烟的时候不小心点着了窗帘,忽然听见有人大叫我的名字,回头一看,班主任身后跟着两个穿制服的警察。就是他,她指着我大声说道。我仔细一看,她不仅头发烧焦了一大块儿,还少了半截眉毛。

到了派出所,民警同志说班主任指控我故意使坏,送给她一盘破磁带,不知怎么搞的让教研室的录音机突然起火,进而引发了火灾。她提供的证据是,蓝宝石同学一直都是个问题少年,既没爹又没妈,一点儿家教都没有,一肚子坏心眼。警察简单问了问我的家庭状况,知道我竟然一个人住在一间危房里,他们也觉得有点儿不可思议。

在派出所待到后半夜,我爸终于露面了,依然是醉酒状态,看见我就要动手,但被警察给拦住了。警察告诉他说没有证据证明火是这孩子放的。让他来只是想让他多关心关心我,不然这孩子说不定真就变成了问题少年。我爸带着哭腔跟警察说他的生活是多么多么地艰难,对我多么多么地好,即使条件再怎么差也绝对不会放弃我。我听的眼圈泛红,心想要是他说的都是真话那该有多好。

出了派出所的门,他又要抽我,我一把抓住他的手,他楞了一下,好像突然发现我的个子已经比他还高了。僵持了几秒钟,我放开了他的手,他从兜里掏出一百块钱递给我,这是我一个月的生活费。互相没什么话好说,只能各回各家。

学校没有开除我,但记了个大过,留校察看。

从那以后,逃学成了家常便饭,去上课也是睡大觉。有那么几个同学,和我一样吊车尾,整天在外面闲晃,一来二去就成了个小团体。经常聚众打架。只要有人一招呼,管它三七二十一就跟着去,打完架就去吃烤羊肉串。烤串老板怕惹事儿,也不敢多收钱。

烤肉串的老板只有一只眼睛,听说是跟人打架被竹签子扎爆了眼球。一见我们来了,他就嘟嘟囔囔地说,年轻人嘛,别老去打架嘛,搞不好和我一样嘛被人捅瞎了眼睛嘛,那样就不好了嘛……大家都是朋友嘛,钱嘛,等以后有了再给嘛……

烤肉串的也有自己的江湖,他们常常因为地盘的事情发生冲突。一次我们正撸的开心,一大帮子人拿着大砍刀就杀了过来,见人就砍,顾客四散奔逃,多亏我练过田径,跑的快。有一个一起混的被当场砍断了脚筋。单眼肉串老板被人当街砍死。那是我第一次对死这个字有了明确的概念。

也许我也逃脱不了这样的命运,被人当成猪肉一样剁成几大块儿,横尸街头。

后来跟了几个老大。但老大更迭的速度很快,我只是个边缘人,打群架时露个脸儿,目的就是为了跟着混吃混喝,碰上动真格的,就先找地方躲起来,逮住机会就跑。一来二去觉得没什么意思,也就不愿意和他们瞎混了。

学校里的气氛依然让人讨厌,但比家里强多了,至少很暖和。老师还是一副丑恶的嘴脸。

04

浑浑噩噩地混到了初中,进入了一所远近闻名的流氓学校。学校虽破,但也分快慢班,区别是3千块钱择班费。我蓝宝石理所应当地被分到了最差的班级,同学大部分都是问题少年。

我的个子已经长过了一米八,长期营养不良,让我所有的衣服都显得特别宽大,远远看上去就像是一根挂着衣服的大竹竿。我不想惹事儿,同学们也都把我当成了智商低下的傻大个儿。我不愿意和他们有过多的来往,大部分时间都趴在书桌上睡觉。

下半学期,老师给我安排了个同桌,一个不男不女的家伙,男生打扮,却穿着女生的校服,身上一股力士香皂的味道。她自我介绍说她叫马太,《马太福音》的那个马太,我送她一个白眼,继续睡。这家伙也不听课,拿着一把小刀在课桌上刻了个十字架。

一天,这家伙不知道哪根筋不对,问我说,蓝宝石,你想不想搞点儿钱花花。我说,滚,老子没兴趣。我趴在桌子上,她从我胳膊下面塞进一本小册子,我一看,上面四个烫金大字,《神爱世人》。我把小册子摔在她桌子上,大吼一声,操,你丫有病吧。讲台上的老师吓了一跳,同学们都回头看我。空气凝结了几秒钟,听见老师大吼道,蓝宝石、马太你们俩给我滚出去。

我和马太站在操场上罚站。她依然喋喋不休,我懒得理她,她却越讲越来劲儿。

她说,每个人都有罪,你不必自责,不是你的错,主会原谅你的,在他的国,你会成为一个有爱之人,爱人也被爱,光芒万丈……

信不信我抽你丫的,我说。

无病的人用不着医生,有病的人才用得着;我来本不是召义人悔改,乃是召罪人悔改。她喃喃地说了一堆我根本听不懂的胡话。

放学后,我们被罚打扫卫生。我懒得动,她却显得不是很在意,几乎凭借一己之力把整个教室都打扫干净了。

出了学校,她又说,蓝宝石你想不想搞点儿钱花花。我一个滚字还没说出口,这家伙掏出一本圣经,顶在额头上,口中念念有词。神经病,我骂了一句,转身就走。这家伙在我身后大喊,蓝宝石你要原谅你自己,记住一切都是不是你的错,千万不要自甘堕落……晚上一定要来找我,七点半中三公园见……

回到小破屋,我烧水下挂面。面条煮好了,才发现酱油用完了。出门打酱油,边走边想起马太神经兮兮的样子。走进小卖部,新闻联播播刚刚开始,店里空地上摆着一张小方桌,店主一家四口手拉手围坐在一起,配合着新闻联播的背景音乐,她们齐声说道,感谢主赐予我们食物……阿门……

我气不打一处来,他妈的一群神经病。

我朝着中山公园的方向跑去,心理想着要去教训教训马太,这个傻逼。

公园七点就不让游客进入了,我只好翻墙进去。公园里黑暗处有窸窸窣窣的声音,走到公园中央的土山附近,远远看见有一道手电光。寻光而去,看见马太坐在椅子上把手电放在下巴上照着自己的脸。

看见我来了,她故意用颤抖的声音说,蓝宝石你终于来了……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的……呵呵呵呵呵……

我刚想骂句脏话,她从包里掏出两个面具,准确来说是两个头套,一个是耶稣,另一个是钟馗,都是长毛,大胡子。她把钟馗的那个递给我,把耶稣套在了自己脑袋上。

快点儿,不然来不及了,说完她拉着我往土山上面跑。

在一棵小树后面,她一把抢起我拿在手里的头套,套在了我头上。等我调好头套的角度,眼睛看到了光亮,只见她摆摆手,指了指耳朵,意思是让我仔细听。正前方,隐约能听见有什么东西在小声哼哼,像是野猫在交配。

马太从包里掏出一把匕首,递给我,然后大吼一声冲了出去,我也学着她的样子大吼一声飞了出去。

先是听到一声女人的尖叫,紧接着听到马太喊道,别动,抢劫,把嘴给我闭上,不然先刮花了你的脸。

马太一手拿着手电,一手拿着匕首,我顺着手电的光圈,看见一对赤身裸体的男女惊恐的望着我们。

去把男的捆在树上,马太用刀比划着对我说。

我捡起男人的裤子,抽出腰带,把那男的捆在了一颗孱弱不堪的小树上。

马太拿着匕首在那女的脸上比划着,女的吓得尿顺着大腿流了下来。地上的一滩尿迹反射了月亮的微光,我顺着光亮网上看,竟然看到了这“女人”竟然是带屌的。我忍不住叫出声来。

穿上衣服,快滚,马太说。那“女的”捡起地上的衣服连滚带爬地跑了。

马太捡起男人的裤子,掏出钱包,拿出里面的现金装进自己兜里,又拿出的身份证,递给男人,男人一脸茫然。

马太从包里掏出一台拍立得,让那男人举着自己的身份证,拍了几张照片,闪光灯的光芒射向那具赤裸的肉体让气氛显得十分诡异。

我们拿走了男人的衣服,把他留在了假山上。捆着男人的那颗小树支撑不了多久,但一个没穿衣服的男人在街上狂奔也够他喝一壶了。

出了公园,终于有了光亮,我们这才注意到对方带的头套有多么搞笑。

空荡荡的马路上,钟馗和耶稣捂着肚子狂笑不止。

马太拿出拍立得,钟馗和耶稣合影留念。

我和马太没有成为朋友,因为她总是向我布道,听的我昏昏欲睡。她还送了我一本圣经。我看了两页,实在是提不起兴趣。我问她为啥要信基督教,她说,至少可以有个人能够让你觉得不那么孤独,愿意倾听你的一切,但却从不指手画脚。我听的半信半疑,她的眼里却散发出了光芒,有一瞬间那光芒甚至也笼罩了我。

说起自己被继父性侵的事儿,她好像在说别人的故事。她说她特别恨自己的母亲,眼睁睁的看着女儿被人欺负,她却选择沉默。马太母亲告诉马太,上帝会原谅所有的罪人,你也应该选择原谅。上帝变成了懦弱和愚蠢的借口。母亲的纵容让继父越发的肆无忌惮。马太说,她实在忍无可忍,某天晚上用一把菜刀剁碎了继父的脑袋。

你见过摔到地上的西瓜吗?就是那个样子,马太若无其事地说。我怀疑这故事的真实性,问她,尸体怎么处理的。她说,我妈在肉联厂工作,那尸体变成了红肠和儿童肠。我们坐在小教堂门口的台阶上,教堂的两个尖顶直插入云层深处,像两把匕首奋力地刺向月亮的脖子。

既然上帝选择原谅了他,那么我想上帝也一定会原谅我的,马太一字一句地说道。

作为交换,我也给她讲了我的故事,夏天大雨灌进我的小房子,我拼命地往外掏水,雨刮天晴之后,屋子里竟然长出了平菇;冬天的时候带着棉帽子睡觉,家里就像是一个结满了霜的冰柜;我在亲戚家四处游荡,让他们全都倒了大霉;我爸是个酒鬼,在外面挨了揍,回家肯定要对我加倍奉还……

我笑着说起往事,她竟然哭到泣不成声。我从没觉得自己有多可怜,看着马太为我流泪,我才第一次觉得有那么点儿心酸。她说,蓝宝石,这都不是你的错,你是个好孩子,不要恨他们,要成为一个有爱之人,爱也被爱,光芒万丈。千万不要活得和他们一样。

不要活得和我爸妈一样,马太告诉我说。正这话最终改变了我的一生。

冬天来了,日子又难熬起来,我尽可能的待在学校,家里实在冷的怕人。马太好几个星期都没出现。我又变成了那颗孤独而有冷漠的石头。

圣诞节那天,马太来出现了,她脸色苍白,头发长长了不少,依稀能看出少女的模样了。我说,你今天不是要去教堂。她说,要想带我一起去。我说,教堂有没有饭吃。她说,有的。我说,教堂冷不冷。她说,冷我就给你点个大火把。

你还记得公园里那个男人吗?马太问我。我说,一辈子也忘不了。她说,那人是变态,恋童癖,他是教堂唱诗班的领唱,经常借着排练的机会猥亵那些男孩子。我说,你怎么知道。她说,是我妈告诉我的,我妈是他的女朋友。

那天晚上,马太把那男人裸体举着身份证的照片发给了教堂内外的每一个人。当那男人站在台上领唱《奇异恩典》的时候,台下面已经乱作一团。

马太说,主会原谅他的。

我和马太站在教堂门口的圣诞树下,她掏出一盒火柴,轻轻一划,召唤出红色的火苗。小火苗爬上了圣诞树,变成了熊熊烈火。

蓝宝石,今天晚上你不会再冷了,她雀跃地说道。

熊熊火光让一切都变得柔和起来,连教堂的尖顶都不那么锐利了。我心中默念了一遍,哈利路亚。
那个晚上以后,马太消失了。我再也没有见过她。我一直以为她是去投案自首了。

十几年以后,在马太家里,她妈妈说,马太的继父现在也信教了,她们现在是教友。主会赦免所有的罪,所以我选择了原谅。看着马太的遗照,我很想问一句你凭什么,谁给你权利说出原谅两个字。但我最终还是选择了沉默。马太因重度抑郁症,选择了自行了断。

我再也没有进过教堂,再也没有人和我说过一样的话。

不要恨他们,要成为一个有爱之人,爱也被爱,光芒万丈。马太说。

05

爷爷死后,我见过他两回。

我左眼几乎看不见,肋骨估计断几两根,痛的不敢大口呼吸。警察正在给受害者做笔录,没时间理我,我仍然是嫌疑犯之一。一面大镜子上写着为人民服务几个大红字,红字下面是一张肿的像一瓣烤大蒜一样怪异的脸孔,认了好半天才看出那是我自己。

晚上,我和刘佳搭起个炉子烤肉吃。露天仓库堆满了集装箱。两瓶啤酒下肚,又来了一群人,带头的光着膀子,两条花臂,脖子上明晃晃的一串金链子。刘佳赶忙站起来打招呼。我小声问,谁啊?他说,新老大,叫二达子。大哥把刘佳招呼过去嘱咐了几句。

刘佳回来拉着我往外走。我只好跟着他走出了仓库,一直走了好远,他下看了看,见没人跟着才小声说,今天运气好,你赶紧回家,就当什么事儿都没看到。我去给老大买条烟。有人问你晚上见过啥没有,你就说不知道,千万记住了。看我一脸懵逼,刘佳又说,这人是肉联厂的切割猪肉的,特别狠专门卸人大腿。我说,反正跟我也没啥关系。刘佳又四下看了看,用更低的声音说,这帮人坏透了,满街寻摸小女孩儿带到仓库把人给糟蹋了,糟蹋完还去女孩家里威胁人家父母,说要是敢报警,就杀人家全家。

我说,我操他妈,这也太他妈缺德了。心里拱起一股怒火。

刘佳说,小点声,谁管谁死。

我说,我他妈还真就不信了。

刘佳说,别介啊,我的哥哥,你当不知道不就完了吗。

我低头思考了一下,忽然觉得活着也没什么意思,反正也没人心痛我,大不了死了算球。我这种人渣,死了也算是为社会做贡献了。

我说,刘佳你摸摸裤裆,有鸡巴你就跟我回去干他们丫的。

刘佳急了瞪着眼睛说,你他妈疯了吧,管你屁事儿啊,犯不上招惹他们。

我说,操你妈。

刘佳低头不语。

我跟着刘佳到小卖部抬了一箱啤酒。回到仓库,刚好瞧见二达子带着一个小姑娘进了集装箱。

我从箱套子里拎出两瓶啤酒,往集装箱的方向走,回头一看,刘佳站在原地,整个人不停的颤抖,我笑了笑。对他说,别忘了到坟头上给哥们倒杯酒。

集装箱门口几个把风的,还以为我是来给他们送啤酒的,根本没什么防备。我笑呵呵地走过去,抡起酒瓶子就砸中了其中两个脑袋,又抡起手里的碎酒瓶划到了某个人的脸,血喷到我的嘴角,我把血吐到地上。一脚踹开了集装箱的铁门,二达子已经脱光了衣服,小姑娘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哭声。我刚想冲过去,后脑重重地挨了一下,我跪倒在地上。几个人冲过来把我围在中间,能感觉到拳头,棍子,雨点般砸在我身上,很快失去了意识。

等我恢复意识的时候,隐约听见许多人在我身边走来走去,蓝红色的警灯不停闪烁。我强撑着从地上爬起来,有人给我戴上了一副手铐,我被人架起来塞进了警车里。

我躺在警察局接待处的塑料凳子上,脸上的血一滴一滴地砸在地上。我又昏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看见一群人带着那个小女孩走了出来,那孩子一直看着我,我努力挤出一个微笑,那孩子却哭了起来,她身边的人急切的询问着什么。我还没死,心理涌起了一股莫名的快感。

我被带到一个房间里做笔录,把事情的经过讲了一遍。警察说,本来以为你和那些人渣是一伙儿的,没想到你竟然还挺有良知的。我努力地笑了笑,这几乎花光了我所有的力气。

警察问我要不要去医院,我根本没钱。只能说,我想回家。

家里还是很冷,不想生炉子,躺在床上就睡了过去。心理想着我蓝宝石天不怕地不怕,最怕的就是冷了。

睡梦中突然感觉到一阵暖意,睁开眼睛一看,我爷爷已经点起了炉子。一个香皂盒放在炉子上已经烤化了,我爷爷正在费力地想要把它从炉子上扣下来。融化了的塑料冒着泡,爷爷竟然也不怕烫,把那塑料扣了下来。

我说,爷爷,你咋来了。爷爷说,放心不下来看看你。我说,爷我挺好。

爷爷说,别跟人打架。我说,以后再也不打了。爷爷说,我走了。我说,爷爷好久没人和我说话了。

等我再次醒过来,爷爷不见了,炉子里的火还烧着,枕头旁边有五张百元钞票。

我没力气起床,中午的时候姑姑来找我,她说,你爷爷昨天晚上走了。我说,我知道了。

她说,爷爷是不是来看过你。我说,没有。她说,爷爷是不是托人给你送过钱。我也说没有。她说不可能啊,爷爷的银行账号里只剩下几块钱,最后一笔500块钱被人取走了。

在爷爷的葬礼上,为了爷爷这五百块钱遗产,兄弟姐妹几个大打出手。

那五百块钱我一直留着没花,老版的,四个人头的。

刚开始工作,每个月工资不多,有一天晚上梦见我爷爷,他说想要喝一杯星巴克。第二天我到星巴克店里点了一杯咖啡,店员问是叫什么名字,我说叫蓝腾迁,那是我爷爷的名字。
爷爷曾经的家已经变成了超级奢华的洗浴中心,我把咖啡倒在了洗浴中心门口的红地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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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马马也,青年作家,编剧,影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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